流言蜚语(2)
市委汪书记和贺建军他们已经在招待所的包房里就座了。他们是来检查春耕生
产的。汪书记一见古长书就说:“我们是第二次见面吧。第一次你是风云人物,当
了抗洪救灾的英雄,这回清理违章建筑,你又作了一次风云人物。大明县的人可能
不知道我汪洋,但却都知道你古长书。”古长书说笑笑,说:“上次我是背着英名,
这一次我是背着骂名。性质不一样啊!”
汪书记说:“不挨骂的领导也未必就是好领导。”
之后,汪书记握着古长书父亲的手说:“谢谢你养了这么好个儿子。听说你是
用酒瓶子喂大的。”
古长书父亲说:“我没什么出息。穷得没路了,就想了一个招,心想喝酒的人
大都是聪明人,所以就拾酒瓶子喂他,让他从中吸取一些营养。”
汪书记说:“那你们酒量肯定不错。”
古长书父亲说:“都一般。但是,今天这杯酒一定是要敬你的。”
古长书发现,父亲在当官的面前神情自若,对答如流,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表
现。而且父亲很知道规矩,别人不问他,他就不乱说话,但却有问必答。喝酒的中
途,贺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汪书记说:“这就是骂古县长的。请书记
过目。”
汪书记仔细看看纸条,眉头都皱到一起了。审视良久,然后说:“我倒不把它
看成骂语,而是一首颂歌。历届政府领导都没有资格挨这种骂,让你挨了,这是你
的荣耀,是一个共产党人的荣耀。如果大家都怕挨这种骂,我们的工作质量就值得
怀疑了。”
左小莉说:“汪书记可别这样讲,古长书这人是经不住夸奖的。一夸他就骄傲。”
汪书记说:“那是因为值得骄傲嘛!骄傲没什么不好的,就是不要自满,有人
一辈子都骄傲不起来呢。”
左小莉看出汪书记是个比较随和的人,趁机把话题展开了,说:“汪书记,古
长书可是成众矢之的了。如果他在大明县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是要找组织的。”
左小莉是说者有意,汪书记是听者有心。汪书记冲左小莉一笑:“你是什么意
思?想让他调动就直说嘛,不就是想解决两地分居嘛!这个组织上要考虑的,你别
急。”
左小莉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古长书也不好阻止。不过,她也是半开玩笑说的,
女人家说的话,对了错了汪书记都不会特别在意的。平时根本就没机会提出这样的
要求,说了也就说了。作为古长书本人来讲,他确实还没考虑到调动的问题。但左
小莉在这种特殊场合下提出来了,也是好事。古长书在大明县已经当了两年副县长
了,在名声和事业都如日中天的时候转移战场,是最好的执政结果。从政这事儿,
有时就象打麻将,真正赢钱的人,就是那些趁着手气好的时候捞几把就走的人,要
是过分恋战,十有八九是要输掉的。赌场上没有常胜将军,政坛上也没有常胜将军。
在一路顺风的时候离开,人们会留恋你,念叨你,记住你的恩德,这才是走得恰到
好处的。如果搞得被动了才想到调走,就不那么光彩了。
不知是左小莉的话起了作用,还是组织上确实考虑到古长书应当换一下地方了,
半年后,市委组织部给贺建军通了个气,说要给古长书另行安排工作。贺建军一听
说古长书要调走,真是舍不得他,贺建军提议让古长书当县长,但组织部没有同意。
说这是市委常委会基本上定下来的事,不好改动了。贺建军问调到哪个部门?组织
部长说大约是市工业局,再过两年陈局长就要退下来了,需要有人接手。贺建军回
到大明县后,就给古长书本人讲了。贺建军说,近期就要下文了,你就准备交班吧。
我留也留不住你的,你是组织上的人,市委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干更大的事业。大
明县这地方毕竟太小了。
在接到任命通知的那天下午,贺建军把古长书叫到自己办公室,跟他聊天。贺
建军不太高兴。因为他没想到:古长书竟是去市工业局当副局长。这样的安排,他
有些为古长书鸣不平,他认为:“说什么你也应该当局长的,怎么是副局长呢?”
其实这也出于古长书本人的意料之外,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不良情绪来。他知
道的,不少人在县里任副职,一干五六年也不挪窝。还有人从政府干到县委,后来
就到人大养老去了,他们戏曰“一步不稳,终身为副”。其间确有一些工作作风好,
业务能力强的,政治素质高的人,吃了苦,出了力,为老百姓办了事,最后问题缠
身。这么一比较,古长书就觉得自己算是幸运的,他笑着对贺建军说:“能这么快
调动我就不错了,即使让我当局长也有个过程。所好的是,我在任副县长期间,没
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老百姓的事,没有做过一件问心有愧的事。心里还是舒坦的。”
贺建军说:“不过也好,你先去熟悉一下情况再说。市直单位毕竟不同于县里,
工作面更大一些。我相信你能继续保持在大明县的这种拚命精神,于公于私都有利
的。”
古长书说:“这一点你放心。我永远记得住,我是父亲卖酒瓶子把我养活大的。
不说对得起党、对得起社会这些大道理,最起码我要对得起我父亲啊。”
这天晚上,古长书没有按时回家,他一个人在自己的办公室待了很久。因为要
调走了,他手头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而最棘手的事,就是他当常务副县长以来,
所收到的那些信封。他看了一会儿书,等到办公楼里灯熄人静的时候,他把它们统
统从保险柜取出来,一个一个地清点,他平时不用计算器的,现在要用计算器计算
他的收成了。累加起来还真吓了一跳,差不多接近六十万了。这么贫困的山区县,
当一年常委就能收到六十万,那么两年呢?三年呢?难怪一些部局长月工资只有几
百元到上千元,动不动就能买几十万元的房子,有的还买了私人轿车。要论工资收
入,他们一辈子即使不吃不喝全部积攒下来,也不够他们一次的投入。罗庆在当常
务副县长时,就在市里买了两套商品房。现在的周县长最近还在市里买了复式楼。
以前古长书不明白怎么人家一当官手头就大方了,现在是彻底明白了。
古长书需要钱,但并不需要那么多钱。他做了工作,有了贡献,党和政府给了
他荣誉的。他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该奖我的奖了,该给我的给了,职权与地位
都有了。大部分时间吃的是公家的,出门有车坐,进门有饭吃,在许多场合你都是
高高在上的,党和政府对你不薄啊,再说家里也什么都不缺呀,没有理由从下边干
部身上捞油水啊!看着那些钱,这似乎不是钱本身的问题,也不是一般的人情世故
和礼尚往来,而是干部风气和政治风气的问题。他们送礼,无非是要让你在关键时
刻扶持他们一下,挪个好位子,或者由副职变成正职,由油水薄的单位换到油水足
的单位。如果收下这些钱,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出,可人家怎么看你古长书?背后他
们肯定会说,别看他平时道貌岸然的,他只不过是象条狗一样,扔下一个带肉的骨
头,就马上扑上来啃咬。几百元几千元就能改变领导意志,然后就屁颠屁颠地摇着
尾巴围着别人的视线转。这样的话,就活得没有人格了。而你在那些送礼人的眼中,
一辈子都是低贱的,无耻的,抬不起头的。我古长书愿意做这样好哄的狗吗?当然
不愿意。在他看来,一个领导最可悲的只有两点:一是贪污受贿,那是人格的丧失
;二是说话没人听,那是权威的丧失。真正想在官场上混得人模人样,在社会上能
挺直腰杆子走路,那就只有一条:清清白白地做人,踏踏实实地干事。即使在将来
承受人生磨难或遇到政治坎坷的时候,也是无愧于人的。
古长书挖空心思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要把这些钱全部退回去。退这些钱
比商品退货还难,并不比拆除违章建筑容易。不能伤人家的面子,不能伤害人家的
好意,也不能造成其他负面影响。否则人家也要骂你不识好歹,不识抬举。他把这
事看成临走之前的重要任务之一。可他不能悄悄地退掉,他得把事情做到明处,至
少要有一个知情人。第二天,古长书把贺建军来到他办公室,向他展示了那堆信封,
说:“这里面都是钱,我想请你过过目,然后物归原主,给他们退回去。”
面对那些青一色的牛皮纸信封,贺建军很好奇,一个一个地看,看是哪些人送
的,送了多少,然后一一登记下来。收信封这类事情,几乎每一个领导都会遇到,
只是处理的态度不同。有人求之不得,有人半推半就,有人坚决拒绝,有人转手交
公。贺建军自己的办法在会上讲过,“我的态度是:对于那些平庸的人,凡是想买
官的,一律不予提拔。对于确有能力又想通过金钱交易获得职位的,钱退了之后再
提。所以他一直在大会小会上讲,大家不要企图在我手上买官,那是买不到的。你
们万一要给我送礼,别怪我到时候翻脸不认人。大家都知道现在我很牛皮,因为我
是县委书记,我怕谁?我只要行得端坐得正,你们就别打歪主意,休想把我搞下台!”
他就是这样赤裸裸的讲,讲得下面轰堂大笑。在个性上,他和古长书有近似的地方,
所以两人能够做朋友,也能够紧密配合。
贺建军一边登记着信封,一边对古长书说:“还是你心软了。给我送礼的人比
你多了,我第一次伤了他们的面子,知道脾气了,就不会送第二次了。这两年,就
没人敢给我送礼了。他们只给我送烟酒,我都收下,退掉就有些难堪了。这些年抽
的烟都是别人送的,你算算,一年即使收一百条中华烟,也接近腐败了!”
古长书哈哈地大笑起来,说:“我也是只收烟酒啊!说起来咱们是一类货色,
都是准腐败分子呀!”
贺建军乐了,笑得大肚子直颤,说:“如果我们双规了,就关到一个屋子里了。”
古长书说:“到时候还要回忆今天的情景,说我们曾经探讨过腐败问题。”
两人其乐融融地开了阵玩笑。古长书知道,当官的人,几乎很难在一起谈这类
隐秘话题的,即使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也不涉及这些。无论是多么贪心的人,也随时
随地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哪怕是对待自己最好的朋友,也会是百缄其口。贺建军
非常欣赏他的举动,建议他退回时留个心眼,防止以后发生意外。古长书会意了,
他特意找了个微型录音机,可以把退款经过进行实况录音。
古长书就退回礼金的事设想了几套方案,后来选择了最人情化的一种。这使他
感到了做一个清官的难度,一点不比做一项工程差多少。为了不得罪他们,古长书
把所有送钱的信封都换成了县政府的信封,然后挨门逐户地去退。他的退回方式已
经形成了模式,先去聊一会儿天,遇到人家吃饭就吃饭。大家都知道他调到市工业
局当副局长去了,而且当不了几天副局长,局长的宝座就非他莫属了。他们对他非
常客气,也非常敬重。吃毕了聊毕了,古长书就从身上掏出信封,说:“这是我的
一点小意思,拿去给孩子买点东西。我又不知道买什么好。”人家推辞不要,古长
书丢下信封,不再多说,抽身就走人。过后他们打开信封便恍然大悟了,那是他们
自家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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