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办公室里的硝烟

    梅忆君用一块灰白色的抹布将铺着玻璃板的办公桌与黑色高背靠皮椅擦拭了一
遍，给插着一支康乃馨的白色玻璃瓶子换了清水，沏上一杯茶，摊开一堆报表。一
盆巨大的绿色植物把对面的落地玻璃窗分割成两半，梅忆君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
会，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一天之计在于晨。这个早晨她除了品怎么品都品不出
味道的茶，什么都没有干，真是完蛋了。

    正是月底与月初的交替时节，也是财务处日理万机的时候。隔壁办公室的同仁
有去了银行，有的去国税局，周围静悄悄的。梅忆君所在的办公室只有两个人，另
一名便是出纳员钱意。两个人拥有近二十平米的工作空间，另外还有一个九平米的
小套间用作微机操作室。这便是公司财务工作者的优越之一。公司的财务人员分布
在几个单门独户的区域，除了另几个单门独户的重要部门，大部分员工都在深蓝色
的“无盖鸟笼”里办公。一人一笼，站在门口呈斜面望去，每只笼子里露着一只黑
色脑顶，流露着热闹中的寂寞感。脑袋与脑袋虽然挨得很近，但在上班时间绝没有
闲谈机会，笼子四面透风，挪一下椅子或者吐一口痰都会被人知道。相比之下，梅
忆君与钱意的笼子就太舒服了。只要不影响工作，关着门随便侃，就是在里面搞环
形百米赛跑，或者把天翻过来，把地覆过去，把狗带来豢养着，只要不让领导逮着，
就没人能够管得着。当然她们不会这样干，在办公室里除了随便聊天，她们算是守
纪律的人。

    梅忆君的座椅所处的位置，决定了钱意在这间办公室的态度：温、良、谦、恭、
让。但梅忆君自己浑然无觉。钱意坐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一天就说，她与梅忆君特有
缘分，两个人的名字中都有个“YI”，两个人都是黑色长发，这很难得。梅忆君说，
是吗，从陌生到共处一室本身就是一种缘分。后来钱意对她说，梅忆君最初给人的
印象特别清高，不容易接近。应该承认钱意的渗透力是很厉害的。因为钱意很快就
接近了她，并经常把浆糊捣在她的饭盆里。

    钱意一边埋头伏案，一边说：“XX宠物店新进一款小狗风衣，挺前卫的，你不
准备让帆船时髦时髦？”梅忆君说：“从今以后除了维持它的生命，我不打算在它
身上投资一分钱了。”钱意说：“那就可惜了。”梅忆君问：“有什么可惜的？”
钱意说：“帆船不穿那件漂亮风衣，就像辛迪克劳馥不穿时装一样令人遗憾。”

    钱意哄人开心的功夫是很有一手的。梅忆君忍俊不禁笑了。她问她：“这能比
吗，帆船不穿衣服就可以招摇过市，辛迪克劳馥敢吗？”钱意便道：“也真是的，
辛迪克劳馥与帆船能比吗？没法比。”没过多久，钱意换了话题。“老苏和姓张的
狗腿子双出双入，早上至少早到公司半个小时，晚上至少晚走半小时，你知道什么
原因吗？”

    “敬业爱岗，勤奋工作。”梅忆君敷衍道。

    “你真这么认为？”钱意暧昧地笑着，“这对狗男女同进同出，签在签到簿上
的时间却总是前后错开，这就蹊跷了，不敢让别人知道他们敬业爱岗？”

    梅忆君事不关己地笑了笑。应该说钱意是很能调节气氛的。办公室太呆板了，
尤其充满了枯燥数字的财务办公室。如果没有钱意这个开心果，天天对着帐簿的日
子，一定比数字还要枯燥。钱意穷追不舍：“你觉得这正常吗？老苏的专车成了张
力的坐骑，而老苏则成了张力的司机，这正常吗？”

    “顺路捎一下，很正常啊。”梅忆君说。

    “顺路？一个东北，一个西南，顺路？”钱意眼睛溜圆，笑起来，就好像听到
有人说长安街凌晨三时遇到堵车那样荒诞。

    “没什么奇怪的，一个人习惯于周游城市，管他东北西南都可以成为顺路啊。”
梅忆君沆瀣一气地说完，挂着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不知不觉间视线移向窗外。一段
时间过去，钱意喊了她两声，蓦然回神，惊问：“有事儿？”钱意说：“你发什么
愣呢小姐，我要用章。”梅忆君看了看她递过来的东西，像一只晒太阳的懒狗，慢
腾腾地站起身去开那个保险柜。合闭柜门，钱意投过来一个关切的眼神说：“我感
觉你心里有事！”梅忆君漫不经心说：“感觉也有骗人的时候。”钱意说：“我的
感觉错不了，女人的生活是写在脸上的。”梅忆君说：“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把生活
写在脸上。”钱意将一叠钱锁进抽屉里，同时锁进了一个暧昧的表情：“我把你当
朋友，什么都跟你说，可你没把我当朋友。”

    梅忆君看了她一眼。钱意说：“敢跟我说说吗？”梅忆君笑着摇摇头：“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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