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局任职(2)
黄骏没有对古长书的坚持惯例提出异议。针织厂的资产评估是二千万元,光是
生产线设备,当时引进就花了二千万元,因为用了好多年,有设备折旧的因素。现
在加上厂房,一共才二千万。针织厂欠了银行八百万元贷款负债,也一并转给黄骏。
在谈判桌上,黄骏提出打七折,古长书没有同意。古长书说,国有资产原本是不能
打折的,给你八折,就给你省下了160 万,这笔生意你在全国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
到的。整整谈了两天,然后邀请市委市政府领导参加,举行了隆重的签字仪式,收
购针织厂的事就算一锤定音了。
黄骏是个急性子,他不会在半年后才开始生产。时间对他来说,就是金钱,就
是财富。厂里原有大批熟练工人,他紧急电告深圳总公司:派十名服装技术人员和
两名设计师过来,进行技术培训和技术指导,一个月内开始正常生产。这样,他就
可以享受五个月时间的免税优惠。
事后,一些人对针织厂打折的事表示不解。工业局副局长何无疾在私下闹得最
凶。国有资产打折,这不是故意造成国家资产流失吗?他煞有介事地说:“古长书
这样做,一是要急于把针织厂抛出去,二是优亲厚友,在老同学面前做人情。”这
话就在下面流传开去了,一直传到主管工业的刘市长耳朵里。刘副市长记得,前些
年,针织厂拍卖,起价是一千万元都溜拍了,没人举牌,现在能卖一千八百四十万
元,而且外加八百万元的外债,应当说卖了个非常理想的好价钱。但是,外面传得
厉害,刘市长还是亲自找古长书问了问情况。
古长书说:“黄骏的这次收购,我认为我们是双赢。按常理,那八百万元外债,
他是有理由不承担的。之所以要他承担,是因为我们有几百万元的预收款,基本上
抵平。那几百万的预收款,都是服装,实际上是不可能足额收回来的。他收购后,
马上就是新的品牌上市,以前的旧款式就完全有可能滞销,甚至是根本卖不出去。
这笔帐无论怎么算,我们都是划算的。在资产打折上,我把帐算得很清楚的,不会
糊涂。退一步讲,如果不卖出去,现有的资产会不断萎缩,负债率会提高,职工工
资却不会提高。这类企业,从生产、经营、管理各个环节的毛病都比较多,积重难
返,既然不能彻底换血,就很难搞上去。再过些年,生产线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刘市长也是个能算帐的人,古长书一说他就明白了。
黄骏也觉得划算。一是设备费用低,有一部分设备一直闲置未用,基本上是新
的。使用的部分在维修保养上做得也不错,它们是他扩大再生产的重要部分。重新
如果引进,那费用就加大许多了。二是厂房面积大,足足五百平方米。将来即使厂
子垮掉了,他还有地皮在那里。又在市中心区,盖一幢高楼大厦,照样能赚钱。从
发展的眼光看,随着西部开发热潮的兴起,内地的地皮只会升不会降的。地皮的增
值部分是他押的最后一宝。所以这个风险是他能够承担。而且按照总价打折,优惠
了160 万元,他还是很感谢古长书的。因为他知道,国有资产打折,他没听说过先
例。
收购之后,黄骏把许多精力都投入到了金安。以前“金安市针织厂”的牌子取
掉了,换上了“深大集团金安制衣公司”的牌子。黄骏是两头跑,一会儿深圳,一
会儿金安。深圳到金安没有直达航班,需要从省城转机,然后飞金安。有时天气不
好,或飞机不能准点起降,那就要花两天时间。这是黄骏感到最不方便的。转机的
劳顿,甚至不如坐火车舒服,坐火车也只要两天。
黄骏在金安市举目无亲,到金安后结识了一些官场人物,但也只是一面之交,
没什么来往。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跟古长书在一起,他喜欢跟他吹牛,喜欢跟他谈
企业改造。古长书是他的忠实听众,也能给他提出一些建设性的建议和意见,使他
得到一些教益和启示。所以,两人算是比较纯正的君子之交和同窗之谊。古长书脑
子活络,考虑到黄骏来自发达地区,又是集团公司总裁,是大老板,有一套自成体
系的管理经验,他把金安市的重点企业的老总集中起来,把十个县的工业局长请上
来,请黄骏给他们讲现代企业管理,讲WTO ,讲现代企业制度,古长书当主持人,
他自己也带头听课。黄骏心里也很高兴的,在深圳,象他这样的老板多,别人并不
把他十分看重。在内地,他就感受到倍受尊重的个人价值,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了。
他在金安讲课,一方面扩大了自己的影响和企业的知名度,这是一个无形的广告;
另一方面,金安市的企业可以从他的管理经验中吸取营养。古长书总是把话说得恰
到好处,黄骏第一次试讲时,古长书在主持中讲道:“一个成功的商人,本身就具
有商业价值,本身就是一笔有形资产。黄骏先生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现在,我
们可以从他身上获得智慧,然后我们把智慧变成我们自己的财富。所以黄骏给我们
讲课,我们是要付费的。”
古长书的话赢得了满堂喝彩。黄骏下来说:“事先没说付费呀,你怎么说是付
费的?”
古长书说:“我是脱口而出的。也算是广告吧。”
古长书告诉黄骏,金安市十个县,都缺少企业管理人材。现在的管理人员,长
期过着封闭的生活,知识老化,观念陈旧。他们即使到发达地区走几遭,目光也是
盯着外面的小姐是如何生动,如何去感受异地的异性肉体,回来都会成为他们的口
头谈资。至于考察学习,没多少人当回事的。他们急需要普及一些基本知识,懂得
一些先进的管理经验,既要换脑子,也要补脑子。所以,古长书希望黄骏能够给各
县的企业领导讲讲课。这么大的面积,当然不能白讲,讲一天一千块钱是差不多的。
讲课是在传授知识,也是在给你自己的公司做广告。你别看我们这贫困地区,穷地
方也有富人。有些人的消费水平一点不比深圳上海差,动辄就是几千元的衣服。古
长书给他算了笔帐,全市十个县,每个县每年至少要在当地销售两千套高档西服,
十个县就是两万套。你是做西装的,不要小看这个市场,它是在不断扩展和延伸的。
如果你占领这个市场一半的份额,以一套千元计算,你在本市的销售额就可以达到
一千万元。卖一千万你能赚多少钱,你自己明白。
黄骏似乎突然豁然开朗了。古长书鼓励下面各县请他去讲课,他也不推辞了,
有请就去。讲一天一千块钱,对他来说全然不在乎钱的多少。可他又特别看重这笔
钱,感觉这是知识就是财富的明证,他的智慧得到了认可,这比用商品赚钱就多了
一些体面。黄骏是个忙人,身在金安,却要指挥深大集团所有的决策性事务。遇到
急事就得马上飞回去。所以他常常抱怨古长书,“我从来没象现在这样忙过,都是
你给我找的事。”
古长书有板有眼地说:“可你在深圳有这样风光吗?继续在那里待下去,你无
非就是一个只知道赚钱的机器人!你是儒商,儒商的社会责任感应该比普通商人更
强一些。在这里,你就可以指导大多数人去赚钱,这才是快乐,也是最高贵的快乐。”
黄骏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他觉得古长书既在抬高他,也在强迫他,反正就是要
他为金安市做些事。
古长书管市办企业,卖出去了一个针织厂,古长书就不急了。他不喜欢做美梦,
不指望在一夜之间把市里的所有企业都搞好。其余几个,比如缫丝厂,制药厂,他
都按照现代企业制度的要求进行改组改制。他确定的原则是,力争在两年内,让大
亏的企业小亏,让小亏的企业不亏,让微利的企业盈利。他还有没有高招?有。他
相信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解决不了问题的人。他的脑子还在不断产生新
的东西。但他觉得,从政者的智力跟其他人的智力不一样,所在的职位决定了智力
使用的力度,使用过甚,就会造成破坏性使用,导致智力资源短缺。如果你要永远保
持旺盛的政治生命力,永远觉得有用不完的聪明才智的话,一是要保护性的适度开
发,不能竭泽而渔;二是要不断充电,让肚子里有足够的知识储备。许多时候,智
力就是智慧,它象一盏明灯,照耀着你的人生道路,也照耀着你的政治前程。要是
造成破坏性的开发,不仅要江郎才尽,更重要的你就面临着走进黑暗的可能。当官
的人嘛,总是想越当越大,他不买官,也没钱买官,不凭关系,没有后台,就只靠
自己的能力硬干,作为一个副职,必须给自己留有足够的后劲和余地,就必须从智
慧上保护和培育自己。
古长书清楚,从县里到市里,他都是一个倍受关注的人,象贺建军,刘市长,
黄骏、陈局长他们,确实希望他大有作为。象大明县的周县长,工业局的何无疾他
们,则是在冷眼看世界,人人都说你古长书有本事,倒要看你能卷起几尺波澜。特
别是何无疾,古长书原本跟他没什么交道的,只是因为是同事,都是工业局副局长,
所以工作上或多或少有点联系。平时见面都是点点头,一笑而过,只有开会时才会
说几句话。可古长书就没想到何无疾会跟他过不去。那天古长书急匆匆地上楼取一
份材料,过道上遇到何无疾,何无疾见他匆匆忙忙的样子,说:“二局长,又有什
么新动作了?”问得古长书一愣神。几秒钟后,古长书才含糊其词地说:“没什么
没什么。”古长书觉得这人真怪,凭什么这样称呼他?二局长是什么意思?不就是
把我当成你的假想敌嘛!
见古长书语塞,何无疾很得意地笑起来,一脸嘲弄的样子。古长书倒是没生气,
和颜悦色地说:“何局长,我还嫌老二这个名字不好听,咱们换一下,你当老二算
了。”何无疾说:“你舍得?这可是政治地位。”
古长书找到陈局长,对陈局长说,以后局里的文件中,涉及到领导排名的,按
照陈局长,何无疾,古长书的顺序排。陈局长异样地看着他,说:“长书,你这是
怎么了?”古鵿书说:“老二多不好听啊,好象是骂人的。”陈局长说:“你开什
么玩笑!”古长书没有讲何无疾对他不满,在背后说风凉话的事。古长书只是一本
正经的说:“我说的是真话。请求你以后把我排在何无疾后面。”陈局长一笑,说
:“是他对你有看法吧。说说看。”
古长书还是没有说。只是说这是他自己的想法,何无疾比他年长,比他资历老,
应当排在他前面。古长书不说实话,但陈局长还是猜出八九分了,陈局长说:“你
知道何无疾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吗?”
古长书摇摇头。陈局长说:“叫何凯歌。”古长书不明白陈局长要说什么。陈
局长又说:“你知道上一任工业局长叫什么名字吗?”古长书还是摇摇头。陈局长
说:“叫胡凯歌。”
陈局长告诉他,何无疾从参加工作就在工业局,工作不久就想当科长,前任局
长胡凯歌因为没提他,何无疾对他很有意见,暗地里骂“胡凯歌是我儿子”。何无
疾添儿子后,就真的起名叫何凯歌。儿子开口说话后,何无疾为了故意气胡凯歌,
便把儿子带到局里来,大声逗儿子玩耍:“凯歌,叫我爸爸!”凯歌就叫奶声奶气
地他爸爸。“何”“胡”同韵,何凯歌听上去就象胡凯歌,何无疾很是得意,好象
占了很大便宜似的。公民有姓名权,胡局长听说后只能生闷气,奈何他不得。后来
胡局长调到人大去了,现退休在家养老。跟他同名的何凯歌已经是少先队员了。
陈局长讲了这件事,提醒古长书说,何无疾可是有背景的人,金安原是地区行
政公署,地改市之前,何无疾的岳父原是行署副专员,他手下的秘书们干事们现在
都是实权人物,因此不可小看了何无疾的能量。遇到他的大小事情,总会有人站出
来为他说话。这种力量平时很隐蔽,关键时刻就显现出来了。何无疾业务素质很差,
之所以提拔为工业局副局长,就是背后打招呼打出来的。
古长书听后想笑,觉得何无疾这人还挺幽默的,骂局长是儿子又不明骂,便用
自己的儿子作为局长的影子和替身,这也太拙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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