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说,你是市长,就当是在对市长反映情况吧,我就说说找我帮忙的事吧。
父亲说,“现在的干部调动和工作安排这类事确实不合理。比如一个研究生毕业,
如果没有关系,可能好长时间没单位接收他。而一个中专生,只要有关系,一毕业
就能上班。还有调动工作,有的人在乡下干十多年,而且表现不错,如果没关系就
不能调进城里;有关系的,即使下乡工作一年半载,就可能很快调回来。这合理吗?
你是当市长的,应当在这方面采取一些措施才对。为什么大家都要拼命拉关系,就
是因为不合理的东西太多了。只有通过关系才能解决。以前你抱怨也反感这种现象,
可那是你是普通老百姓。现在你是市长了,如果你再抱怨就说不过去了。”看着父
亲焦虑的面孔,古长书脸上倒有些不自然了。父亲说的又何尝不是事实呢?古长书
大学毕业那? 子就已经这样了,办什么事都得通过关系才行,十七八年过去了,这
种现象非但没有改变,而且越来越严重。比如公开录用国家公务员,各县区都搞过,
可并没有作为制度坚持下来。总有少数干部在录用时是暗箱操作,既不公开,也不
透明。古长书从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到国家干部,再到领导干部,再到市长,其
实对这些都是心知肚明的。以前作普通干部的时候,你抱怨这种现象说得过去,可
现在,你都当市长了,再埋怨就说不过去了。父亲的话象针一样刺在了他的胸口上。
古长书红了一回脸之后,对父亲说:“爸爸,你说的问题,我会努力在我的任
期内解决好。其他的事你还是不要管,安心在这里玩着。”
父亲说:“那好,我就在这里给你们烧饭吧。”
左小莉嘻嘻直笑。她就是喜欢父亲说这话,可以减少她的许多劳动。父亲不仅
是做饭,洗衣服也是好的。有了父亲,保姆也轻松了。左小莉就能腾出时间抓抓儿
子的学习了。儿子才二年级,学习一直不太好。孩子们在一起比谁爸爸的官大,市
长的儿子自然就排在第一了,这第一就使他优越感特别强,老师也轻不得重不得,
已经找左小莉谈过话了,要家长配合抓一抓。儿子又不听保姆的话,就只有靠左小
莉自己上手了。
第二天,古长书专门约见了贺建军,谈了父亲所说的事。两人以此为由头把话
题展开了。贺建军嘿嘿一笑,说,从侧面反映出我们在用人方面,干部制度方面的
严重缺陷,需要通过完善制度来彻底解决。他还说,经常有中学老师托赵琴办事的,
有些实在推脱不了的朋友,又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也就帮帮忙算了。不符合规定的,
再好的朋友也是不能办的,这是原则。再大的官也有三亲六戚,只是要把握一个度
的问题。亲戚也是人民的一员嘛,领导为人民服务,当然也要为亲戚服务。在大的
原则范围内,适度地让他们沾点光,也情有可原。古长书觉得,贺建军还是很有人
情味的。
贺建军让秘书马上把组织刘部长和人事局长叫来,在小范围内开一个碰头会,
专门议议干部制度问题。古长书说,这事要搞就要大搞,来一次大行动,问题的症
结大家都明白,只是研究一个科学的办法。因为这本身就是政治体制的一个重要方
面,既要谨慎,又要大胆。如果搞起来,可能就是金安市的一次政治旋风,难免要
遇到各种各样的障碍,所以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甚至要把它当成一场战役来打,
当成一场消除政治腐败,建立政治文明的战役来打。贺建军怕古长书急于求成,目
标过高,便提醒他说,政治体系是一个逐步完善的过程,不要指望在一夜间就能建
立一个无懈可击的政治体系,解决体系内的所有问题。如果这样的话,就患了政治
幼稚病。当然,也不能过高地估计它的难度,否则就畏首畏尾,这便于工作政治恐
惧症。古长书建议组织人事部门要用专门的时间,专业的人员,专心的态度搞一次
调查研究和民意测验,先摸清基本情况,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供市委市政府
研究。而且这项工作要秘密进行,不要宣传,以免引起波动。贺建军说,这事提前
不要张扬,要防止一些地方搞突击提干,突击调动。
任务布置下去了,古长书和贺建军也开始考虑一个比较成熟的思路。虽说有专
门机构来负责这项工作,主要领导的意见毕竟起着主导作用。再说,现在的组织部
门,在干部问题上,虽说也高举着择优录用、公开透明的大旗,但其间还是掩盖着
复杂的人际关系在里面。没能力的干部提拔要通过关系,有能力的干部提拔也要通
过关系,暗中还有金钱铺路。这当然就很不正常了。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要使确
实有能力、政治责任心强,综合素质高的干部通过透明公开的渠道提拔到领导岗位
上来,把那些才能平庸的、不为老百姓办实事的自私自利的贪官赶下去,真正建立
一种唯才是举、能上能下的干部任用制度。一方面是在净化干部队伍,一方面也是
堵塞和消除腐败的政治源头。为了这个既宏观又微观的目标,古长书和贺建军两人
经常在一起讨论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有时甚至争论不休。没有下属在场,他们俩就
非常随便了,也不忌讳什么,什么话都可以说的。有别人在场就不一样了,毕竟一
个是书记,一个是市长,人们喜欢从领导者的对话中揣摩和预测政治风向,如果去
揣摩他们俩的说话,那问题就大了。所以有时他们在一起探讨问题,声音很大时,
古长书就嘱咐贺建军声音小点,知道的倒好,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在吵架。
古长书父亲在他家住了半月时间,每天保姆买菜回来,然后父亲做饭,有时还
给他们洗洗衣服,日子还算充实。儿子家里什么都好,什么都用不着他操心,又能
享天伦之乐,可就是没有麻将打。老汉实在地憋不住了,有时就象丢了魂一样坐立
不安,浑身难受。有天,左小莉看出了父亲的焦躁,说爸爸好象有心思?父亲说,
你是教师,猜猜我有什么心思?左小莉说,莫不是想打麻将吧,父亲就嘿嘿直笑。
左小莉说,不远处有一个麻将馆,你可以去玩玩呀。父亲眼睛一亮,说玩玩倒是好,
可是又没熟人,都不认识也没意思。左小莉说,反正都是混时间嘛,你想玩的话,
我就把你带去,你玩毕了自己回家就行了。
父亲顿时就开心了,还是儿媳妇善解人意啊!就让左小莉把他带到麻将馆去了,
找了一个房间让他坐下来。屋子里乱哄哄的,左小莉正要离开,忽然有人给她打招
呼,叫她左老师。左小莉看看,是个中年人,似有一面之交,可她一时想不起来是
谁。中年人自报家门说,他是她班上学生的家长,今天没事,就来打打麻将。左小
莉说那正好,老人家闲不住了,想玩玩,他又不认识人,你给他凑几个人玩吧。左
小莉说完这话就走了,她本以为家长并不知道她是古长书市长的夫人,就没太在意。
她一走,那位家长就张罗开了,邀了几个人在屋子里打麻将。他对其他两位说,你
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堂堂古市长的父亲!本来大家在玩着,于是突然变得严肃
了,人们自然对他肃然起敬了。开麻将馆的老板可是开心得不得了,拿出最好的茶
叶给他们泡上,还送了一包香烟让大家抽。老板满脸堆笑,说,“你是市长的父亲,
是我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呀。”这天麻将馆非常破例,免收了他们这桌的费用。散场
的时候,那位家长怕他走错路,硬要送古老汉回家。古老汉也不客气,让他送到了
家门口。此后,古长书的父亲就天天在麻将馆里泡着,早出晚归。不过他一般要比
左小莉下班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回家做饭,让她回家有口热饭吃。古长书是很少在
家里吃饭的,市政府应酬多,古长书通常是几天才能回家吃一顿饭。
可是不出一个月,那家麻将馆就被公安机关查封了。原因是他们最近在旁边扩
大了营业场地,大肆进行地下赌博活动,一次查出了几个豪赌,收缴了十多万元赌
资。老板娘就找到了那位学生家长,学生家长又找到古长书的父亲,请他说情,请
古市长给公安局去个电话。那位学生家长对他说,这家麻将馆本来不搞赌博的,平
时就是玩玩,大多数是下岗职工和退休干部,就是因为你古老汉在那里打麻将,给
他们壮了胆,才起了聚赌的邪念。当时想得很美,即使今后有犯了事,有你这个市
长的父亲在这里就不怕。古长书父亲大吃一惊,连连说我老头子不就是喜欢打个麻
将么?怎么就给别人壮了胆?至于说情,我可没这份能耐,他们那些政事,我管不
着的。学生家长见这样不行,便从身上掏出五百块钱来,塞进他的口袋就跑了。古
老汉摸着口袋里的钱,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办。后来只好愁眉苦脸地回家。左小
莉这天下午没课,回家早,见父亲没出去玩,便说:“爸爸,你今天怎么没去打麻
将?”
父亲说:“那地方叫人查封了。”
左小莉说:“莫不是他们赌博吧?”
父亲说:“是的。”
左小莉说:“那你就在家看电视。”
父亲口袋里装着那莫名其妙的五百元钱,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不敢对古长书讲
这事,害怕儿子批评他。可他又没有能力处理这事,感到非常为难。便吞吞吐吐地
向左小莉说了,让她把那钱捎给学生家长,退还给人家,他不能不明不白地拿别人
的钱。左小莉听后只是笑,说爸爸你也真是的,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并答应他把钱
转交给那位家长,物归原主。父亲还嘱咐她,千万别对古长书说这事,悄悄处理了
就行了。左小莉说不告诉他的。父亲就笑了,觉得儿媳妇真是理解他。父亲很感叹
地说:“我原以为市长难当,没想到市长的老子也难当啊!”
可父亲没有麻将打,他手就发痒,就闲不住。感觉市里还不如大明县城好,又
忍耐了两天,每天面对保姆,面对电视,除了做饭便无所事事,实在感到无聊了,
想想还是那些老朋友好,他们可以随叫随到。父亲又回到大明县去了。
古长书回家之后发现父亲不见了,连忙问左小莉:“爸爸呢?”
左小莉说:“忍受不了寂寞,回去了。他说回去打麻将方便些。”
古长书说:“我就害怕他老人家回去又给别帮忙啊。惹了事怎么办。”
左小莉说:“他又不是不懂事。你给他叮嘱一下就行了。”
古长书当时就给父亲打了电话,电话里规定了几条原则:“假如老朋友送你一
条烟,你就抽了。假如别人送你一瓶酒,你就喝了。假如人家给你送钱,你就退了。
假如有人请你帮忙,你就推辞了。”
父亲很幽默地回答道:“儿子,你的指示精神老子领会了。”
古长书放下电话冲左小莉一笑:“这个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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