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
古长书到了官运亨通的时候了。事先没有任何先兆,就当副市长了。可大家又
并不觉得意外,也就是说他到那个火候了。他在大明县的时候,在全省都是赫赫有
名的人物。到了金安市,他再度把自己的影响力和个人能力提升到了一个相当的高
度,得到了广大干部的普遍认可,即使在省委也是如雷贯耳。也就是说,提拔古长
书当副市长,是天经地义,众望所归。反过来讲,如果提拔了别人而不提拔古长书,
那么古长书就真是怀才不遇了。一般人怀才不遇可能很正常,可古长书怀才不遇就
可能不正常了,因为他曾经是英雄形象,是典型人物,他的聪明才智与施政风范都
是响当当的。不提拔提他提拔谁?从政治伦理上讲,如果该提的不提,不该提的提
了,这也是一种乱伦。
在市政府的班子里,以前主管工业的刘副市长当了常务副市长。古长书就接替
刘副市长主管工业。这时候省委调整省级机关的班子,刘副市长调到省外贸局去了,
作了主持工作的副局长。这又给古长书腾出了位子,古长书就很快做了常务副市长。
如果论资排辈,常务副市长应当是李修明的,可李修明年龄大了一点,加之身体出
了毛病,就转到市人大常委会当主任去了。按照一般惯例,只有常务副市长或市长
才能去当人大主任,可让李修明直接迈出一大步,这也是汪书记的用人策略。他主
要是觉得,李修明大多数时间都在市级机关工作,过分求稳怕乱,就会缺乏闯劲。
继续在政府部门干下去,对工作是不利的。再说,还有个班子结构的平衡问题,古
长书曾经是李修明的部下,如果让古长书当常务副市长,李修明一般副市长,会带
来诸多矛盾。为了保住古长书这一头,就让李修明当人大主任了,这对他也是个比
较合适的位置。但有政治经验的人会看出来,这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事风向标,让
古长书当常务副市长不是目的,让他当市长才是目的。这只是第一步。
人们对汪书记的这些猜测,很快从一件小事上得到了印证。省委郑书记到金安
市来,接风洗尘的第一顿饭,汪书记就只叫了市长,人大主任和古长书。一见面,
汪书记就对省委书记介绍说:“这是我们最新锐的年轻领导古长书。”省委书记抓
住古长书的手,说:“我见过。你在大明县当团委书记时,那年舍己救人,评为全
省十大杰出青年,做事迹报告时,我听过你的报告,很感人。那时我刚当副省长。”
但这事古长书早忘了,他只记得当时的副省长还接见过他。郑书记是个性情直
爽的人,架子不大。古长书早就认真研究过领导获取对下属好感的各种方式。一种
是工作汇报,讲了成绩就高兴,也不管那成绩是真是假。一种是通过下属对他的低
三下四而获取好感,下属越是对他阿谀奉承,他越是觉得下属亲近于他。还有一种,
就是听下属谈话的思路,通过谈话窥视一个人的思想政治品格和个人品质修养。显
然,郑书记就属于后者。郑书记一脸堆笑,象老友相逢一样侃侃而谈,古长书原本
的矜持就减少了许多,心里暖和了,思维也活跃了。
古长书说:“真不好意思,你是我的领导,我没机会听你的报告,你却先听了
我的报告。简直是本末倒置了。”
郑书记说:“这种本末倒置很常见。我听过许多农民的声音,可许多农民并没
有听到过我的声音。”
古长书说:“善于倾听百姓声音的领导就是这样的。至于许多农民没有听到你
的声音,那是我们对省委精神贯彻落实得不够好,责任出在我们这个中间环节上。”
古长书口才不错,对答如流,郑书记是满心喜欢。金安市市长也是从省政府下
来任职的,郑书记来时,市长当时正在下面县上,汪书记也没通知他回来。直到他
们陪同郑书记吃完饭后,汪书记才让古长书给市长打电话,让他回市里来汇报工作。
市长回来后直奔郑书记下榻的饭店,一再表明自己知道得迟了,路上又堵了车,有
点歉意。可郑书记只顾跟汪书记和古长书说话去了,对市长显得比较冷淡,似乎并
不在乎他来与不来。市长受到冷落,古长书就感到不自在,在说话的时候不时地提
到市长怎样怎样,是在有意引起省委书记对市长的关注。古长书不明白汪书记为什
么这样安排。按照惯例,省委书记下来,按说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都要到场迎接
的。可汪书记偏偏要在郑书记来到金安之后,只是把古长书一个人叫来了。这里面
当然有一些很隐秘的问题,古长书当副市长后,汪书记跟现任的市长就有些貌合神
离,他们甚至在常委会上因政见不同而争辩起来。虽说也是因为工作,但难免影响
个人情绪。作为一个重要的常委之一,古长书就觉得自己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他唯
一的办法,是对他们俩的态度保持一样,都是领导,谁都不亲近,谁都不得罪,实
行等距离交往。在他看来,领导之间的矛盾,往往说不清谁是谁非,他们都是能人,
只存在立场观点和方法问题,不存在好人坏人的区分。所以,古长书坚定不移地在
中间立场上,成为他们双方共同争取的对象。
古长书虽说是保持中立,但还是稍稍倾向于汪书记那边的。也许是跟汪书记接
触较多的缘故,古长书从秘书长提拔到副市长,从副市长提升到常务副市长,起重
要作用的关键人物还是汪书记,所以古长书对汪书记有些个人情感因素。在关键时
候,古长书总是极力调和汪书记和市长之间的关系。再说,汪书记是省委组织下来
的干部,他在省委省政府的关系远比市长要多得多,这是一笔无形的政治资产。如
果书记跟市长闹翻了,对他们两人都不利,都会影响他们将来的去向。可是,眼下
省委书记下来,汪书记不让市长提前知道消息,这事儿就做得有点蹊跷了。所以,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古长书就跟不断看看市长,以示对他的尊重,不至于使他受到
冷落,那眼神无疑是给他一种类似关照的弥补与安慰。
郑书记是下来搞三农问题调研的,还带上了省财政厅、教育厅等相关部门的领
导,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按照计划,第二天,汪书记、市长和古长书都将
全程陪同省委书记下乡,行程、路线、车辆已全部安排就绪。陪同省委书记,这对
市里的每一个官员来说都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通常,人们会有意无意地把它看
成跟领导交识的机会,既是联结情感的机会,也是展示个人才能的机会。市里陪同
的官员们都是一副谨慎乐观的样子。
可是,正要出发前夕,古长书突然接到办公室电话,大明县出了一起重大交通
事故,一辆客车超载中途翻车,造成十多人死亡,几十人受伤的重大损失。古长书
当时正和郑书记、汪书记和市长在一起,古长书就当着郑书记的面向市长做了汇报,
把电话内容一五一十向市长和汪书记说了,后面还附了一句话,主动请缨说:“这
事很急的,我去处理吧。”
按照一般惯例,省委书记下乡,遇到这类很不光彩的突发事件,古长书应当悄
悄地向市长和市委书记汇报,然后悄悄地解决,无论如何都不该当着省委书记的面
汇报车祸问题的。可古长书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是接到电话就当场汇报的,在那一
瞬间,他脑子也闪动过一些念头,车祸属于安全事故,安全属于政府管理的事务,
所以让省委书记知道了也不会对汪书记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再说,这类事故大多是
在意料之外发生的,政府领导不会是直接或间接的责任人,用不着对省委书记隐瞒。
现在的高级领导往往都只能听到好的一面,他们都被下面骗怕了。现在当面让他知
道这起事故,算不了什么坏事,反而会给他造成一种印象,古长书对待上级的态度
是坦诚的,不想报喜不报忧,不是欺上瞒下的那种地方官员。
见古长书很直率地说发生了故事,市长也没有什么不悦的反应,他对古长书说
:“好吧,那你去处理一下。总有超载的现象出现,得采取一些强硬的有效措施。”
古长书跟郑书记他们打了招呼,就坐自己的车走了。一边走一边通知交通局、
安全办等相关部门的领导,让他们紧急赶往大明县。古长书也有好长时间没见过父
亲了,父亲依然一个人在大明县城,他白天处理事故,晚上就回家看父亲。父亲一
个人在家很自在,精神很硬朗,每天照样跟一伙退休老头打打麻将,全然没有孤独
的影子。古长书回家时,父亲刚刚开始晚间的战斗,见古长书回家了,他们就要散
场,说古市长回家了,不能影响父子团聚。古长书说连忙说你们玩你们玩,我就是
看看爸爸手气如何。古长书就给每人递上一支烟,然后去为他们做端茶递水的后勤
工作。这些老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县城人,也都是看着古长书长大的,现在人家当
常务副市长了,一点架子都没有,还给他们端茶递水,他们就感到很开心。一边打
麻将一边夸奖古长书,说有出息的人都是谦虚的,不象有的领导,官不大,架子却
不小。他们的口气中无不透露出羡慕之意。
古长书在家里看了看,发现父亲泡了一盆衣服,都发酸味了还没洗。他想肯定
是打麻将玩忘了,衣服也懒得洗了。古长书就给父亲洗衣服。他平时没什么孝敬父
亲的,也没多少时间回家看他,给他洗洗衣服,算是对他老人家的报答。洗了衣服,
晾好,古长书就到父亲的卧室看了看。这一看就使他大为惊异,父亲的卧室里居然
放了不少好烟好酒,全是大中华五粮液茅台之类。看着这些价值不菲的烟酒,古长
书琢磨着它们的来历。父亲每月就几百元退休工资,存款也只有几万元,能维持生
活就不错了。虽说打打小麻将也能赢一点钱,可每次最多也不过赢几百元,但总有
输的时候,哪里经得起这么大的开销?古长书把房门关上,就偷偷地翻看父亲的存
折,没有找到。但在柜子里却找到了几千元现金,整整齐齐压在钱包里。古长书想,
这些钱,可能就是父亲打麻将赢的了。
父亲打麻将散场后,发现自己泡了两天的衣服都让儿子给洗了,很感动,从阳
台上进来时,一脸幸福的模样。父亲说,让副市长给我洗衣服,真是福气。古长书
说:“爸爸,你柜子里怎么放着这么多现金?”父亲说,“呵呵,没来得及存呢。”
古长书指着卧室里的名烟名酒,说:“我看你的小日子也过得不错呀!我也喝酒的,
但也不是每回都是五粮液茅台呀。”父亲说:“都是别人送我的。”古长书说:
“怎么会有人给你送酒?”父亲说:“他们要托我办事,感谢我的。”
古长书很吃惊,父亲是越老越有出息了,居然能帮别人办事了。父亲说,这半
年来,他也是大半个忙人。老王的儿子刚刚大学毕业,要分配一个好单位,我给县
长打了个招呼,就安排到了政府办。老刘的女儿在民政局干了多年,一心想当女干
部,这回提拔成妇联会副主任了。还有隔壁小童要从乡下调回县城,也是他帮忙的。
总之,父亲帮过别人不少忙,也收过别人不少礼,烟酒和钱都是他们送的。
古长书听后点哭笑不得,说:“你怎么会跟县政府的领导有来往?”
父亲说:“自从你提拔成副市长后,县里的领导经常来看望我的。县委书记和
县长跟我都很熟悉,他们也非常关心我的生活。调动一个工作,对他们来说是小事
一桩。呵呵,我可是沾你的光啊!他们给我面子,就是给你面子。”
古长书说:“安排调动工作,和提拔干部的事,都是你请他们办的?”
“是的。他们说古市长父亲交待的事,当然要考虑。”父亲指了指旁边的衣架,
说:“我这里有套西服,就是县长送来的。别人送他,他说他穿着太老气,不合适,
就送给我了。”
古长书看着父亲,觉得父亲不是以前的父亲了。安排工作,调动工作和提拔干
部这类事,以前对他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办起来却是这样的顺手,甚至比一
般局长都来得快了,简直都成半个组织部长了。难道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难
道一个常务副市长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竟能使一个退休职工干涉县委县政府的
政务?
看着父亲得意洋洋的样子,古长书想笑,可又觉得太滑稽,太不正常了。回想
以前的父亲,他是多么纯朴啊,为了养活他这个儿子,一辈子含辛茹苦地走过来。
那时,父亲心里最痛恨的,就是那些贪官污吏,那些滥用职权而不给老百姓办事的
腐败官员,也痛恨那些通过不正当渠道获得各种利益的人。而现在,他自己也卷了
进去,并为此沾沾自喜。这是一种精神堕落?还是一种权势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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