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人找上门
近乎落荒而逃一般,终于从展劲那辆黑色吉普下来,爬上七层楼,反锁上门,
靠在门板上,急促喘息许久,才轻轻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唇。一晚上两次的甜蜜亲
吻,让江雪籽一连两个小时都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或许第二天一早醒来,她会懊恼自己的轻率和糊涂。可在这个夏风微熏、温情
撩动的夜晚,不想再去深思种种纠结在她和展劲之间的错综复杂。怀揣着展劲临别
前赠予她的那份温甜脉脉,在淋浴下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棉质睡袍,江雪籽仰面在
床上躺下来。甚至连被子都忘了盖,一面控制不住的回想着一整晚发生的种种,一
面心神宁甜的进入梦乡。
第二天是周六。江雪籽罕见的睡了个大懒觉,等到电话铃响的时候,霍然从床
上坐起,看向摆在写字台上的钟表,竟然已经上午十点半了!
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江雪籽有些莫名的接起电话,客气的说了句“你好”,等待对方给出下文。谁
知那边一片宁静,只能听到对方轻轻的呼吸声。
江雪籽“喂”了一声,依然等不到回答,觉得莫名其妙,松开手就想撂下。谁
知紧接着响起的就是敲门声。
接二连三的奇怪事件让江雪籽有些无措,家里的号码,除了江家还有图书馆,
就只有展劲知道。要么就是打错电话的或者胡乱推销的。而会主动登门的客人,更
是一个都没有。图书馆的人只知道她大概住址,江家的人更不会自降身价,纡尊降
贵到她这茅草房来。老式房门没有猫眼,江雪籽犹豫片刻,只能打开门锁,把门撬
开一条小缝。
黑色跑鞋,黑色裤子,棕色宽腰带……江雪籽看着这条腰带眼熟,脑子里正努
力回想着,就感觉门外的人似乎使上了力道。门被从外面开的更大,展劲故作严肃
的站在外面,一手捏着个崭新的珍珠白色手机,另一手扶在门框:“怎么不问一声
就开门?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江雪籽被他罕见的无厘头打败了,打开门让他进来,接着把门关好,轻声说:
“三五年都没人敲次门,这么大点儿破地,坏人都不屑来。”
展劲听着这话觉得挺乐呵,这大概是重逢以来头一回,江雪籽不带任何防备的
跟他讲话。可是脸上还继续端着,走到江雪籽面前,居高临下的看她:“怎么不屑
了,我在你看来就那么安全?”
江雪籽被他逗得微微弯起唇角,绕过他想要到卫生间洗漱。被展劲一把从后头
捞住,圈在怀里:“这么不怕我,嗯?”
江雪籽有些窘的顺了顺头发:“我……刚起,还没洗脸呢。”
展劲无声的一笑,弯下脖子,从后头亲了下她的脸颊:“昨晚睡得挺香?”
江雪籽“嗯”了一声,用力推开他的手臂,跑到卫生间把门关上,快速洗漱着。
等她洗漱好了出来,展劲已经把整个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最后等她出来,
他倒一脚迈进洗手间,一眼就将里面的情况尽收眼底。
转过身来,神色不明看着还穿着睡裙、一脸不设防的丫头片子:“你这几年就
都住这儿?”
江雪籽点点头,展劲立刻蹿了。拉住她的手几步走到床边,往上一坐,一把把
人抱到自己腿上,下巴点着屋里各处说:“就这小破地方,你趁早给我搬了!你们
老爷子那脑子进水了吧,这地方怎么住人?连我们部队的大老爷们儿都住得比这体
面。他们怎么就放心把你一个人扔这儿来!”
一句话,正戳在江雪籽心里的痛处。尽管脸上没什么太大波动,展劲还是很快
察觉出来,自己无心的埋怨让这丫头难过了。
“我没别的意思。”展劲立刻解释,“主要是不放心你的安全。你说这门,连
个防盗的都没有,门锁是最好开的那种,要真有没安好心的,30秒撬开完事儿。你
一挺漂亮的大姑娘,晚上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睡,我不放心。”
江雪籽乖乖让他抱着,轻声说:“没什么不放心的。多少年都这么过来的,没
事儿的。”
展劲吸了口气,下颚绷得有点儿紧,斟酌一会儿又说:“我今天下午就得走,
最快三天,慢的话可能得一个礼拜。等我回来你搬我那儿去,行不行?那房子我家
里没人去过,是我自己名下的房产,上下两层楼,两百多平,你随便想住哪间都行。”
江雪籽说话的声音不大,可语气执拗依旧:“不用了。我在这儿住着挺好的。”
展劲气急,捏起她的小下巴,又爱又恨的咬牙道:“你能不这么拧巴么?那些
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而且从哪边论,也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那时候才多大,
还未成年人呢,他们就这么对你?大学都不让你念完,把你从家里扔出来让你住这
小破地方,每天去图书馆做苦力,一晚上还有两天在那儿值夜班?你是姓江,可你
不欠江家人什么!”
“就你们江家那点子破事儿,谁还不清楚啊,你那几个不成性的舅舅,还有你
那老糊涂的姥爷,到最后公司撑不下去了,上边把你小舅舅一脚提出高层,那都是
他们自己有问题,跟你妈闹出那点儿事有个他妈的屁关系?十几年前乱搞男女关系
的多了,怎么就容不下她一个江芍蓉?你也是个死脑筋,千错万错都是你家里人糊
涂,你妈不负责任,凭什么一大家子留下的烂摊子,让你一个女人担罪名?”
展劲一串话说的又急又快,一句接一句的逼问把江雪籽问的哑口无言。是啊,
她当年也想过,妈妈跟那个外国人还有赵家的事,全家上下早就一清二楚,只是明
面上没人提就是了。可为什么一朝天下乱,最后祸国殃民的罪名要她来担?
所以她怨,她不平,她觉得委屈,在祖宅里闹,摔了一屋一屋的花瓶碗碟,饿
着几天几夜不吃东西,可整个大宅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无论她怎么折腾,怎么哭
嚷,所有的声响都好像被无边的夜色吞噬掉,没有人问候她一句安好与否,甚至没
有人来骂她一声,打她两下。她是生是死,是好是坏,都跟江家其他人没关系了。
她是一个被家族流放的罪人,尽管这罪名来的太沉重也太冤枉。
前后经过将近三年,最后她终于放弃了。因为她所抗争的是整个江家,是那个
叫做命运的无情推手。没有江家,她没有一分钱,没有半点谋生能力,如果江家人
把她直接扔出门外,下一秒她可能就会遭遇各种不可预料的噩运。没有学历文凭,
没有家人和朋友,所有存款都被冻结,只留给她少许母亲留下的遗物,住到这里半
年后,又给她安排了一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
那个时候她就告诉自己,做人必须得知足。
可今天有人毫不顾忌的在她面前旧事重提,为她鸣不平为她叫屈,她突然发现,
重拾起那些旧事,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和不甘。
生活无情的洗练,让她学会怎样不依靠他人,仅凭自己支撑起生活的重担。学
着煮粥、做菜,学着跟菜市场那些大妈大爷砍价,学着在工作上受到质疑和委屈的
时候坦然面对,与过去在江家锦衣玉食的生活相比,现在这个她,尽管过得平淡、
不易、却比过去那17年都要真实。
脚踏实地过日子并不可耻,也不可悲。
有多少年,江雪籽都没有像这天这样,对着另一个人诉说那些过往,当下和以
后,心里的每一份真实感受,每一份被重重武装的难过,每一份小心珍藏的开怀。
而展劲也就这样抱着她,什么也不干,哪儿也不去,连挪都不挪一下,坐在床
边听得特别认真。
等江雪籽说完,一看表,竟然已经十二点半,她这一说,足足说了两个钟头!
想起展劲之前说的,今天下午就要出任务,江雪籽立刻慌了,又恢复到最初那
种无措又小心翼翼的样子,推着他让他赶紧放开她下去:“你不说下午出任务吗?
这都快一点了,你还没吃饭,我,我没事儿,你赶紧走……”
展劲含笑握住她搁在自己胸膛的手,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没那么急。还能陪
你再待会儿。想说什么继续说,我听着。”
江雪籽还是坚持要下去:“那你也要吃饭啊。都那么久以前的事儿了,有什么
好说的。”
展劲松开手放她下去,然后从容的从后头把她抱住,下巴担在她肩膀,轻轻嗅
着她发际的香:“那你给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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