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浩渺清澈的江河面,天鹅洁白如雪山顶冠;鹅群展开矫健的双翅,排列整
齐划破蓝天,宛若高空白云飘逸,片片朵朵恬静美观。”
——博学多才、著书立说盛多的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诗文散集》之一首写
景诗
清咸丰年间,藏历水狗年,布隆德草原的土司翁扎·多吉旺登完成了他宏伟
官宅楼的扩建和维修。这座古老的贵族豪宅建在布隆德草原一道宽阔的高坡上,
它的正面顺坡而下,由高到低散布着富人和贫民们低矮的住房,从房屋的整个布
局可以看出,经济地位越低的,对土司的依附性就越强。布局以土司豪宅楼为中
心,正如布隆德草原所有的人都是翁扎家族的农奴一样,四周的建筑也都是围绕
豪宅中土司的生产生活开展的,豪宅就是核心,它的最近处就是终生为其服役的
农奴生产生活的场所,再向外延展,是一些较为贫穷稍微有些自由的差巴户的房
屋。差巴,就是为土司支差役的人之意。在此之外,就是几户等级较高、比较富
裕的大差巴户和土司管家、头人的房舍,再向远处推延,散居的住户就是一些有
一定自由、流亡在此的贫穷的手工艺者和流浪户,他们多是住在帐蓬里。
本来就显得雄伟如宫殿的宅楼鳞次栉比,如层峦叠嶂的山体高高矗立在布隆
德草原一片依山傍水的高坡上,经翁扎·多吉旺登的扩建、维修,更显得堂皇、
富丽而宏伟,加上周围平淡低矮、灰扑扑的小房屋映衬,更显得壮丽磅礴。此时
天空蓝莹碧透,金灿灿的阳光普照着草原,天边那座皇冠状的雪峰高高耸立在苍
穹,郁郁苍翠的茂密森林一片片覆盖在远山近岭中,一条银光闪闪、横贯碧绿大
草原的河流湍湍奔流着,官宅以东的远处草滩河流上一个醒目的赭红廊式伸臂木
桥横卧在河面上。宅楼后的山谷上流下一股清澈的小溪从后院外经过,这条溪水
还可以分流引到大楼院内。墙体以白色调为主的土司宅楼在阳光下映着蓝天显得
更加耀眼夺目,房顶的女儿墙和正面东侧三楼是赭红色,墙上一个个精美的镂花
窗户顶上,也是赭红的均匀凹凸小方木块窗楣,叫巴苏,上面垂着一溜红蓝黄相
间的折叠布帘,微风过处,彩色的窗楣帘轻轻撩动,就像是美丽的睫毛在轻轻眨
动。一道丈余厚而高大坚实的墙把大楼和大院围了起来,厚重而豪气、四边和中
间镶着卷草花边铜条、虎头门环的黑色大门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坝,草地上有五六
棵高大葱茏的古杨树,大门两边各有一个长方形雕花的青灰色卷花边的下马石凳,
左边立着一个雕花拴马石柱,大门正前方是一个很高大的经幡塔,上面高高地竖
立着挂满五色经幡的旗杆,每到藏历新年来临时,这些经幡都要换上新的,它们
既是用以招福,也可显示主人家地位的显赫。前院是农奴生活劳作区,畜圈牲棚
也在此,还有仓库和农奴居住的狭小房屋,右边宽敞的坝子是用来晾晒羊毛和捻
羊毛活儿的地方,旁边还有洗染房、纺织房,左边有个很大的酿酒房紧挨着储酒
库,西面有一凹角里的通道可达几间低矮、潮湿、阴森的监狱和地牢。穿过正南
方又一大门就是大宅内院,地上全铺着平整的青石板,逢年过节这儿是专为土司
一家跳舞、表演藏戏、听艺人说唱格萨尔的场所。通向主楼有两个楼梯通道,正
面宽大洁净的雕花绘彩木梯廊是专供主人和贵客使用的,东面廊式建筑的楼梯与
主楼二楼相通,这条通道是佣人进出专为主人服务,也就是下人们使用的过道,
这里还设有专给土司家做饭的厨房。楼里繁多的回廊、通道、楼梯让人感到曲曲
折折、千回百转。内院四层高大的主楼建筑是核心,是土司起居生活和社会活动
的场所,一切布局都显示出众星捧月的效果。它旁边的三面环建的是两层内廊式
建筑,宅楼中的管理人员就工作、生活在这儿,管家起居、工作的就是右侧天井
旁那个大套间,天井左侧有存放粮食、酥油等的仓库。穿过阳台的走廊墙上挂着
成串的大宅内的钥匙和各种刑具。
主楼第二层西侧有一个曲折的通道可下楼,直到主楼后面的花草园,在这儿
设有几间专供土司、贵客夏天休闲娱乐的房间,院落里满是草皮和移植的草原上
春夏秋盛开的各色花卉,一股清亮亮的水流从园中穿过。高大的院墙边栽种着一
些塔状的柏树,几棵葱茏的常绿高山草甸杜鹃树,错落有致地点缀着,使这个花
草园看起来就是融自然景色和院落为一体的大院,花园中央有一个白色的煨桑塔。
院墙外不远处有两棵高大繁茂的已有几百年历史的古老的青杨树,秋天草原变得
金黄时,青杨树也变得金黄灿烂,仿佛把高高的官楼都要映得像金子一样黄灿灿
的。
主楼西南面的二楼平顶上有一个很大的神祭台,每年藏历正月初三和六月中
旬都要举行一次祭神活动。三楼正北面是翁扎土司家族的保护神殿,每日都有一
个僧人念经;南面是一间贵重物品的仓库,专门储藏氆氇、卡垫、锦缎、银铜瓷
器,以及许多编了号码的装有珠宝金银等贵重物品的箱子。东面是一个圆木构建
的赭红色“崩科”①式建筑,这是多吉旺登这年增建的。背面楼侧有一个大平台,
上面有一座煨桑的香炉,每年初一、十五就会在这儿升起浓浓的桑烟。三楼中间
有个大天井,天井右边是土司妻子的卧室,旁边是为他们的儿女准备的卧室和贴
身佣人休息之所。土司的卧室本来也在这层,但现在搬到了四楼。三楼居室外的
天井外廊左右是土司的侍从们休息听差的房间和厕所,北面又是个大客厅,称为
阳光室,专门接待有身份的人;西南面有一过道可通往土司家气派豪华的经堂。
在这气派的官楼里,就在大公主快满三岁时,又增添了一个小孩,人们看到
土司家气派的大门顶檐上已经搁了块红色石块,知道这就是说土司家里又添了个
女孩,一个漂亮的小色姆(公主)。
……草原的春天来得很迟,当枯黄的草地泛起了嫩绿,暖融融的阳光让人们
脱下了厚重的冬袍,土司家两个如花的女儿换上了美丽的锦缎春装,她们头上那
一百零八根细密的乌黑辫子盈盈披泻在身后,头顶饰艳丽的绿松石镶珊瑚珠发压,
两鬓发际旁如珍珠般大小的绿松石、红珊瑚珠串轻盈地垂饰着,更把她们娇俏的
容颜映衬得异常美丽,当女佣志玛给她们梳妆打扮好,姊妹俩就兴奋地嚷嚷着要
到草坝去骑马遛遛。仆人已经从马厩里牵出两匹三四岁的小马,正静候在大门外,
中年女佣志玛紧随在两个美丽的小姐身后,她把十岁的二小姐抱上枣红马,又准
备扶大小姐上马,但大小姐却别了她一眼说:
“走开吧,我说过让你来扶我吗?讨厌!”年已13岁的大小姐认为自己已经
长大了,对女仆自以为是的行为甚感不满,志玛忙恭敬地说:“是,色姆姑娘!”
低头退开了。
“驾!”妹妹驱马先跑开了,她欢快地喊着:“阿姐,我先跑,你来追我吧!”
“好呀,跑吧,沃措玛,我马上就会追上你!”姐姐萨都措笑了,不慌不忙
地应着。
姐妹俩像一双翻飞的小燕子,翩然起舞在金色的泛着嫩绿的草滩上,一阵阵
欢笑声如银铃撒落在阳光里,姐妹俩的名字是取自苯波教中两个美丽智慧的女神
之名,是古象雄语,这自然是学问高深的活佛取的。
“姐姐,快追上来呀,今天你怎么了?哈哈!”
“别得意,我会撵上你的,等着瞧吧。”
可是妹妹的马今天跑得如箭飞一般,她担心地高声喊了起来:“小心,沃措
玛,别跑得太快了,小心摔下来!”
“噢,哈哈,你追不上了!”
“再跑我真的追不上了。”
“萨都措,你终于落后了一次,我赢了!”
“慢点,你听见没有?沃措玛,不然我回去了!”姐姐生气地边跑边说。
沃措玛终于拉住了缰绳,放慢了马,回头对姐姐说:“好吧,我已经放慢了。”
她们并驾齐驱,冲上一道草坡后跃下马,兴奋地滚倒在草地上,沐浴着暖融
融的阳光。
“沃措玛,曲呷头人送的这匹枣红马跑得真快,是匹好马。妹妹,这马给我
骑吧,你骑姐姐的这匹铁青马,它又温和又听话,很适合你的呢,你不知道吗?
草原上的人说铁青马是女人的神魂马,你不喜欢吗?”
“不,我喜欢这匹枣红马,这是曲呷头人特意送我的,而且它特别听我的话
呢,好像知道我就是它的主人。知道吗?刚才我只是轻轻拍了下它的脖子对它悄
声说‘跑快,再跑快,不要让萨都措追上’,它就跑得像飞一样了!”沃措玛坐
起来如获至宝地看着在一旁吃草的小红马喜悦地说。
“再快你就要摔下来了,我紧张得心都提到这儿了!”姐姐指指自己的喉咙,
“你还小,这马看来有点烈,你最好别骑它。知道吗?曲呷头人送这马其实是想
要我们家的獒狗崽,都知道翁扎家的獒狗是非比寻常的,知道它下崽了,所以就
送了这马,父亲差点把洛洛送给他了,我没同意,洛洛是这窝黑黑的小狗里惟一
白色的,长得最漂亮的,我舍不得,父亲就送了另一只。我们家的獒狗可比马昂
贵多了,以后洛洛肯定比它的阿爸、阿妈还威猛、高大呢。”
“是的,阿妈说洛洛长得跟狮子一样,头圆圆的,所以才叫它洛洛。但这小
马也很可爱,它可听我的话了,我已经喜欢它了。”
“那好吧,你答应我不要骑得太快了。”
“好,我答应,嘻嘻!”沃措玛侧过身亲密地亲了亲姐姐的脸,她们俩都笑
了。
在草地上躺了一阵子,两姐妹起身手拉着手地走近枣红马。
“妹妹,你看,这马真棒,那天曲呷头人给它的赞词好多,说它‘毛色枣红
贵人的神魂马,右腋一团白色旋窝毛,跑速赛过风’,还有毛质……”
“毛质粗亮优等如鹿皮,牙齿如……嘿,反正它是一匹好马!”沃措玛不容
置疑地得意地说,一面亲昵地抱住小红马的颈部,轻轻抚摩着。
“沃措玛,我们给它取个名吧。”
“好啊,它跑起来像风一样快,就叫它‘红色风马’,行吗?”
“哈哈,红色风马,不好听,不好听!”姐姐忍不住哈哈地笑个不止。
“嗯,那你看叫什么好听?”沃措玛也笑了说。
“我看就叫它‘嘎达麦波’,好吗?”嘎达麦波之意就是“红色流星箭”。
“好听!真好听,它跑起来真的跟流星一样快呢。它是红色的流星!”沃措
玛高兴地拍手跳了几下,她喜盈盈地看着姐姐,想让她也分享一下她的好坐骑,
“姐,你骑骑看,它肯定也会听你的话!”
“好呀,那我们上马回家,这回该你落后了,沃措玛。”
“落后就落后吧,铁青马在我手里也许不认输呢。”
她们一溜烟地往回跑去,不多会儿沃措玛就被姐姐远远地抛在身后。萨都措
猛跑着到了大宅楼门口,黑亮的金边大门正开着,小红马一跃,跳进了大门,就
在奔进大门的那一瞬间,洞开的大门内,突然“嗖”地窜腾出一只金色的拖着大
尾巴的松鼠,正好撞在小红马的额头上,然后张皇地落在地上挣扎了下,又飞快
地跃出铜条装饰的门槛,迅速地跑远,逃得无影无踪,而小红马却因这一撞,惊
诧得嘶鸣了一声,便腾立而起,猛地把背上的骑手抛下来,自己毫无目的地在宽
敞的院里狂奔起来,在院里干活的家奴、差巴们慌忙地躲闪着,那群放跑松鼠的
孩子们惊叫着四散而逃,这些孩子都是家奴和差巴的孩子。
“大小姐,菩萨啦,这是怎么回事?大小姐!”女仆志玛一面惊呼,一面跟
几个家奴直奔从马上摔下的大小姐身边,马夫也很快把小红马拦住了,幸亏小姐
落进了右边一堆已清洗干净正晒着的羊毛堆里。
沃措玛赶到大院里,跃下马就扑向姐姐:“姐,阿姐萨都措,你没事吧?摔
哪儿了?疼吗?”她紧张地摸摸姐姐的头,又摸摸手臂、腿。
已经吓懵了的萨都措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确信自己没有伤着,才对正扶着她
从羊毛堆里出来的女仆说:
“我没摔着,你把我头上粘着的羊毛拈干净。”她又对另一个仆人说:“去,
把卡垫拿来。”
“拉嗦!是,是!”下人忙应道,“小姐,另外换件衣袍吧,身上到处都是。”
“姐,我也给你拈,衣裙上好多,还是换了好!”沃措玛对姐姐心疼地说。
萨都措在家奴拿来的羊毛氆氇垫上坐下,大家见她没有要上楼的意思,都不
敢多说什么,因为院里的人们都知道萨都措闷闷不言不语,就表明她很生气了。
她静静地坐了会儿,精神也恢复了。这时,从家奴们低矮狭窄的小房间里传来小
孩的惊叫声,只见一个衣着讲究的少年正从那些房间里抓出一个个衣袍破烂而脏
兮兮的孩子,他们有的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有的带着哭腔求饶着,大院又开始喧
闹起来。
“不是我,不是……”
“不是我放的……”
“要说谎,我就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快说,是谁干的?”少年恶狠狠地问
道。
那些孩子支支吾吾地不愿说,少年就凶巴巴地抬脚用力在他们的屁股上踢了
几脚:
“说,老实说,快说!”
“是……是洛绒丁真……还有……达娃,他们……”
“说了就不打了,说吧。”
“他们今天一早到松林去玩,抓回来一只小松鼠。他们刚回来一会儿,正给
我们大家看松鼠,没想到松鼠一下就从洛绒丁真的手上跳出去了!”一个流着鼻
涕的男孩说。
“他们躲到哪儿了?”
几个哭哭啼啼的孩子都直摇头,少年命令着说:“快去给我找,告诉他们如
果不出来,就抽打他们的父母。”
孩子们呆愣地看着他没敢动。
“快去找,还站着干什么?谁找到就可以免去挨打。”
这帮孩子在凡是下人们能去的通道、楼梯拐角处和仓库、织布房、马棚羊圈
中喊着找着,传达着那个少年的命令。那少年就是土司大管家泽仁昌珠的儿子丹
真,他正手拿着皮鞭不慌不忙地等候着,他又殷勤地走到萨都措面前:
“大小姐,你看着,我今天非把这帮畜生好好地收拾一顿,看他们以后还敢
不敢无礼。”
萨都措只是点了点头仍没说话。
那帮小孩回到院中站着,不敢汇报他们寻找的结果。
丹真走到他们面前,用鞭子把柄一个个点着他们的脑袋问着,孩子们都摇头
表示没找到。
“那好吧,我就先抽你们几个,我就不信他们躲得过!”
“少爷,饶了我吧。”
“我只是站在一边看他们玩……”
“住嘴,贱奴!就先从你开始吧!”说完举起鞭子就开始挨个抽打起来。
哭叫声、呻吟声顿时又响了起来。丹真正挥鞭打得欢,眼前却站出两个十一
二岁蓬头垢面、衣袍破烂的男孩,他们的头上身上粘着许多干草末,一看便知他
们是从草堆里钻出来的,他们一定是藏在马棚里的。
长相十分匀称此时却横眉立目的丹真,走近他俩,看着他们的滑稽样儿,忍
不住嘿嘿地笑了几声,然后走到他俩身后,抬起穿着彩靴的脚朝他们的腿和屁股
踢了去,又猛地拽着他们的头发,让他俩跪下,他手上的皮鞭开始不断地“飕飕”
左右舞动起来。干这活儿对丹真来说是件愉快的事,抽打了一会儿,他额头上也
冒出了汗珠。那两个孩子开始时还紧咬着嘴唇不出声,后来还是呻吟着,尖叫着,
求饶着,他们破烂的衣衫更破了,皮肉露出来了,鞭痕由红而渗出血迹。
再过几天丹真就要被送进寺院做僧人了,虽然这个决定是土司安排的,泽仁
昌珠管家还是十分乐意,他暗想,说不定聪明的儿子以后可能会成为大喇嘛呢。
丹真似乎是因为过几天自己就不在大小姐身边了,所以今天替大小姐打得更卖力。
家奴和差巴们都不敢请求劝说,都知道只要是萨都措同意了的,丹真是不会
轻易停下皮鞭的,大家不忍多看,都各忙各的活儿去了。织布房里几十部织氆氇
机响起,纺线转动声和梳子摩擦声“刷刷”、“吱吱”地响着,但人们的耳朵还
是听见了鞭打和哭叫声,听着哪一鞭抽得重,哪一鞭抽得轻,心里不住地祈求着
:“菩萨啦,快让他停下吧!”
这时,孩子的父母再也忍受不住了,他们从纺织房和其他地方冲了出来,跪
在了大小姐身边,苦苦哀求着。
萨都措没理会他们,郁闷了好一会儿才高声道:“丹真,行了,你休息去吧!”
待丹真停下,她又对佣人志玛说:“你,去把虎皮鞭给我拿来。”
“阿姐,你没摔疼吗?你该休息,你看他们都流血了!”沃措玛不解地说。
“还不快去拿,你看着我干什么?”萨都措对女佣尖声说。
“姐,我们上楼去休息吧,我饿了,你呢?”沃措玛抱住姐姐的手臂拉着姐
姐说。
“沃措玛,你自己去吧!”她看看妹妹说,“你看我的头发乱了吗?”
“没有,一点儿都没乱,只是脸很红,有点像你头上的珊瑚珠了!”沃措玛
笑了,用手比划着说,又讨好地问,“姐呀,你还在生气吗?”
“没生气了,但是,我要教训……”
“给,小姐。”志玛小跑着手捧一根柄把上镶嵌着几圈金箍和珠宝的又粗又
长的皮鞭。
萨都措不满地说:“笨牛,这么重的鞭子,我怎么拿得动,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鞭子原来是大小一对,称为母子鞭。
“是,是!对不起啦,小姐,我马上去换!”女佣说完退身匆匆而去。
“洛扎!”萨都措喊了声。
受惊的小红马已被马夫洛扎牵进马棚,听到大小姐喊他便小跑着躬身走近小
姐。
“把那匹小红马牵出来。”
那匹刚刚平静的小红马正在吃草料,又被牵到大院里。志玛把另一根装饰得
与大的那个基本相似的小虎皮鞭拿来了。
沃措玛看到温顺的小红马“得得”地走近她们,她明白了姐姐要做什么,她
一下站了起来,不相信地问道:
“姐姐,你要鞭子就是要打小红马吗?”
“沃措玛,这马应该教训教训!幸好我被摔进了羊毛堆里,如果没有那堆羊
毛,我肯定被摔伤了,所以我要惩罚它,要让它知道,把主子摔下来是什么后果!
大人都说马通人性,我看它并不懂这点,非让它记住这个教训不可。”
“它还小呀,它是受了惊吓的,你不应该打它,我不会让你打的!”沃措玛
面颊绯红起来,她激动紧张地冲到小红马身边站着,想要保护她的“嘎达麦波”。
萨都措从卡垫上站起来:“沃措玛,听姐姐的话,如果刚才摔下马的是你,
姐还是要教训它,不然以后把你摔伤了怎么办?”
“不会的,它不会摔下我,我知道。”
“它告诉你的吗?”萨都措笑了起来,走近妹妹。
“我感觉得到。”
“那么它把我摔下来你感觉到了吗?”
“这不一样!”妹妹不高兴地瞪了眼说。
“怎么不一样?好啦,乖妹妹,你还小,让姐姐来收拾它吧!”说完转身接
过女佣递过来的皮鞭,在手中掂量了下。
“你……你敢!萨都措,你敢打它!”
萨都措对身强力壮的女佣说:“把沃措玛抱上楼去,别让她下来。”
虽然沃措玛又哭又骂,极力挣扎,最终还是被佣人抬着上楼了。
马夫按大小姐吩咐把小红马拴在马棚边的木桩上。萨都措学着父亲土司爷的
派头,握着饰有金银珠宝的鞭柄,用鞭梢轻轻点着左手心,显得十分自信而傲慢。
她开始一鞭又一鞭地抽打着小红马,而且一鞭比一鞭狠,起初小红马极力左
右躲闪,后来仿佛明白了这场鞭打是它无法躲避的,于是默默地隐忍着,肌肤因
为疼痛而抽搐起来。
汗珠从萨都措娇美细致的鬓边流下来,她终于停了会儿,脱下左边的衣袍袖,
让女佣把两只衣袖在腰间打了个结,挽起橘红的锦缎衣衫袖,解开镶金边立领衣
颈口的盘扣,又开始挥起皮鞭,这样打打歇歇持续了很久,看到小红马油亮的皮
毛上渗出了血迹,这才使她气消了一些。
沃措玛被佣人反锁在她的卧室里,她踢着门哭喊了好一阵也没人来开,只好
把她的几件绸缎衣衫、缎袍、绸腰带等系结起来,一头系在靠近窗户的床栏上,
另一头系在自己细小的腰上,推开花格窗户,爬出窗外,这几件结在一起的绸缎
衣像彩色幡旗一样挂在墙上,顺着它慢慢向下滑去,刚好可以到达二楼的一个平
台上,大概还有半人高,她就跳了下去,然后又顺着一个小木梯到红色的崩科屋
顶上,在这儿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时土司爷翁扎·多吉旺登抱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狮子狗和一帮随从从后院走
出来,看到这情景他示意其他人止步,把狗交给管家,自己径直走到大女儿身后,
佣人和农奴们忙放下发辫,低头弯腰吐舌地退开,他向一个仆人低声询问着,一
面欣赏地看着女儿鞭笞小马。
沃措玛见父亲来了,以为救星来了,但他没有阻止萨都措,居然站在一旁不
说话,她伤心地大声哭喊起来:
“萨都措,你坏,你把它都打出血了,你停下!”
萨都措专心致志地抽打着小红马,根本没注意妹妹在哭喊,其他在场的人循
声抬头望去,见沃措玛正往女儿墙上翻,都惊讶地叫了起来。
土司爷生气地问:“二小姐怎么在那个楼顶上?”
女佣志玛说:“她一定是顺着窗户下来爬到那儿的。”
只听已经爬到墙上的沃措玛喊着:“阿爸,你不让她住手,我就要跳楼了!”
皮鞭已被夺下,她这一喊急得父亲一个箭步跨上前,把萨都措手上的皮鞭夺
下来,他说:
“萨都措,这是你妹妹的马,你看她都要做什么了!”他又对几个佣人说,
“快,带几个人赶紧去把她弄下来!”
萨都措终于抬头望着楼墙上的妹妹,气喘吁吁地说:“沃措玛,你下来吧,
我不打啦!”她接过管家儿子从女佣手中拿来的白色细毛呢巾,轻轻擦拭尽额上
的汗珠,不多会儿,几个仆人随着沃措玛匆匆下了楼,沃措玛伤心地向她的小马
奔去。
好些日子沃措玛始终不理睬姐姐,无论萨都措怎样逗她,对父亲也是爱理不
理的。面对两个宝贝女儿的矛盾,土司爷束手无策了,如果此时柔情的妻子在这
儿,就不会那么麻烦了。于是他派人到近两百里外的曼图亚庄院,请夫人丝琅提
前回家,又敦促马夫对小红马的伤要格外关照,尽快使它好转。
丝琅是大头人阿格塔绒的女儿,每年的春天她都要到曼图亚的父母身边去,
有时也会带两个女儿在那儿度过冬春,她十分喜爱暖融融的曼图亚春天盛开的一
笼笼桃花和梨花,村舍小溪边迎风招展的垂柳,还有耕种时节村里举行的各种祭
祀仪式的热闹活动,在这儿才感觉得到春天的鲜活。今年没带两个女儿一同去,
她答应秋天核桃成熟时一定带她们去。
丝琅的提前归来使两个女儿惊喜万分,豪宅里上上下下的人们都因土司夫人
回来而轻松愉悦了些,当下人从她带回的一只红牛皮镶包的木箱里取出一大捧粉
白如雪的梨花时,大家都惊叹起来,农庄那边都花开如云了,而草原才开始冒出
浅浅的新绿。
面容秀美、气质清雅的丝琅是个心地善良的贵族女子,她对仆人和差巴从不
谩骂或侮辱,如果她亲眼看到有人偷懒耍奸,她只会轻言细语地责备一番,也从
不轻易差人鞭打下人,所以大家都喜欢她,尊敬她。
此时,在富丽堂皇、梁柱雕花饰彩如宫殿的大厅堂里,沃措玛正俯在母亲怀
里哭诉姐姐的“罪状”,她们坐在铺着华美羊毛绒地毯的雕花长椅上,萨都措却
像一只乖顺的小猫坐在母亲脚边的卡垫上,一言不发,任妹妹哭诉,虽然她并不
认为自己做错了。
“沃措玛,你就别难过了,马比人坚强,它会很快恢复的。都说草原男人爱
骑马,女人爱歌舞,没想到我的女儿会如此爱马,阿妈当初真应该把你生成男孩!
来,抬起头让阿妈看看,沃措玛是不是像男孩?”母亲笑着双手捧起沃措玛的头,
故意很认真地审视了会儿,脸上还挂着泪的沃措玛被母亲逗乐了,她“咯咯”地
笑着,双手摇着母亲的膝,撒娇说:
“阿妈,你也护着姐姐,你也坏,你坏你坏。”
“阿妈刚才不是已经责备了萨措,你看她不是多想求你原谅吗?”萨措,是
萨都措的简称和爱称,这是藏语名字里常有的称呼法。
萨都措马上接道:“沃玛,别生阿姐的气了,好吗?我再不这样了。”
沃措玛“哼”地一声别了姐姐一眼,把头扭开了。
“要不,你也打我一顿吧。”
母亲微笑着道:“去吧,给萨措几下,出口气怎么样?”
萨都措跪在卡垫上向妹妹身边移近了些,头靠了靠妹妹的额头:“来,姐给
你行碰头礼了,我们和解友好吧。你要打也可以,姐让你消消气,怎么打都可以。”
沃措玛拭尽脸上的泪,举起小拳头在姐姐肩上捶了几下。
“用劲呀,我忍着,只要妹妹不再生气!”萨都措夸张地做出忍受疼痛的样
子对妹妹说。
这一来,沃措玛才破涕笑了起来,萨都措忙拉住她的手亲了亲,贴在自己面
颊上,然后拥住妹妹高兴地说:
“沃措玛原谅阿姐啦,妹妹你真可爱!”
母亲秀美的面庞上愉悦地挂上了幸福慈蔼的笑容,双眼笑成了细细的弯月。
从门外走进来的翁扎土司看到母女三人这样祥和幸福的情景,他笑了,高兴
地大声说道:
“哈哈,两姊妹终于和好如初了,这样多好,家里这才有欢乐!还是你们母
亲有办法啊。”他愉快地坐在她们对面的檀香木雕花椅上,又关心地问妻子:
“累了吧,一路颠簸够你受的。一回来这两个女儿又让你费心了。”
“没什么,看见她们一点也不累了。”她温柔地微笑着,看着丈夫说。
土司对两个女儿说:“还不知道母亲给你们带来些什么吧?快去看看吧。”
姐妹俩手拉手欢天喜地地跑出大厅。
管家泽仁昌珠已安排下人把夫人一行带来的东西分类清理好了,女佣志玛把
那一箱还散发着芬芳的梨花分成三大束一一插在浮雕花纹的金黄色长颈大肚铜罐
里,首先供一束于四楼经堂菩萨像前,另一束端进夫人卧室里,第三束正准备端
进大厅堂,两姐妹兴奋地嚷着这束花由她们来拿。
“妹妹你拿花,我来拿铜罐!”这样稀奇的花,她们是不让下人来拿的,姐
妹俩争着要亲自来做。
“好呢!好香好美呀!”
她们一人抱着一样兴高采烈地向厅堂走去,父亲和母亲正说着话:
“想不到这样纤弱的你生了两个烈女儿,沃玛居然说再打她的马,她就要跳
楼了,当时,我可吓坏了。”
“她们都像你,特别是萨都措,怎么忍得下心把小马打得满身是伤,真不像
女孩子做的事。”
“我们翁扎家没生男孩,但这两个女儿却会胜过男孩,我敢肯定地说,再过
几年就可以给萨都措找个好女婿辅佐她,翁扎土司家族照样兴旺发达……”
父亲的话被高高兴兴进来的两姊妹听见了,沃措玛不太懂父亲的话,对这些
就不在意了,她跑到父亲身边把梨花递近父亲的鼻子说:“阿爸,你嗅嗅,还有
香味呢。”
“真的,苦甜苦甜的清香味!”
萨都措却生气地嘟着嘴走到镂花的檀香木虎皮纹长桌边,把铜罐往桌上一放,
生气地说:
“阿爸,阿妈,我可不想嫁人,我还小,你们最好别说这些,好吗?真烦!”
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沃措玛见姐姐生气的样子,愣了下,又看看父母,然后把花插进铜罐,学着
姐姐生气的样子,嘟噜了句:
“我更小,我也不想嫁人!”她天真地说完就赶忙尾随着姐姐出去了。
翁扎土司和妻子相视了会儿,便禁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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