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朋友朋友朋友

    秋天的青岛缺乏明显的季节特征。不像北京的秋天，树叶子旗帜一样招摇着，
红是红黄是黄，引人遐想。正如秋天是北京最美丽的季节，秋天同样是青岛最美丽
的季节。没有风，没有雾，太阳目光含蓄起来，天空跟清水洗过似的。只可惜太短
暂了。还没来得及品味它，就翩然飘远。每逢换季，梅忆君总要有一些准备，无论
是衣物上还是心理上。但是这一年，她没有任何准备。她根本就没有觉察到，秋天
就过去了，冬天紧跟着到了。梅忆君穿着往年的黑色长大衣，里面是怀旧的棉衫和
牛仔裤，走在街上，像一个从过去的岁月走出来的失去了春光的美人。眸子里若隐
若现流动着忧伤。

    这是一个用塑钢玻璃封闭起来的环境，热情坦率，与外界的萧萧冬意形成鲜明
对照。一流的水上冲浪设施，人造椰林与沙滩摸拟夏威夷的热带风情，直接将人从
冬季拉进盛夏。画眉每周至少游一次泳，雷打不动。现在她玩得很开心，梅忆君陪
着她开心。用来形容画眉的身体只有“玉体”才最确切。波浪温柔，画眉有一对油
画中的女人那样盈盈可握的乳房，与纤腰丰臀的完美组合浑然天成。当她娴熟轻盈
地从旋转的弧形滑梯翩然落水时，总是磁铁一样吸引别人的视线。

    梅忆君用毛巾盖着脸，在白色的扶椅上躺了很久。她发现，蓝色的水波无法让
她激动，热带风景也无法激起她内心的热情。她就像一块挂着水珠的石头，不想去
打扰别人，也不愿被别人打扰。画眉不知何时在旁边躺了下来。画眉说：“不值，
为那个家伙你真不值。”梅忆君说：“别提，他在我的心中越来越轻了。”画眉说
：“那你还找他干什么。”梅忆君说：“有东西要还给他。”画眉问：“内裤吗？”
梅忆君不再理她。画眉又道：“弄不好孟飞正在北京筹备婚事，或者正美国渡假旅
游呢。”梅忆君猛地掀了身上的单子站起来说：“别提他了好不好！”梅忆君往前
走了几步，扑通跳进水一里。

    这是一个五脏俱全的休闲场。灌了一肚子的茶，两个人关到一间桑拿房。画眉
精力旺盛地往石头上浇水，让人透不过气来。浇到第四瓢时，梅忆君拎着泳衣出来
了。画眉寸步不离跟着她，跟平常的矜持形象判若两人。梅忆君说：“你怕我自杀？”
画眉说：“不是不是，我只想讨好讨好你。”梅忆君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两人穿着
该中心肥大衣服，像画着特殊标记的老鼠，在健身房，果吧，餐厅，按摩室等到处
出溜。画眉兴致勃勃，梅忆君反应平平。成年人比儿童还要贪玩。小孩子因为无忧
无虑贪玩，成年人正好相反，因为忧虑太多而需要玩。聪明在于运动。科研人员通
过动物实验发现，爱运动的老鼠大脑内容易生长新的细胞，不爱运动的正相反。画
眉为什么比梅忆君聪明，因为画眉就是那只喜欢在滚轮上行走的老鼠，而梅忆君正
好是关闭在笼子里的老鼠。但她这只老鼠与真正的老鼠还有不同，老鼠是被关闭，
她是自禁。

    “有件事，君。”画眉的声音飘飘忽忽。饭后两个人并排躺在休息室的小床上，
画眉将言谈切入正题。枕边风是不是这样？梅忆君说：“我知道你讨好我就一定有
目的，直说吧。”

    “是啊，没目的谁去讨好你啊。”画眉说，“帮忙将一笔现金捎出去。”

    “多少？”

    画眉说了一个数。梅忆君的昏昏睡意立即被驱得一干二净。同时脑袋还有点炸。
她立即明白了画眉意思，便不由自主道：“不带现金你们就不做生意了？”画眉说
：“情况特殊。”梅忆君说：“你这是给我出难题。”画眉说：“不是难题就不用
求人了。”求人，梅忆君最不愿做的事就是求人，她自己的事都不愿去。但画眉的
事她还是愿意尽力而为，哪怕低三下四去求人。但这种求着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去违
法乱纪的事，不是一般的难题。梅忆君说：“我早跟你说过，我姨夫那个人，走路
都怕踩死个蚂蚁。打他的主意没用。”画眉说：“我只相信一句话，事在人为，你
要想办法说服他。”梅忆君说：“我哪有这个本事。”画眉一笑道：“你知道你到
现在还在温饱线踏步的原因吗？”梅忆君也笑了，自嘲道：“当然知道。我胆小，
怕事，遵纪守法，不会投机取巧，不会奉迎钻空，因为我是个好人，所以我老是贫
穷。我是弱者我承认，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我只能总是被人吃，而没有办法
去吃人。”

    画眉经常发表这样的观点，我为什么比你过得好？因为我没你那么好，金大宇
为什么人模狗样？因为他没有我们这么好。好人是什么？即无能无用之人，愚蠢窝
囊之人，不识时务之人，现在社会，人无好坏之分，只有强弱之分，有钱即强，无
钱即弱。至于钱怎么来的，那只是个过程，快节奏的生存竞争里，过程是进不了史
册的，因为没有人去在意。难道你不知道，当代老板最爱说的一句话？只要结果，
不看过程。

    “不，”画眉打断她说，“你就是缺乏自信，死板了点。但我认为，你只要积
极主动开掘自身的潜能，只要稍稍懂得一点变通，就没有成功不了的事。”

    梅忆君笑起来：“真的吗？”

    “千真万确。你有这么好的自然资源和基本条件。”

    “好，我尽力而为。”

    “不会白干的。两到三万元的回报。你留着还是给你姨夫，到时你自己看着办。”

    梅忆君翻过身子，把后脑勺给了画眉。她确实很困，需要休息。画眉应该也需
要。

    夜色朦胧画眉手持贵宾卡去结帐时，梅忆君换好鞋子坐在大厅里的布沙发上，
大脑里乱糟糟的。朋友朋友朋友。朋友是什么东西？去他妈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朋友，压根就是相互暗算。鲁宴南说过，朋友什么都不是，很
多情况下连狗都不如。浪费你的时间，浪费你的大脑。如果有一天停止了对你的算
计，朋友关系也就完结了。

    当然，鲁宴南的话常常跟狗屁差不多。一派谬论。

    “送你回家？”引擎声起时画眉问。

    宴山庭。梅忆君除了嘴唇动了动，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