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身高贵王室精粹,具有无上的智慧,身体魁伟英勇无极,聪明和蔼美青
年,本性慈悲有益众生,愿把生命来抛舍……”
——《甘珠尔》中剧本之一《云乘王子》
清澈的若沃曲河两岸的大草地已是苍翠郁郁,远山近岭葱绿的沙松翠柏一片
片,一团团,层层叠叠绵延到雪山下,苍苍茫茫的绿色延伸到天边,一派明媚妖
娆、绿意盎然的景象。
布隆德肥美的草原上紫红的鹦鹉花、雪白的羔羊花、金黄的奶脂球花、雪蓝
花、高山野玫瑰等等,奔放而热烈地擎着娇艳欲滴、优美千态的花盏竞相开放,
仿佛在为布隆德草原浪漫的黄金季节欢呼喝彩。
这个季节确实是充满了诗意、浪漫而又五彩缤纷。这年正好是藏历马年,布
隆德的马年赛马盛会是最隆重的,四乡八邻,朵康南北,远远近近的牧人、农户、
骑手、客商等都会赶来。
距赛马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大草坝已撑起了很多镶图拼彩的各种帐篷。萨都
措急切而又担忧地盼着,赛马会的日子越临近,她越显得不安,每天都要到楼顶
上去眺望几次,但每次都莫名地怅然若失。
这天下午,萨都措再一次到楼顶向东南方远眺,绵延的草滩,起伏的山丘,
白帐红房和淡淡升腾的炊烟笼罩在夕阳曼妙的柔光里,她心底涌起一阵无法自抑
的惆怅和懊恼,黯然神伤地落下泪来。
“萨都措,你怎么啦?为什么哭了?”一个身着绛红僧服的英俊青年僧人不
知什么时候上来的,就站在她的身后问道。
萨都措忙拭了下泪,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头看了僧人一眼,不悦地说:
“什么时候上来的?也不吭一声,吓我一跳。”
僧人和悦地笑了笑说:“我刚上来就看见你在流泪,所以就……”
“你看错了,我没流泪。”
“这几天你有心事,是吗?”
“我的事你少管。”
“我只是问问,你不愿说,我就不问了。”
“那就好,告诉你吧,刚才是你看花了眼,知道吗?哼!”萨都措不高兴他
打搅了她的心事,不想跟他多说,便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萨都措扶着独木梯拾级而下,心中更加烦闷,不禁责备起自己来,真是啊,
为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男人而伤心落泪,这到底是为什么呀!被人知道了真害臊。
从明天起吧,不应该再去想他了!
这时却听僧人自语似地说:“又有马帮来了。”
刚走到木梯半中央的萨都措停了下来,她翘首望着僧人急切地问:“从哪个
方向来的?”
“南边。”
“真的吗?我看看!”她兴奋地一手轻提裙裾,匆匆上了楼顶,几步就冲到
墙沿边,是的,远方有一队人马正披着夕阳的余晖从草坡上走来,骡马的铃铛声
已隐隐约约地传来。虽然还看不清是哪儿的马帮,但萨都措相信,这支商队就是
她天天期盼的,她终于开心地笑了,说:“真的是!”说完,她兴冲冲地转身下
楼去了。
僧人奇怪地看着萨都措的背影,困惑地摇了摇头,奇怪她怎么一会儿生气,
一会儿又兴奋起来了,而且对马帮怎么也感兴趣了?
这个年轻的僧人就是那个曾经为萨都措狠揍下人孩子的那个少年,已经去世
的管家的儿子——丹真。多年的寺院生活已把一个生性粗暴狂傲的少年变成了沉
稳、温文的青年,从小就喜欢跟随大小姐,与大小姐年龄相当的他,在寺院生活、
念经五六年,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佛祖和菩萨的形象总是无法取代他从小就崇拜
喜爱的萨都措,他似乎更爱恋大小姐了,就在这年,土司爷终于让他离开寺院回
土司官邸接任父亲从前的职务——土司大管家,他心里暗暗地庆贺,他又回到萨
都措身边了。
欣喜地从楼上冲下来的萨都措在大院门外的经幡塔前终于迟疑地停下了,这
时正好看见小家奴丁真背着一背干牛粪饼走进大院,萨都措对他喊道:
“洛绒丁真,把牛粪饼放好了就出来,我有话说。”
“是,大小姐,我马上就来!”满脸汗污的丁真抬头看看萨都措,点头应着。
小家奴很快来到萨都措面前,仰着头咧嘴对她笑了笑,恭敬地听候吩咐。
萨都措看了看左右,然后指了下南边对他说:“你马上去打听一下,从那边
刚来了一队马帮,去问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他们的聪本是谁,我就在这儿等你,
快去快回!”
“阿呀(是)!”男孩应了声,转身就准备跑。
“等等,”萨都措走近他,对他轻声而又严厉地说,“不许跟别人说是我叫
你打听的,听见了吗?”
他又笑了笑,用力点点头,飞快地跑开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差民低矮的房
舍后。
萨都措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忍不住走下草坡又走回经幡塔前眺望着,终于小
家奴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老远看见小姐就大声说着:
“大小姐,萨措姑娘,我问了,全问了。”
不巧的是,这时父亲土司爷和他的随从们从院里走出来,准备出门:“他在
说什么?跑什么?”土司在女儿身后站住说。
萨都措紧张地说:“不知道,好像没说什么吧。”
土司对跑过来的小家奴说:“丁真,你刚才在嚷什么?你问什么了?”
站住的小家奴呆愣着不知该怎么回答老爷的话,他木讷了一会儿,看看小姐
又看看土司,犹豫地说:
“我……我去看……”
萨都措忙打断道:“阿爸,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她迅速地瞪了一眼小家奴,
一手拉住父亲的手,一手悄悄地在身后示意小家奴别说。
打住话头的丁真为难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土司看见了女儿的小动作,便
笑着说:“哟,丁真,怎么现在只听小姐的话,老爷说的都不听了,嗯?”
“哎呀,阿爸,你就别逗我了,好吗?是我不让他说的,这是我的事情,我
不想你知道嘛,你去办你的事吧,快去快去!”萨都措撒娇地推着父亲说。
土司哈哈地笑起来,然后又很失望的样子说:“好好好,我不问了,现在我
女儿长大了,不让父亲管了,奴才也只听她的话了,看样子我老了。”
“阿爸,你又乱说了,再说我不理你了。”
“不说了,不说了!”他这才对小家奴说,“别傻愣着,给小姐汇报吧。”
说完就乐呵呵地和随从们一块儿骑上马走了。
看着父亲走远,萨都措才问道:“丁真,你说吧。”
“刚来的那队马帮已经到了大草坝,正在卸骡马背上的驮子,他们有好多的
货呢!”说到这,他为自己完成了小姐安排的任务而骄傲起来。
萨都措不耐烦地说:“就这些吗?”
他一下想起来:“哦,差点忘了,那些马帮是勒塘马帮,带头的是叫……他
们还说要到老爷家租帐篷,敬送礼品呢。”
萨都措一听,失望地懊恼起来,不禁对小家奴生气地说:“走吧走吧,做你
的事去吧。”说完转身郁郁寡欢地向草坡下走去。
丁真不知小姐为什么不高兴了,扑愣着双眼,困惑地看着小姐的背影,以为
自己没办好事情。
……
大草坝在短短的时间内撑起了很多的帐篷,帐篷的布局正如八瓣莲花盛开在
草原,中心是土司的七顶豪华大帐,这七个帐篷又围绕着一顶绝美的虎豹皮帐篷,
土司帐篷之外的四方是布隆德郎泽寺和几个最大的帐篷寺,贵族、商人、一般民
众等的帐篷呈圆形向八个方向伸展如八瓣莲花花瓣,每组“花瓣”间都有一条小
路,走进帐篷城就不会迷路。用这种方法来布局帐篷城是元朝时的翁扎家族产生
的活佛翁扎嘉措开始兴起的,这块草坝的地形是圆形环抱的草坡山丘,草地是开
阔的大方形,按照佛教说法,外圆内方、方圆结合的构成正是佛教中庄严而又曼
妙的坛城图形,天空呈时轮状,而绿色如毯的草地上展开白色八瓣莲花的帐篷城,
寓意着恢弘佛教和翁扎家业、草原人畜兴旺发达的理想、愿望,从此以后,每到
赛马会或大集会扎帐篷都是以此形布局。涅巴会议在扎帐前就安排七人小组对扎
帐进行规划负责,并兼管土司官帐的租借事宜。
外乡人和一些商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布隆德了,但萨都措盼望多时的桑佩岭
商队还未出现,这让萨都措彻底地失望了。
柔和的夕阳光华使草原和帐篷城更显得曼妙,帐篷旁升起淡淡炊烟,有歌声
袅袅如烟,似真非真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这时候,一阵清越的马铃声由远及近地响在西南方的草坡上,歌声停止了,
一些人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遮刺目的夕阳光远眺着,好奇的孩子们吆喝着向马帮
来的方向欢奔而去。这是支商队,上百的人马从草坡后陆续走上来,又沿着草坡
向大草坝的方向走来。在草坡上,他们逆光而行,剪影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下,西
沉的斜阳迟迟不肯收回所有的光芒,就像一个顽皮的孩童,在山坡上挨个在骡马
的背上、赶马人的头上跳来跳去,直到最后的尾骡下了草坡,才慢慢地沉入草山
后。从队伍前面的旗子和骡马颜色的排列可以看出,这正是桑佩岭马帮。
桑佩岭马帮有个特征,就是领队的头骡和二骡是枣红色的,其他的骡马颜色
是以黑色、白色为主,看起来十分整齐。领路的头骡和二骡都打扮得十分漂亮、
讲究,笼头都是彩色的花笼头,红绸做的红缨须垂在眉两边,头骡前额上有个铜
镜,头顶着一朵红色绣球,脖子下挂着两个拳头大的铜铃,看起来十分威风气派
;二骡则挂着八九个鸡蛋大小的铜铃,阳光下护脑镜和亮晃晃的铜铃一闪一闪的
和铃声一样传至很远,头骡背上还插着马帮的绿色金黄狗牙边三角小旗,旗上写
着马帮的帮名——桑佩岭。马帮里头骡、二骡最重要,它们比其他骡马灵敏、聪
明,一般只让它们驮不超过二十斤的货物,它们的威仪和抖擞的精神对整个马帮
在气势上起着重要的作用,对赶马人也有很大的激励,当然头骡、二骡最隆重的
漂亮盛装还是在过村走寨时才全部亮相。
桑佩岭马帮披着风尘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大草坝,孩子们在骡马群边叽叽喳喳
地喧闹着,骡马的气味和赶马人身上的汗腥味儿,搅合在草坝上空,这些马帮一
到目的地就忙开了,好像他们丝毫不累似的,扎帐的扎帐,卸货的卸货,有的卸
笼头,有的检查马掌,当货物一卸下,骡马们就愉快地撒起欢来,在草地上打几
个滚,放松放松,再打几声响鼻,然后就起身找草料吃去了。
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仅有的帐篷是不宽余的,聪本桑佩罗布吩咐两个人再
去租借两顶帐篷,不一会儿,那两人空手回来了,说是准备的帐篷昨天就租借完
了。只有聪本到土司官邸去找大管家说说,看能不能租借一顶大帐。聪本本来决
定明天去给土司献见面礼和表示感谢土司准允在此买卖的贡物,现在要到土司官
邸去借帐篷,那就必须在天黑以前把礼品送去,把帐篷租借到。看看天色已经不
早了,来不及换衣戴饰,聪本留下儿子塔森安排这里的事,自己就领着几个年轻
人,带上礼品向土司官邸走去。
在仆人的引领下,他们走过一道道洁净宽敞的雕花木梯,绕过一个个绘彩镂
花的长廊,终于在三楼华丽敞亮的客厅门前停住了,土司已坐在正中的华彩长椅
上,见聪本一行已到门前便起身迎了上来。聪本从怀里取出准备好的上等哈达,
抬手优雅地轻轻一扬,双手捧着,一面说着见面的礼节话,一面微微鞠躬着走进
门,首先把哈达献给了土司。土司爷夸张地大声寒暄着,又说了些十分客套的话
语,并亲热地和聪本行了下贴面礼,笑着说:
“你们这是刚到吧,好大的汗味儿。”
“是呀,是的,我们刚到就马上来敬见甲波爷,本来我们应该换上盛装来觐
见,但怕时间太晚打搅您,所以马上就来了,感谢土司您给我们做买卖的机会,
您看看这些礼品,如果满意请笑纳。”
“满意满意,这么多!聪本太客气了,来,请坐,请坐!”说着就和聪本坐
下了,聪本用手示意他的人把礼品捧着从土司面前经过,恭敬地一一展示给土司,
土司满意地捋着唇须点头微笑着,又对旁边的管家丹真说:“收下客人的礼品吧。”
他又拿起檀香木条桌上的银铃摇了两下,听见铃声的看茶下人马上就躬着腰身进
来给客人斟茶。
土司感兴趣地在听聪本讲着马帮一路上有趣的事,这时坐在左旁的一个青年
目光迅速地打量着客厅,看着厅堂中心虎皮包着大柱上挂着的巨大弓箭,眼神奇
特,后来又紧盯着土司的面庞,当土司的目光和他相遇时,他赶紧低下头装着端
碗喝茶,但他的手好像有些颤抖,就在这时,聪本起身礼貌地对土司说:“我有
一事相求于甲波爷。”
他这一说,转移了土司的注意力。土司感兴趣地说:“是吗?什么事?”
“我们去租借帐篷,但已经没有了,想问问土司爷家还可以租借一两顶大帐
吗?”
“这不难,但只有新的了,租金可就比其他的要贵了。”
“不能少一些吗?”
“可以,对聪本你可以少些。好吧,要几顶?”
“两顶就行。”
“好,管家这就带你们去取。”
聪本谢过土司后就带着他的人跟丹真管家走出客厅,他们扛着帐篷走出土司
大院时,天色已昏暗了。这时,萨都措和沃措玛练骑射刚回来,正看见这些客商
从家门前的拴马石柱上解开骡马绳,走过平坝,向坡下走去。刚跳下马的萨都措
马上问站在大门前来送行的管家丹真:
“他们是谁?”
“是桑佩聪本。”丹真平静地说。
“桑佩岭的!真的吗?”萨都措激动起来,高兴地说,并向那些人走去的方
向看着,本来她已经很失望了,现在她的喜悦就像草原上的鲜花烂漫开放起来,
她仿佛觉得从明天起她的生活就将开始崭新的一页了……
赛马盛会终于开始了。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人们就听到几里远的拉日嘎神山脚下传来雄浑低沉的
莽筒声,郎泽寺的活佛、喇嘛、扎巴已先抵达,并做好一切祭祀神山的准备,这
是赛马会前必须进行的仪式。当太阳第一缕金色的光亮照在拉日嘎神山顶时,莽
筒声、鼓号、铜钹声又一阵阵地响起来。在赛马场上已经做好准备的赛手们在土
司翁扎·多吉旺登的率领下一齐向神山进发,土司的左右和身后是涅巴会议的几
位着盛装、跨宝刀的大头人和十三个身背叉子枪、弓箭、手握藏刀的护卫侍者,
这些剽悍的青壮年侍从也同样是着镶虎豹皮边的藏袍,粗狂的金银珠饰,土司的
服饰就不用提有多华丽高贵了。再后面就是几百名身背叉子枪、腰挎藏刀或肩跨
弯弓、背箭囊的骑手,这些骑手无论长幼都是威风凛凛、气概昂然,他们都是布
隆德草原的属民,是由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组成。土司无常备兵设置,
在土司统辖区凡入土司户籍的成年男子,都是义务兵,所需武器弹药等装备都是
自备。其军队是由全区所派枪差者组成,土司就是全区最高军事统帅,叫“东本”,
意为总带兵官。每年的赛马会实际就是土司对他的寓兵于民的大检阅和一次集体
训练。这在土司法典“登查几松”(十三条禁令)中有明确规定,全布隆德草原
的差户都必须参加,必须身着好衣,一天不到,罚藏银二两,五天不到罚藏银二
十两。
神山脚下祭祀山神的地方,有一个天然的巨大如屋顶、可容几十人站立的青
石包,这就是天然的祭祀台,上面已有僧人乐队排列两排站好。在祭祀台前的草
地上众僧人面对活佛的法台已坐成一片,土司和其他贵族到达后,下马走到僧众
身后,就坐在已经铺好的羊毛卡垫上,骑手们分左右侧和后方立于前来参加祭祀
山神活动的民众旁。
盛大庄严的祭山仪式开始了,莽号声和鼓声等又响起来,顿时山上山下的桑
烟更浓更烈了,活佛和手提铜壶的小僧侣站在大石顶上,活佛手拿着青翠的松柏
枝念念有词地一面蘸着壶里的圣水,高高地扬起,洒向四方。鼓号一停,活佛就
回到法台坐下,开始讲述神山的来历,并祝祷起赞美的颂词:
拉日嘎神山,神圣之山哟
永远闪耀着无限的灵光
您是吉祥谷布隆德众生之神
坚固的石岩是您的银盔
茂密的森林是您坚韧的铠甲
广袤的草原是您护佑
我们为您供奉
我们为您歌颂祈祷
在我们恭敬的心田里
为您种植圣洁的花卉
虔诚地四季开放供奉与您
无论何时请保佑——
众生吉祥,人畜两旺,五谷丰登……
祝祷结束,诵经声起。四周风光明媚,桑烟、僧乐和沉浑的诵经声把气氛渲
染得如同神界,今天这些到神山祭祀诵经的三十多名僧人是专从郎泽寺和几个帐
篷寺中精选出来的,他们是念经念得最好、嗓音也是从小就在寺里经过严格的特
殊训练而相当洪亮、浑厚的。当活佛讲述完,领经师就开始用宽厚雄浑的低音带
领众僧吟诵经文,祈求山神保佑人间平安吉祥、草原人畜兴旺,浑宏的多声部祈
祷声像山神发出的滚滚涌流的吉祥合唱颂,传达到草原深处,传向浩浩渺渺的宇
宙……
神山上成片的几何图形、密密如织的经幡林在暖暖的微风中盈盈招展。念完
经,翁扎土司就亲自把已经准备好的新的五彩经幡挂在了神山脚下巨大的玛尼石
堆上,于是僧俗众人围着桑烟祭台尽情抛撒五彩隆达(风马旗)。骑手围着玛尼
石堆一边抛撒着风马旗一边高喊着:
“啦索罗(神胜利啦!)……”
抛完风马旗的骑手就嘶吼着,打着呼哨争先恐后地向大草坝赛马场奔去……
从草原各大小寺庙派来的喇嘛们最先进入赛马场,他们披挂着各式袈裟轮番
吹响长号,奏响鼓钹。当活佛、土司和贵族们端坐在铺设着华丽地毯、桌几的主
席台前,各大商队的聪本被邀请,桑佩聪本也在其中。僧人们开始表演各种寺庙
舞,铁棒喇嘛戴着面具一面维持着秩序一面扮着滑稽样把观众逗得哈哈大笑,这
种氛围表现出了人神同乐同欢的别样情趣。
赛马会由土司宣布比赛开始,于是早已准备好的骑手们如离弦的箭猛奔狂驰
起来。此时,观众里不管是贫民还是贵族都不拘身份地呐喊着,笑闹着,呼哨声
一声接一声,助威声一阵又一阵,有时传来全场的轰笑声,那就是有人从马上摔
下来大出洋相了。
赛马场的喝彩和欢叫声引得远处交易场里忙于做生意的客商们引颈翘望,此
时来换物买东西的人还不多,有些年轻的马帮娃早已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就三三
两两地跑进观看赛马的人群中,这样的时候他们还有机会接近姑娘们呢。
赛马结束,按惯例由土司给获得头几名的骑手颁发作为奖品的茶叶、布匹等。
之后就是射箭和枪击赛。明天又是赤臂摔跤、抱大石块等融体育和军事演习为一
体的比赛,按规矩,射击比赛的开典仪式是由土司揭彩。这种揭彩的方式十分独
特,惟翁扎家族特有。这还得从明朝末年说起。据说明朝时翁扎土司家出了一位
力大无比、能征善战的土司,有一次,他拿不定主意是否去出征,晚上,他梦见
了藏族男人们敬重的“九兄弟战神”,在梦中,战神之首巴丹玛奔赠给他一把镇
邪之宝——金箭镞的弓箭,握在手上沉甸甸的,当他从梦中醒来时,真的发现手
里握着一把好大的弓箭,他马上起来就按神说的做起来,这箭虽不用于射杀人但
它却有预测未知和镇邪的作用,三射定乾坤,也就是说射三次中一箭,都是吉兆,
当他射第一次金箭镞,箭稳稳地扎在草扎的靶子中心,他高兴地做出了出征的决
定,因为神告诉他金箭在五十步以外射中靶心,就预示着大吉大利,他坚信这次
出征神将护佑他必胜。从此这把神箭就作为每次赛马会射击比赛开典仪式上预测
吉利的神物,翁扎土司家族代代把此物供奉在客厅最中心、宏伟的裹着虎皮的红
柱上,每年藏历新年都要把巴丹玛奔等九兄弟战神的唐卡画像挂在柱上的神箭上
方,唱着赞词举行祭祀战神的仪式。
土司翁扎·多吉旺登离开金灿灿的华丽锦伞盖顶,持重地、慢慢地向画有红
绿蓝三色块的大圆、圆心里上中下排列有三孔靶心的牛皮靶子走着,还有五十步
之遥时,他庄严地停住了,慎重地接过巨弓和系着一朵雪白的绸缎结的金箭镞,
土司握着这半人高的弓,这时对他来说也是考验,难免也紧张。据说,翁扎·多
吉旺登的兄长——曾经的土司爷翁扎·阿伦杰布就是在那年赛马会的开典仪式时,
三箭不中,结果在那年冬天土司就突然遇刺死亡,这件事使这把箭更加蒙上神秘
的色彩。
当土司举起弓,装上箭镞,咧着嘴,用力拉开了弓,此时此刻,众人都屏息
静气,悄无声息地静静观看着土司的一举一动,可是就在土司快要拉满弓,正待
放箭时,他突然觉得喉咙痒得难受,失控地咳嗽了声,箭也射出,土司的心“咯
噔”一下,他紧张得闭上了眼,人群中响起惊叹的慨叹声,他睁眼一看,飞出的
白绫结箭射中了三色圆靶圈上面的一孔里,这也是吉兆,只是如果射在最中心的
孔里,那才是大吉中的上吉,但二三孔也是吉兆,这就放心啦,观众们齐声欢呼
起来:
“神胜利了!”
“王胜利了!”
土司终于放心地舒了口气,侍从接过弓扶土司到座位里坐下,纷纷起身的贵
族们一个个夸耀着土司今天的奇迹,甲波爷的箭法胜过了以往所有的土司,箭法
竟如此高,居然在咳嗽中射中了靶子,如果不是咳嗽,那么定会端端地射在靶心
孔,这真是奇迹!是神护佑着我们布隆德,甲波爷就是吉祥福星,给大家带来万
事平安福报!也有人说,关键是土司的箭法天下数第一,看来没人可以匹敌了!
人们的感慨和议论真让土司飘飘然起来,他悠然地接过侍者送上的白色绸巾,高
贵地轻轻拭着额上的汗珠。听着头人们的议论,兴奋的土司忽然心血来潮,想再
显显身手,那一箭不过瘾,他把汗巾扔给了侍从,站起身说:
“今天我们尽尽兴,我再来射一箭!”
这话一出口,众人便缄口不言了,大家心里都明白,甲波爷这完全是多此一
举,但没人敢说出来,涅巴会议的几位头人也只是干巴巴地点着头,随声含糊地
附和着。
土司大摇大摆走到射箭之处,挺得意自信地转了转左手拇指上戴的象牙扳指,
然后接过弓箭,张开双脚站稳当,开弓搭箭,踌躇满志地射出了箭,但是箭只点
了下靶边缘,就无力地坠下了,箭镞向下扎在草皮上。本来心里十拿九稳的土司
傻眼了,他真的后悔起自己的冲动,他感到了自己年龄的警示,他明显觉得五十
多岁的自己渐渐有点力不从心了,他懊恼起来,但很快他就把这种懊恼转嫁给了
四周的观众和刚才那些唱赞歌的人们,他斥责道:
“都傻呆呆地看着我干什么?我为你们祈福,你们又为我做什么?这一箭可
以不射了,为什么没人说?我就是考验考验你们的,果然都是该下油锅的蠢牛。”
他的属民见土司爷发怒了,忙轰轰隆隆地跪下请罪了。
土司觉得真是有魔鬼在作祟似的,放第一箭时,莫名其妙地喉痒,第二箭又
莫名其妙地坠下了。如果真的是因为他老的缘故,那么下一次或以后谁来射呢?
女婿还没出现,萨都措虽会射箭,但这巨弓她是无法用的。他还力壮,怎么会这
样早地就……他思虑重重,不知该怎么收场的时候,比土司长十几岁的西饶活佛,
戴着高高冠帽,态势沉稳、仪态祥和地手捻着佛珠,默默走到箭镞插着的地方,
细细打量着,慢慢围着倒立的箭走了一圈后,闭上眼,捻着檀香木珠,默默念了
会儿经,又屈指数着指节卦算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对四周跪下的人礼节地平伸出
手说:
“都退后吧。”
土司的侍卫马上驱赶着那些离活佛、土司最近的平民,并马上拿来羊毛呢卡
垫放在土司、活佛身旁,活佛平伸着右手示意土司坐下,自己也坐下了,土司目
不转睛地看着活佛的脸色,有些按捺不住地问:
“仁波切,您看这……”仁波切是对高僧的称谓,意为至高无上的师宝、上
师。
活佛微笑着说:“放心,放心吧,这并不完全是坏事。”
土司放心地“哦”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想听活佛说下去。这时扎巴和土司侍
从把黄色锦缎伞幢给他们拿过来遮住阳光。
“你看, ”活佛指着箭说,“你看金箭镞是插进了草皮,如果是横着落地就
会是大难临头,无可挽回。甲波爷有灾但会逢凶化吉,也许是有下面的人来犯上,
但不会对你造成大的伤害,你会转危为安的。”
“这小难就没有办法避过吗?”土司心里很不舒服,他双手在两膝间一撑不
甘心地说。
“这是躲不过的,是由因果缘起的。”
“什么因果?能告诉我吗?”
“不,这是天机,我也不知道。不过不要紧,从今天晚上我和郎泽寺僧众就
为甲波举行禳灾仪式,念十三天消灾经。”
“马上就念吧,不只是郎泽寺念,布隆德所有的寺庙都念,这样就……”
“但是……”
“什么?难道还有不吉吗?”土司不太高兴地说。
“但是卦中说,这支落地的箭还要重新补射在靶心上,必须由一个从朵康西
南或南部来的外乡人,而且是属土马、今年刚二十二岁的青年在明天太阳刚升起
时来补射这一箭,则一切就安然无恙了。好了,我这就回寺里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去!”活佛说完便不再言语,合掌行了礼,也没看土司,自己就起身和寺里的喇
嘛们回寺去了。
他们的话只有贴身侍从听到了,其他人都不知活佛跟土司说了什么,但从他
们的表情来判断,看来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了,大家也松了口气。
土司马上镇定地宣布赛马会的射击比赛开始,人们都高兴地欢呼起来,射手
们跃跃欲试地做好了准备。土司又吩咐头人马上回官帐召开涅巴会议,在会上才
告知他们活佛说的话,大家都惊惶起来,很快就议定了寻找补箭手的方案,并迅
速地开始行动起来。
午后没人来报任何消息,土司开始焦躁起来,但还是耐心地等着。
到了下午终于有人来汇报,但消息却令人沮丧,土司开始沉不住气了,对一
个个失望而归的头人、侍者和下人发起脾气来,有个下人因为申辩了一句就挨了
揍还差点被挖了眼。
在下午的比赛中,主席台上就坐的只有土司家人、贵族和嘉宾们。几年的光
阴已使土司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更加标致动人,她们已经是高贵优雅、娉婷楚
楚的大姑娘了。平日里姐妹俩就穿戴得高贵美丽,节日里就更加的华美,魅力胜
过所有着锦缎戴珠宝的贵族姑娘们,她们是赛马会的又一亮点。萨都措和沃措玛
坐在母亲身边,她们旁边还有从曼图亚农庄来的头人阿格塔绒阿爷和阿婆。两姐
妹知道父亲的那一箭给他自己、给大家带来的不安,可惜她们不是男儿,但还是
想为父亲做些什么。当丹真管家从土司官帐来到比赛场的主席台前,土司夫人丝
琅悄悄问道:
“找着了吗?”
管家失望地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特别地看了看萨都措一眼。萨都措和沃
措玛开始坐立不安了,姐妹俩相互使了个眼色,沃措玛就对母亲说:
“阿妈,我想和阿姐去转转,我坐累了,可以吗?”
“不陪陪阿婆阿爷吗?”阿妈说。
她们转头看看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摔跤比赛的两个老人就掩嘴笑了,萨都措说
:“阿妈,你看,他们都看得入迷了,才不在乎我们陪不陪他们呢。”
“什么?你们是在笑我和你们的阿爷吗?”阿婆不知她们说了什么,见她们
看着她和头人在笑。
“不不,我们只是笑阿爷专心的样子,你看他自己都把双手抱得紧紧的,他
在使劲儿呢。”
“真好看呢,”阿婆摇摇手低声说,“你们两姐妹就会捣乱,不想看就去别
的地方玩吧。”阿婆点了下沃措玛的额头说。
“好啊,那我和沃措玛就不陪你们了。”
“别找借口,我早就看出你们俩不想看了,去吧去吧!”阿妈轻轻责备道。
“上哪去?”阿爷随便问了句,目光却没有离开赛场。
“没事,看你的吧!”阿婆对两姐妹挥挥手,姐妹俩马上站起来,走出主席
台。
萨都措想到处走走,一是想打听射箭手的事,二来就是想看看桑佩岭马帮里
的那个青年。她们慢悠悠地行走在草原最近时间才形成的交易大市场里,赛马盛
会打破了草原的宁静,也给草原带来了许多惊喜,可以说赛马盛会中人们的服饰
也是一道让人目不暇接的优美风景。
布隆德节日盛会里藏人的男女服装装饰可谓极品。布隆德草原以及周边地区、
康藏南北农区、牧区的服饰,真是五光十色,花样百倍。仅是头上的珠饰、发压、
耳坠和各种款式的皮帽、呢帽、缎子帽就让人眼花缭乱,就更不用提他们的衣袍、
裙饰有多美了。每次这样的集会,其实也是一次服饰和财富的大展演,各地来的
富豪、贵族肯定是不甘示弱的。天空湛蓝清澈,草地碧绿如毯,人们头上、身上
的红珊瑚、绿松耳石、玛瑙、金银珠链等和各种对比强烈的服装色彩形成了色彩
斑斓的海洋。这些上百种的康巴服饰,华贵端庄,美丽典雅,充满魅力,可以说
它们是吸纳了朵康天地日月的美丽精华,仿佛世间所有的华贵、美丽和浩浩气派
都融入其中了。
萨都措和沃措玛走过赛场来到集市。往日还那么宁静的草原在盛大的节日里
沸腾了,在莲花般盛开的帐篷城外,热闹的集市就自然形成,这里有康南康北康
东的商人、云南中甸的马帮,有出售丝绸锦缎、珠宝、地毯、皮毛、器皿的,有
出售茶叶、盐、马鞍、笼头、铃铛、茶桶和佛具、佛像、唐卡等手工艺品的,有
出售藏刀、银碗、木碗、灯盏、海螺的,品种真是多不胜数、琳琅满目。还有许
多来做骡马生意的,马市就在赛马场不远,这里的人一般是汉子,就是不买卖马
匹,喜欢马匹的男人们也会到这里来逛逛,看看那些漂亮的马,摸一摸,评一评,
心里也很愉悦。也有远邻近郊的农牧民带着虫草、贝母、糌粑、奶酪等来以物换
物,正是这些来交易林林总总物品的人们在这儿忽然之间形成了草原的大街市。
达官贵人,各地商人,平民,僧人,流浪艺人,行乞者,路经这里磕着等身长头
的虔诚朝圣者,使集市丰富、鲜活,充满了生机。那些身材高大剽悍的汉子们迈
着耀武扬威的步子,说起话来铿锵抑扬,在与商者讨价还价时,声音就很低了,
他们把手伸进对方宽大的衣袖和经销者在衣袖里摸着指节,比划着价码,这是藏
人做生意讲价的规矩和习惯,从来不大声讨价还价,更不会骂骂咧咧,他们谈生
意都很文雅,也不张扬,在低声的几句交谈中,在各自的表情里,在互摸着对方
的手指后,当生意的价位使双方都满意了,大家会心地一笑,说声“就这样?行!”
就敲定了,所以在市场是不容易看见为了讨价还价而喧哗吵闹、或是怨天骂人的
场面,就是生意没谈成也只是各自遗憾地笑笑,便没事啦。
姑娘们身上的金银饰配啷啷咝咝地轻响着,伴着她们唧唧喳喳的说笑声,远
处格萨尔说唱艺人苍劲婉转的说唱声从另一处人群里飘来。萨都措和沃措玛从各
种人群里穿过,身边走过的人似乎都散发着不同的气味,汗腥气、羊皮袍气味儿、
印度香、檀香之类的香料味、茶叶的清香等等都充溢在这片草地上。赛马盛会后
的各类比赛并未影响各货摊前的生意,虽然此时来购物或交换的人不太多,但也
并不冷清。有些牧民正以虫草和贝母等特产换取着他们所需的日常用品,而经商
者把这些特产运到达折多去卖,获利是三五倍,其他各种畜产品,获得的利润一
般都是百分之百以上,如果马帮里人手多,资本足,一年要跑好几趟,获利相当
可观。农区到牧区从事经营活动的商人不少,一般资金雄厚的还是要数寺庙商和
土司、贵族商,这类商业的资本巨大,经营范围广,贩运路程远,商业路线除川
藏茶马道外,还远及成都、上海、昆明、大理、漓江等,利润颇高,可谓一本万
利,有的还远涉到了印度、尼泊尔、英国等。去年,郎泽寺和翁扎土司的商队从
雅州买回茶叶运到西藏去卖,又从西藏买回氆氇、佛具等,高价在康区出售,由
于享有特权,托运可以不付费用,差民以支差形式出马骡和苦力,关税也可偷漏,
所以利润是相当高的,这类商业活动所贩运的主要商品,经营方式、资本额等都
是比较特殊的,利润一般说来都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几个穿得漂亮的少女在人群中看见了萨都措和沃措玛,她们兴奋地喊着她俩,
奔了过来。萨都措不悦地皱了下眉头,低声对妹妹说:
“今天我没心思跟她们玩,不想被她们缠住,你跟她们耍一会儿吧。”
“那好吧,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萨都措向那几个走近她们、年岁跟沃措玛一般大的姑娘们扬了扬手就转身走
开了。
“沃措玛,好多天没看见你和大小姐了,终于在这儿碰到了。”
“你姐姐怎么不和我们……”
“不是的,她今天有事,没时间!”沃措玛忙说。
“那我们去玩儿,去看比赛吧!”一个说。
“我刚看了,你们去看吧!”沃措玛说。
“那你说我们上哪去玩呢?”
沃措玛看看姐姐去的方向,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我只想随便转转,看一看。”
“那也好,我们就一起转转集市,我带你们去那边看,有好多漂亮的珠链和
手镯呢!”一个高挑身段的女孩说。
姑娘们马上赞同地嚷着说要去,她们挽着沃措玛的手臂相互手牵着手嬉笑着
向前走去。
年轻的小伙子、姑娘们都往人群里钻的时候,桑佩岭马帮里的一个年轻人,
却独自一人向帐篷城中心走去,他肩扛着一条牛皮半包着的茶包,到帐篷寺去送
供礼。帐篷寺每年在大的节日里能收到相当可观的贡礼,这是土司法典中不成文
的法则,凡是到此来经商的外乡人,既要给寺庙送供品,也要给土司进贡。当他
走到帐篷寺庙前,放下肩上的茶包,向右前方远处正有好些侍卫把守着的土司的
官帐看了会儿,就进了帐篷寺。
这是一座十分庞大、制作精美、能容纳几百人的移动寺庙。帐篷内层用红缎
料做成,而外层却是雪白的镶拼着蓝、绿、黄色彩的吉祥符图案的布料。这里一
样有佛像、有燃放着酥油灯光的盏盏铜灯,所不同的是,当你一走进它,你会感
到寺内通体映着红光,一切都笼罩在红色的光晕里,特别是当太阳照着帐篷时,
寺里的光与影、光与色彩相得益彰,佛像也罩上了光晕,红色的光芒,金黄的幡
幢,橘红的灯光,吟吟诵经声,仿佛整个地把帐篷里的人的心境引领到了佛的圣
界。年轻人把桑佩岭马帮的供礼交给了寺管家,就和其他给佛顶礼的男女一起绕
寺转了几圈。出了寺庙,走出帐篷城,他没有径直回桑佩岭马帮的货摊处或宿营
地,而是向离集市不远的一道草坡走去。他走到草坡顶,望着远方阳光下显赫而
宏伟的土司官邸凝神沉思起来……
每当有集市时,萨都措最喜欢流连在泛着幽幽光亮、色彩华丽的锦缎布料世
界中,摸摸丝缎,比试比试色泽,今天她的心绪则有些烦乱,说真的,她一个姑
娘家怎么去打听不认识的男孩子的年龄和生辰属相什么的,不知沃措玛转到什么
地方去了,到现在还没来。萨都措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于是有意无意地向桑佩岭
马帮处走去,她的心却有些紧张起来。
到了桑佩岭马帮的货摊前,萨都措发现她想看的那个人并不在,紧张的心终
于放松了,但随之而来的却又是淡淡的失望,她慢慢地走着,看看这,看看那,
走到那一排排摆放整齐的绸缎和氆氇前停住了,选了其中紫罗兰色金黄花纹的缎
子细细看了看,又搭在手臂上欣赏了一下。
“这位小姐看起来好高贵,看得出你很会欣赏,这缎子是这批绸料里最上乘
的,色彩和花样也挺适合你的气质和漂亮的面庞。”说这话的是个高大健壮、面
相忠厚的年轻人,他就是聪本的儿子——塔森。
萨都措看了看他,说:“你真会说话,但我不信。”
“他说的句句是实话,真是这样的!”另一个桑佩岭马帮里的中年汉子走过
来说。
“这种花色的高档缎子只有我们这儿有,不信的话,你可以先去四处看看。
我想,你一定是土司爷的女儿吧?”塔森说。
“你怎么知道?我脸上又没写着!”萨都措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你的美丽和你的穿戴就说明了你的身份,谁不知道翁扎土司的女儿是以美
丽出了名的!”塔森微微笑了笑说。
“那是我妹妹,不是我。”
“你们俩都一样,要不给你妹妹也买一块做袍裙,怎么样?”塔森说。
萨都措瞪了他一眼说:“你太会做生意了,今天我就不买,再说了,我今天
也没带银子或章噶(藏银币)。”她说着顺手拍了下垂挂在腰间银链上的巴掌大
小、装饰得十分漂亮精致的半月形钱包,它是一种既有装饰性又很实用的藏族女
人的佩带饰物。
“那没关系,我们给你留着,随你什么时候来买吧!”塔森和悦地笑了笑说。
萨都措也笑了,说:“这还差不多。”她看了看周围,又说,“你们这里的
一些人去看比赛了吧?”
“是呀,今年的赛马盛会真是隆重精彩,我们都坐立不安了,想去看看,但
还是让年轻人去了!”那位年长的说。
“他不是年轻人吗?”萨都措笑着指指塔森说。
“他是聪本的儿子,聪本不在,他和坚赞可不能离开。”
“坚赞?”萨都措问,“也是聪本的儿子吗?”
“是的,是我弟弟,他这会儿去帐篷寺了,”塔森忙接过话说。
萨都措点点头,过了会儿,她鼓起勇气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今年刚满二十
二、属土马的?”她顿了下,又补了句:“我这是帮我父亲甲波爷打听的,有人
来问过吗?”
“有,有,有,刚才就有甲波爷的人来问过了,原因我们都知道啦。据我们
所知,我们这儿好像没有,不过等那些年轻人都回来,我们再问问!”塔森说。
“你不属马吗?”萨都措问。
“不,幸好我不属马,我的箭法可不好!”塔森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
“你的兄弟呢?”
塔森迟疑地看了下萨都措说:“他……好像不是,他还不满二十二吧?我不
太清楚,要问父亲才知道!”
萨都措别了他一眼说:“你还说是他哥哥呢,弟弟属什么都不知道,当什么
哥哥?”
塔森笑了,没再说什么。这时有人拿着一张狐狸皮来问换不换,塔森他们就
忙着去应酬了。
萨都措心里其实很想见到那个叫坚赞的青年,但是作为贵族女子怎么能表现
出那种急切的样子来?她克制着心里的不安,漫无目的地向人群外走去,回头看
着集市和赛场里那么多的人,她不信就找不出一个属土马的人来,说不定已经有
人找到了,她轻松地吁了口气,决定下午再去一趟桑佩岭马帮处。
但是,让她惊喜的是当她穿过人群,走过一片人迹稀少的草地,她看见在她
的左前方一个草坡上有个人影极像她想找的人,她又禁不住心跳起来,犹豫了好
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向草坡的方向走去。草坡看似不远,但萨都措走了好一阵
子才走到草坡下。
坚赞不知草坡下有人向自己走来,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遐思里,手里把玩着
佩戴在胸前的一个镶金玉嵌宝珠的纯金佛龛“嘎乌”,坐在草地上的他终于站了
起来,低头踱了几步,又用穿着彩靴的脚狠狠地踢了下草皮,然后双手叉腰,向
远处眺望着。今天他穿的是紫红暗花纹镶金边立领上装,白色氆氇藏袍,两只袍
袖随意地垂在身后。乌黑的齐肩头发随意辫了个辫在脑后,从他左侧草坡走上来
的萨都措,望着眼前这个身材俊挺、面庞轮廓帅气、气度如此刚毅超凡的男子,
心里禁不住感慨着:神啊,世上竟有如此英俊帅气的男人,真像天界的神子呀!
她的面色潮红起来,心跳也加速了,她几乎没有勇气再向他走近。坚赞这时却转
过头来看见了她,萨都措分明看见他的眉头是紧锁着的,他对她的到来感到吃惊,
但又迅速地用阴冷的目光打量着她,低沉着声音奇怪地说了句:
“大小姐,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难道我就不能来这里吗?”听他这一问,萨都措惯有的傲气马上就表现出
来了。
坚赞冷笑了下说道:“我可不敢这样说,甲波的女儿什么地方不能去呢?”
“我知道你不高兴我来这儿,因为我打搅了你,我没说错吧?”萨都措微微
笑着说。
坚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过头,准备走开说:“我该回去了。”
萨都措终于把紧张的心平静下来了,她大胆地对他说:“你就不问问我是不
是来找你?”
“我该这样问吗?怎么可能?”他停住脚步,转身说。
“当然。”
“哦,”坚赞点了下头,不解地说,“你真的是来找我的?”
“是的,”话一出口,她马上又摇摇头说,“哦,不,我路过刚好碰上你。”
“那就是说我可以走了吧?”他做出敬而远之的样子,说完就迈开了脚步。
萨都措见他真的要走,着急地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属土马的?”
坚赞猛地一下就停住,他慢慢地转过身,惊诧地盯视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土司
女儿。
萨都措见他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她不好意思地低头拂摸着象牙手镯。
坚赞说:“还从来没有女子问过我这个,你可是贵族家的女子,怎么……”
萨都措听他这样说,便不再羞怯了,她恼怒起来,打断他的疑问说:
“我才不会在意你是不是属土马的,我是在帮我父亲——翁扎甲波爷打听,
别把我萨都措看错了!”
她这一解释又使坚赞大为惊讶,他忽然警觉起来,目光咄咄逼人地逼视着萨
都措:
“什么?为什么?”
她不知道这句话会这样使他激动,忍不住笑起来:“我们找这个人是想让他
帮个忙。”
“真是这样?”
“是的,我怎么会骗你?”
坚赞半信半疑地说:“不可能,我才不信富甲四方、威风赫赫的翁扎甲波会
有事求助这样一个属什么的人。”
萨都措说:“这事你没听说吗?你没去看射击比赛?”
萨都措见坚赞摇着头全然不知的样子,便把事情的起因从头讲了一遍,坚赞
却又像坠入了沉思的深渊,神情又变得阴沉起来。
难道他就属土马,却不愿说吗?萨都措心想着,问道:“可以告诉我你属什
么吗?”
坚赞抬头看着远方,沉吟了多时才肯定地点点头说:“虚岁二十二,属土马。”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萨都措高兴地拍手叫起来,眼里闪动着喜悦。她
见坚赞心事重重的样子,又问,“你不愿意吗?”
坚赞咬了下嘴唇,一字一顿地说:“愿意或不愿意都必须去。”他又像是自
语似地低声说了句:“这就是命运吧。”
“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懂。”
“没什么,就这样吧,明天我一定做好这事!”说完,他轻松地笑了,眼里
却闪着微妙莫测的光。
第一天的赛事即将完毕,涅巴会议主持赛事的头人差侍者去官帐请土司,因
为按惯例应由土司给获得名次者颁奖,但今天土司的心情不好,他焦躁不安地急
于想知道补箭手找到没有,他认为这么多从南从东南方来的人中不可能没有一个
属马的,不是他的人无能,就是那些外乡人在有意隐瞒,他越是这样想就越着急,
根本就没心思颁奖,但这是传统,不得不去。当他坐在主席台上的金黄伞幢下,
却总觉得天气也燥热,满天满地的阳光也特别刺目,到处都白晃晃、热灼灼的,
人们的嘤嘤嗡嗡议论声和那些跑来跑去为观礼台中的贵族们忙着看茶的侍者,以
及不远处那口架在锅桩火焰上、冒着腾腾热气的巨大铜茶锅、下人们搭着梯子站
在锅旁用一只很长把柄的大铜瓢用力地快速一瓢瓢往递上来的一只只铜茶壶里舀
着滚烫的清茶水,这一切都让土司爷烦躁,让他坐立不安,他不停地转动着左手
拇指上的象牙扳指,射击比赛一完,颁奖仪式就在土司心境极为不佳的情形下结
束了。就在这时,有人来报查询情况,结果仍然令土司爷极为不满,他终于控制
不住了,所有的焦虑烦躁像点燃的火药,一齐向一无所获的差人爆发了:
“我不是说了吗?上天入地也要给我找到,你们以为这样空手回来报告就完
了吗?记得吗?我是说过,天黑以前找不到,我会挖了你们这帮蠢牛的眼珠。你
们几个随便地找找就了事了,好,我就先让你们几个尝尝丢掉眼珠的滋味!”说
着他起身抓起面前桌几上干牛肉托盘里的小刀。
“老爷,我们真的是认真查询的,饶了我们吧!”
“我们真的是全问了,都说不是,求老爷……”
两个担心被挖掉眼珠的当差者惊惶地跪下乞求着。土司说:
“你们是一个不漏地问的吗?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好,这回就挖去你们一
只眼睛,另一只就留着下次吧!”说着他把小刀扔在那两个跪着的人面前,“你
们自己动手吧,今天我不想脏了我的新衣。”
那两个人低着头,谁都不愿先去捡那把小刀。土司气冲冲地说:
“还不快动手,等什么?是不是要我叫人来……”
他话还没说完,看见两个女儿手牵着手,笑盈盈地穿过人群,向这边走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步履稳健、气宇轩昂的青年。沃措玛跑向父亲说:
“阿爸,你看,萨都措找到补箭手了。”
“不可能,怎么是你们去找的?谁让你们去啦?你们可是有身份的贵族小姐!”
土司不太相信,又不悦地说。
“那只是姐姐偶然碰上的,不信,你问那青年!”沃措玛本以为父亲会非常
高兴的,于是她就撅起小嘴不理父亲转身走到贵宾席里,坐在阿婆和阿爷身边,
高兴地向母亲讲起姐姐告诉她的关于那个年轻人的事。
土司回到座位上,摆出严肃的样子,又对那两个跪着的人说:“滚吧,算你
们走运,下次不卖力给我做事,就饶不了你们的狗命啦!”
看着已经走到面前的萨都措和那个青年,忽然他奇怪地想眼前这对年轻人多
像一对神男仙女,这个外表英俊、气度独特的小伙,还真配得上我的女儿,这青
年不就是桑佩罗布的人吗?他发现女儿眼里充满了喜悦,美丽的面庞笼罩着羞赧
的红晕,他对女儿的表现不太高兴,还没等萨都措开口就对她说:
“我来问他,你到你母亲身边去休息吧。”
萨都措高兴应着,温顺地走过去了。从眼前这个青年的气度、沉稳、冷峻看,
他还真的像该帮我来补射的人,土司暗暗高兴,也许是神的指点,让我女儿碰见
了,这样想着,心里便涌起一阵激动,但他掩饰着兴奋,严肃地问:
“今年多大?”
“虚岁二十二,”坚赞挽起一只袍袖搭在肩上说。
“你不会是谎称的吧?”
“怎敢?如果我谎称了,对我会有什么好处?弄不好,坏了甲波爷的事,我
怎么担当得起?”
“那谁又能证明你是属土马的呢?”土司极不信任地说。
“我向佛祖起誓!”
“就没有人能证明吗?”
这青年的出现,真让坐在贵宾席里的桑佩罗布大吃一惊,他觉得在他记忆里
怎么从未听说过坚赞是属土马的,正当他吃惊未消地注视着他的侄子,听见土司
的问话,很快就镇静下来了。他起身走上前来,走到青年身边,用深意的目光注
视了下沉着冷静的侄子,转身对土司行着礼说:
“甲波爷,我能证明!”他给土司行了礼说。
土司奇怪地看着聪本的出现,他问:“你证明?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侄子。”
“是吗?那你怎么不早说?”土司生气了,但他略微控制着自己的不满,对
聪本还是尽量客气地责备道,“我说聪本,你这样难免让人生疑,说你是居心不
良!我这么慷慨地让你们这些外乡人在我的天下做生意买卖,你们不为我效点力,
现在你身边就有属马的,看我满世界地找,都不开腔,一直欺瞒着我,这是应该
治罪的!”
聪本忙解释道:“我深知甲波爷的恩德是我们马帮人感激不尽的,我绝不会
对甲波爷有所欺瞒,我们常年走南闯北的,对自己的年龄、生辰都不在意。虽然
我是他叔叔,但我们相互之间都不记得对方属什么,只大概记得年龄,属什么真
的是不在意, 只有自己的母亲最记得儿子属什么,刚才看见他走来,我也是吃了
一惊,从他出生的那年算起,还真该是属马的,我保证他绝不会说假话。”
“那你呢?为什么不说出聪本可以证明,而他就是你叔叔?”土司又转向那
个年轻人问道。
“天上有千万颗星,最亮的是启明星;地上有人山人海,惟父母情最深,我
很小就跟随叔叔聪本,他就像我父亲。孝敬长辈、凡事替长辈着想是年轻人集福
德资粮之本。所以我担心的是我如果没有射好箭,甲波您会不会怪罪我叔叔,叔
叔真的不知我属什么,即便知道也不愿说出,那也是怕我不能把土司爷的这一箭
补好,这就会坏了您甲波爷的大事,也怕甲波爷怪罪于我,甚至杀了我,这些担
心是难免的,请老爷一定原谅,我明天一定尽全力射好这箭!”
土司被坚赞的话说得轻松起来,他抹了几下唇须,终于露出了愉悦的欢欣笑
容说:
“好,真是会说,看得出你是个不简单的年轻人,对长辈敬重又孝道!”他
爽快地击了一下腿,又对聪本说,“我相信你啦,以后给我聊聊你们叔侄的经历
吧。聪本,今晚就让你侄儿好好休息,养好精神,明天就看他的了。”土司终于
起身,走到坚赞面前,把坚赞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打量了一番,然后用力拍了下坚
赞坚实的肩,满意地点点头,愉快地笑了几声,向侍从挥了挥手就走了,随从们
马上就跟了去,所有的贵族都纷纷起身走出赛场,赛马会第一天的赛事就在土司
的笑声中结束了。
第二天,人们的新鲜和激动兴奋不亚于第一天的赛马比赛。翁扎土司家族的
神箭本来就充满了神秘,补射的由来又是如此的传奇,使射神箭一事更加玄奥。
在寺庙的鼓乐声中进行了一阵仪轨,天边雪山顶上抹上了金黄的阳光,草原
的人们就激动兴奋地聚集在了赛场,人们都想一睹为快,争着挤着往前站,维护
会场秩序的侍卫把人群赶退了几次,可还是又围近了,僧俗侍卫就不得不用叉子
枪和木棒横着把人群推到界限以外。太阳还没从东山顶露出面容,远处的座座山
峦、郁郁葱葱的森林已渐渐披上金黄的朝阳光芒,低沉的莽号和厉亮的唢呐声、
鼓钹声再次响起,预示着这神圣的一箭就要开始射了。坚赞已沉稳地拿起巨大的
弓,今天他穿着火红的绸衫,腰扎白色细绒氆氇袍,肩披一袭白色立领毪子的长
披风,威武如神子。鼓乐声一停,比赛司仪官看着主席台上的活佛和土司爷,这
时土司和活佛相视了下,土司双手平伸抬起,司仪官便高声道:
“太阳将出,射手做好准备!”
坚赞的目光始终凝视着镶有九道金银箍和刻有六字真言里第一个字母的巨弓
把柄处,司仪官递上系着雪白绸绫结的箭时,坚赞的手竟有些战栗,这一微妙的
举动还是被人丛里的塔森,还有土司和聪本看在了眼里,土司转过头看聪本,他
们俩的目光对视了下,土司担心的是坚赞紧张胆怯射不好这一箭;聪本的心已经
提到嗓子眼上,他和塔森的手心里已捏出了一把汗,他们知道坚赞的箭法和力量,
不担心坚赞能否射中靶子,而是担心他这一箭会不会在他冲动的状态里改变方向,
把事情弄糟了。司仪官迈着等距的步子,引领着坚赞向牛皮箭靶走了五十步远便
站住,坚赞转过身时,他首先看了看左前方的主席台,这里距主席台根本就是在
射程之外,他又看了看正前方的牛皮靶,然后举起巨弓把金箭镞搭在了弦上,司
仪官双手举着黄绿两面旗,头昂着谨慎庄严地看着东方太阳升起的山峰,人们屏
息静待着,当金光灿灿的太阳从山顶跃出,耀眼的光芒像天神降临人间一样,人
们都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轻声惊呼起来:
“升起来了!”
主席台旁的巨鼓“嘭”的一响,人们鸦雀无声了。
司仪官挥了下旗子,高喊一声:
“射击!”
坚赞矫健颀长的双腿稳健地踏在草地上,有力的臂膀已经拉开弓,他聚精会
神瞄准靶心,屏住呼吸沉稳静候,司仪官声音刚落,箭镞就从拉满的弓弦上“飕”
的一声飞出,人们的头好像被这只箭系着,都向同一个方向转去,双眼钉在箭上,
双耳仿佛都听见闪着金光、纯金做成的箭镞瞬间穿过阳光,穿过早晨清新的空气
的咝咝声响,一声清脆的“剥”的声响,那支系着白绫结的金簇箭穿过牛皮上画
着圆的三色中心孔,箭尾稳稳当当地插在圆孔上,那团洁白的绸绫结像花朵一样
稳稳地盛开在牛皮靶心。所有观众悬着的心都回到了最舒适的位置,喝彩声、呼
哨声此起彼伏地响彻在草原上空:
“神胜利了!”
“吉祥啦!”
观礼台上的土司和所有的宾客们掌声不止,这时鼓号声响起,早已准备好的
红、黄、蓝、白风马“隆达”被人们用力抛向空中,纷扬的风马像五色的雪花在
蓝天下,在阳光里翻飞,纷纷扬扬地落在人们的身上,落在碧翠的草地上。桑佩
马帮的小伙们就别提有多高兴、多得意了,他们把坚赞抬了起来,欢呼着,一面
把他抛起来,他们为坚赞骄傲,为坚赞自豪。一向严厉的聪本也鼓掌不止,他竟
激动得泪光闪动,满面充满无比欣慰的笑容。
在所有为坚赞喝彩鼓掌的人中要数萨都措的心绪是最特别的,她为坚赞的出
类拔萃而倾慕不已,为坚赞的气度和神采而倾心,她被来自心灵深处的一种情愫
深深感动着……
桑佩坚赞成为这年赛马盛会的英雄,上午的其他赛事一结束,这个焦点人物
就荣幸地和聪本、贵族一样被邀请到最豪华的官帐中做客。
土司的官帐有五顶,把守最严的就是最中心的土司就寝官帐,它搭设在一顶
可容好几顶帐篷的很大的客厅式巨帐中间,可谓帐中帐。这顶官帐可称得上是盖
世无双、绝顶华贵的珍奇艺术品,是罕有的豪帐——虎豹皮帐篷,几面窗叶由金
黄色镶红、紫边暗花纹吉祥图的绸缎做成,帐底四周边缘由大红色毛呢和水獭皮
镶边,红色毛呢上用翡翠和绿松尔石拼缀出“拥忠”吉祥符,每隔三个吉祥符又
缀一个用红艳的珊瑚细珠拼出的栩栩如生的妙莲和胜利幡幢图案。顶部和门帘是
豹皮做的,整个帐围都是一张张完整的虎皮做的,看起来是绝顶的豪华富丽!既
雅观又高贵,整个帐身是用一百九十九张整块的虎豹皮、三十九张水獭皮规则而
艺术地拼结缝织而成的,帐顶四周是用金黄的高级缎料做的荷叶蓬楣,帐里内衬
的是金黄的细绸。黑色花纹、橘黄色底、光泽亮洁的美丽虎皮被精致完美而艺术
地缝织在一起,从整个的装饰到做工无不让人称奇叫绝。这顶宝帐既是价值无法
估量的世间罕见珍宝、珍稀的艺术宝物,也是翁扎家族的传世之宝,到翁扎·多
吉旺登时已传了七代,关于这些美丽皮毛的来历和缝制者、设计者的传说有许多
种,这些说法到了现在都赋予了神话色彩,使你在惊叹它显示出的金贵和奇思妙
想的设计的同时,还会由衷地生发出一股神秘感,它还具有冬暖夏凉的实用特点。
土司对它也是格外珍爱,一般在隆重的节日里才拿出来撑起,只有上等贵客才有
资格被邀入其内享受,里面可容五六十个人就坐。
在三顶大官帐内设了宴,男女宾客们各用一个,上等贵族男士被请在那顶最
华美的虎豹皮帐中。当坚赞和各地土司头人、贵宾们走进这顶珍美的宝帐时,个
个赞不绝口,就是帐里的床椅藏毯和器具都是那么的精美高贵。管家指挥着仆人
和侍从早已恭候着,几位涅巴招呼着宾客们一一入座,土司刚坐上摆满丰盛食物、
美酒的桌几上手位,就那么轻轻抬一抬右手示意,仆人就把嵌金镶珠宝的鼻烟壶
递在他手上,他慢悠悠地抖出一些褐色的烟粉在右手拇指盖上,用力一吸,然后
舒服地打了两声喷嚏,仆人忙递上细柔的白色氆氇帕,这是土司打完了喷嚏后用
来揩鼻涕的。这些举止都是那么从容、悠然,这些细小的动作也表现出了土司的
一种高高在上的舒适、惬意和高贵。
这之后他才开始发话了,人们对帐篷的议论之声才停止了。土司端起银制的
酒碗,中指轻蘸青稞酒上下弹了几下,敬天敬地又敬神,礼节性地平伸右手,开
怀地笑着说:
“各位尊贵的客人,谢谢大家光临布隆德参加我们的盛会,为我们草原增光
添彩了,也为我的草原带来了福分和吉祥,来,举起酒碗,请喝酒,请吧!”
众人举银碗,手指蘸酒滴,弹三下后,恭祝翁扎土司吉祥如意,欢宴就此开
始了。
从康藏西北部来的高大肥胖的克萨土司声如洪钟地大声说:“翁扎家族的虎
豹皮帐篷是闻名天下的,我很早就听说了,今天还能够坐在里边享受美宴,和我
们康藏南北东西的贵客相聚,真是无上的荣幸,这是我们最美好的聚宴,翁扎土
司邀请我们在如此豪华的帐篷里相聚真是荣幸之至,大家说是不是?来,为翁扎
土司的盛情,为我们大家的吉祥如意干了这碗酒!”
大家都点头称是,纷纷说:
“是呀,这样风格独具的赛马盛会,确实是只有在你的草原才能看到!”
“可不是吗?翁扎家族威业赫赫,谁不恭慕钦佩!”
“就凭这顶宝帐就足以威耀四方了。”
桑佩聪本也道:“我走南闯北地跑了一辈子,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奇珍
异宝,这样的豪帐只在翁扎土司这里看见过,真是大开眼界了。”
饮了大家恭敬的酒,翁扎土司陶醉地笑着指指头顶说:“外面的人都说它是
用一百零一张虎皮和豹皮做的,现在大家来猜猜看,用了多少张?”
这一问,大家开始饶有兴味地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说法不一。翁扎土司轻
抹着胡须对人们的回答一一闭目摇头表示否定,最终他挥了下手说:
“都错了,”他指了指宴席末端一直没有言语的坚赞说,“勇敢的年轻人,
你来猜猜吧。”
坚赞站起身说:“我想……大概一共是一百九十九张虎豹皮,虎皮一百一十
三张,豹皮八十六张,水獭皮估计可能用了三十来张。”
“嗯,好眼力!把水獭都看出来了!已经够厉害啦!虎豹皮数只错了一点,
因为帐顶中心我加了一个虎头皮和虎尾,一共就是一百九十九张半。水獭皮三十
九张,因为是切割了的就不好估算了,你算术的本领真是强啊,都说鹰眼千里见
滴血,马帮娃眼力明如鹰,果真如此!来,小伙子,我敬你一杯,也表示对你今
天射箭成功的感谢之意。”
坚赞举起酒碗与土司对饮了一碗,这时大家就开始你敬我敬地开怀畅饮起来。
人们边吃喝边天南地北地聊着,正在兴头上,门帘被挑开了,萨都措和沃措玛站
在门边,几乎所有的人都转头看着她们,沃措玛看着父亲说:
“太太、小姐们都要去草坝跳舞,阿妈问你们去不去?”
“没见我们正喝得热闹吗?不去了,大家说是不是?”
“是,是,要唱要跳我们就在这里乐啦!”有人嚷着。
“这样相聚不容易,明天跳吧。”
“让年轻人去吧。”
翁扎土司赞同地指指年轻的几位土司、头人和贵族公子说:“你们都去跳吧,
和姑娘们一起跳个尽兴,去吧去吧!”
经土司这么一说年轻人都站起来,高兴地起身退出,他们都期盼着和姑娘们
去对歌跳舞,特别是有土司的如此美丽的女儿参加,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土司见两个女儿还不打算要走的样子,翁扎土司说:“怎么?还有事?”
姐妹俩相视一笑,萨都措指了下说:“那位英雄不去吗?”
土司看过去,知道女儿指的是谁,但见坚赞毫不动容地坐在那里。
“你们说的是桑佩坚赞吗?那好吧,我让他去!”他对坚赞说,“桑佩坚赞,
今天你可是布隆德的英雄,你看我的两个女儿不把你带向草坝舞场是不甘心的,
到舞场和青年们快乐去吧。”当土司说出这话时,站在土司身后的年轻管家丹真
心里十分难受,脸上露出了不易被人察觉的不快。
“去吧,坚赞,也许塔森他们也正等着你呢,快去。”坐在席位中间的聪本
目光深刻地看着侄子说道。
坚赞终于起身,并向土司行了礼,退出帐篷,萨都措和沃措玛高兴地手牵手
跑出去了。
她们刚走出,帐篷里的一些客人便开始低声对土司的这两个美丽女儿议论起
来。土司看得出在这些土司和头人里,有人已经在打算向他提亲,他早已在心里
一一掂量了这些人的实力。克萨土司家族也是望族,家业兴旺,势力略逊于翁扎
家族。他有三个儿子,老三已出家为僧,老二还小,老大可能是土司位的继承者。
自从生了沃措玛后,丝琅就再未怀上孩子,虽然他也与两个女人有染,但终未获
子,他曾经为没有儿子而感到苦恼过,也曾想再娶女人。那还是多年前,一个秋
天里的事。土司到曲拉乡去巡视,发现了一个小头人的两个未出嫁的女儿长得美
丽极了,在这个小头人家滞留了几乎是一个秋天,这两个青春美丽的女子以她们
充满欲火的身体点燃了他所有的情欲,但是这两姐妹燃起的欲火,仅仅经历了一
个秋季,就奇怪地使土司耗尽了他所有的精血,他体内的那团烈火很快就熄灭了,
阳痿使他对女人也不感兴趣了,自然也就无意再娶。但对这两姐妹他还是赠送了
许多珠宝,并提升了她们的父亲,由小头人升为大头人,封赏了更多的科巴和土
地。虽然有这些艳事的发生,但他对妻子却一直很好,他们相敬如宾,恩爱依旧,
两个聪明活泼、如花似玉的娇贵女儿使他感到幸福和快乐,随着年龄的增长,他
对女儿更加视如掌上明珠,只是在不久后他除了爱打麻将、下多眼棋的嗜好外又
增加一个嗜好,就是吸鼻烟,价值连城、精美的鼻烟盒就随身佩带着或随时由仆
人拿着。
随着萨都措的渐渐长大,他也越来越放心了,他发现萨都措身上有许多与他
相似之处,他断定今后萨都措能扛起土司的担子,所以她是不能外嫁的,招上门
女婿。如果克萨土司家那个看起来倨傲而又粗鲁的大儿子贡布娶了萨都措,这于
翁扎土司家不利,而他克萨土司却是一举两得,翁扎土司家业就危险了,这是断
然不可行的;把沃措玛嫁过去才是上策,但是名声不佳的贡布会使沃措玛幸福吗?
刚才出去跳舞的几位年轻土司有的是有家室的,有的并不理想。目前暂且不考虑
为好。其实,他已看出萨都措对那个马帮娃的好感,对这个补箭的年轻人,他挺
喜欢的,他觉得这个青年具备了优秀男人的许多优点,他的沉稳、机智和英武的
仪表是十分让人欣赏的,但是他只是个马帮娃,顶多就是个商人,这种身份对他
的声誉、对萨都措的地位都不好,何况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不清楚,这是不可能
的。这事看来不能着急,得多想想再说。于是他先说了出来:
“各位,你们对我女儿的赞赏我听见了,谢谢啦!说真的,我很想能和你们
中的哪家结成亲族,你们的儿子个个都那么出色,我都不知该选哪个做女婿了,
如果瞧得起我翁扎家,过两年欢迎来提亲,可以吗?哈哈,大家喝酒,喝酒吧!”
他这样一说,这次想要提亲的人也不便说起此事了。
“我们来给翁扎土司共敬一碗酒,大家唱首敬酒歌,怎么样?”桑佩聪本举
起银制酒碗高声说道。
体格肥胖、眼睛圆而微鼓的克萨土司赞许地首先站起身来,高高举起酒碗,
豪气十足地说:
“好,助助酒兴,我来领唱!”说着他一边端起酒碗走向翁扎土司,一边就
激昂地高歌起来:
首杯酒,敬献给神圣的菩萨
愿菩萨保佑大家幸福平安
二杯酒,敬献给尊贵的主人
让我们举起酒盏
共同欢唱美好灿烂的生活
克萨土司的歌喉洪亮悦耳、充满激情,他唱完这一段,其他的人就举盏接着
唱下去,有的人一边唱,一边随轻松悠扬的酒歌节拍踏起舞步来:
在这欢乐的节日里
我们唱一首吉祥的酒歌
唱得四季花开青草碧
唱得鹏鸟展翅翩翩舞
唱得日沉月儿从西升
祝福哟,我们美好的未来
一段唱罢,众人一齐举杯敬向翁扎土司,翁扎土司笑盈盈地一饮而尽,众人
随即而饮,斟酒的仆人忙个不停,众人又开始互敬并唱道:
从不饮酒的人也请饮了这碗酒
因为我们是真诚相待的朋友
如果不饮这碗酒
怎么算得是好朋友
今天相会相聚
请你饮了这碗酒
知心的话语在酒中……
帐篷里,草原上,无处不飘荡着歌声,歌声激荡在晶莹的蓝天下,缭绕回旋
在辽阔的布隆德美丽草原,踏歌的舞步时而激昂,时而悠悠,节日里的舞步最轻
松,最欢乐,人们歌啊,舞呀,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太阳偏西时。
夕阳的光芒格外的曼妙,有的人开始离开舞场到一边休息去了。沃措玛跟着
其他几个贵族子弟和小姐离开舞场,在一旁的草地上坐下休息。贡布少爷一面舒
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一面感叹地说:
“今晚我是跳不动了,明天恐怕也不想跳了,又热又累,不是快乐的事。”
贡布的体形跟他父亲一样,高大而肥壮,只是因为还年轻没有一发而不可收拾地
胖下去,他的鬓须浓而卷曲,巧妙地长得和他的唇须结在了一起,看上去挺威武
的,但他缺乏他父亲的那种激情,他懒惰、傲慢、霸道却又小心眼,如果没有翁
扎土司的两个女儿,他才不想在这样的大太阳下跳舞呢。
当他怨声怨气地说完,沃措玛觉得挺好笑的,看着他汗流满面的样子说: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跳舞是件不快乐的事,贡布少爷你没跳多久呀,怎么就
累成这样了,熊样!”
贡布一听沃措玛说他像熊,便十分不乐地坐起身说:“不要说我是熊样,说
不定将来我会成为你姐夫呢。”
“怎么可能?”沃措玛吃惊地说,“萨都措才不会喜欢你呢,别美了。”
贡布轻佻地笑了笑说:“那你会不会喜欢我呢?”
一脸稚气、清纯无邪的沃措玛气恼地站起来说:“你做梦去吧,我更讨厌你!”
说完转身走向离他们不远、坐在草地上的几个姑娘旁边坐下了。
看着如此娇媚、动人的女孩那样纯真可爱的样子,贡布和几个贵族少爷哈哈
地笑了,他们议论起来:
“真是个美人!”
“她姐姐更漂亮,她还嫩了点。”
“不,我敢打赌,沃措玛现在正是花蕾,再过几年她会开放得美丽无比。”
“如果我能把这两姐妹都娶到,那才是比做神仙都幸福了。”
“别说两个,就是一个你都困难,说不定人家已是名花有主了,是不是,贡
布?”
“当然!”贡布挺得意地说。
“听口气,你好像是说就是你了?”
“不信?那你就等着……”
这时坐在贡布身旁的一个少爷说:“嘿嘿,快看那边,那个叫桑佩坚赞的马
帮娃看来比我们运气好。”
萨都措和坚赞从舞场退了出来,沃措玛看见他们走来,也迎了上去。
另一个补了句:“好像萨都措对他有点特别,刚才跳舞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看他那副高傲劲儿,我对他就没什么好感了。”
贡布心里焦躁起来,他阴沉地愤愤说道:“我们来收拾一下他,灭灭他的傲
气,怎么样?”
“可以,你先开个头,我们跟着就上!”坐在贡布身旁的那个人赞同地说道。
他和贡布又对其他几个人鼓动着,有两人不置可否笑了笑,没表态,另几个
赞同地点了点头。这时萨都措他们已经走过来,她热情地招呼道:
“各位累了吧,怎么不回帐中喝茶去?”
贡布站起身伸伸懒腰说:“我不想走,就想在这儿看美人。”
萨都措不解地问道:“美人?什么美人?”她四处望了望,皱着眉头:“你
说话的神态真怪!”
几个贵族少爷忍不住笑了,其中的一个说:“他说的就是你。”
“我?为什么?”萨都措不悦地说,“真无聊!”说完她又对妹妹和坚赞说,
“走,我们回帐篷吧。”
“别走,萨都措,在我身边坐会儿,不可以吗?”贡布说。
“姐,我们走,他刚才说了我们的坏话!”沃措玛拉住姐姐的手,别了贡布
一眼说道。
“我说了吗?你们可以作证。”
“没有的事,人家贡布是在夸你们两姐妹!”一个贵族青年人接道。
萨都措笑了笑,指指舞场和旁边那几个姑娘说:“到处都有那么多漂亮的姑
娘,你还没看够吗?算了,贡布少爷,别跟我开玩笑了。”
这时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坚赞正准备离开她们,萨都措牵着妹妹的手也想
走。
贡布少爷见萨都措如此不看重他,便大声说:“萨都措,我没记错的话,你
是翁扎土司老爷的大小姐吧?”
萨都措奇怪而又不耐地转身说:“是的,怎么啦?你这人怎么说些这样奇怪
的话?那我也要问你,你是克萨土司家的大少爷吗?”
“那当然!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他故意地拍了拍脚上缀着纯金链的黑绒高
级蒙古长筒靴,又有意地看了看坚赞脚蹬的普通皮靴,他这是有意地表现他的身
份,然后站起来,脱下蓝色缎袍,扔在地上,双手叉腰,“萨都措你别忘了交朋
友可得看是什么人!”
萨都措这才明白他指的是谁,她歉疚地看了看坚赞,愤然地走近贡布一步说
:“我交什么朋友关你什么事?要你来教我吗?你不就是贡布少爷吗?”
“我是什么人你可能还不知道,告诉你吧,说不定这会儿我父亲已向翁扎老
爷提亲了呢!”他得意地说。
这下萨都措惊诧地懵了,她呆愣了好一会儿,眼里一下噙满了泪花,哽咽着
说:“不会的,这不可能……”泪从她粉白的面颊上滚落下来,她大声地说,
“不,绝不!”说完猛地转过身向帐篷城的方向跑去。
沃措玛不知道姐姐对贡布的话怎么那么当真,看着贡布那副轻佻样,她说:
“你妄想!你是我父亲的客人,但我一点也不欢迎你。”
“不欢迎?那么,你欢迎的是什么样的人呢?就是他吗?那你们真贱。”
“你……你怎么出口伤人?没教养!”沃措玛气恼地顿了顿脚。
坚赞本不想和这帮纨绔子弟们计较,他一直冷眼旁观着,看到贡布挑衅的目
光,坚赞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他有他的心事,最好是走开,于是他对沃措玛说
:
“我有事,你们玩吧。”
沃措玛正担心坚赞沉不住气,跟贡布打起来,坚赞这样一说,她马上道:
“好吧,你走吧,”说完又补了句,“明天来约我们吗?”
“看情况吧,”坚赞淡然地应了句,转身就走。
贡布见坚赞要走,又如此地不在意他的挑衅,他竟失态地恼怒起来,大声道
:
“有能耐就给我站住,马帮娃!”
坚赞克制着自己冲动的情感,他没有停下。
贡布对刚才应和他的那两个年轻人说:“看这小子如此傲慢,教训教训他,
上!”
那两个青年犹豫地相视了下,还是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说:“好吧,我们在
你左右,你先上。”
“我贡布从没怕过谁,还怕收拾不了他,呸呸!”他把袖口往手臂上掳了下,
又朝手心里吐了两口口水,搓搓手,就像是要大干一场似的。
他们前后冲上去,就和坚赞扭打起来。
沃措玛没想到贡布会这样卑鄙、无赖,她紧张得大叫起来:“别打,你们真
可恶,贡布,你是无赖!”她的叫声无法使打架的人停下来,倒引来了许多人的
围观,她只好转身向帐篷城跑去,向父亲告状去了。
坚赞的手被那两个青年紧紧地抓着,贡布在坚赞的背部、腿部狠狠施展了几
下拳头,坚赞趁贡布正得意,用力挣脱被拉着的双手,迅疾、敏捷、准确地抬腿
就给面前的那小子肚上一脚,痛得他大叫了一声就弯腰捂着肚子,然后对正左右
攻击他的另两个人还击了几下,这几个人都被坚赞突如其来的还击打懵了,三人
愣了会儿,贡布恼羞成怒地大叫了声:
“揍死他!”
三人一齐又一次扑上去。坚赞虽然心里窝着火,但他无心跟他们斗,这帮无
赖似的公子哥儿,不是他应该纠缠的,他一个人对付他们并不困难,他明白,这
些贵族子弟是翁扎土司的贵客,他的叔叔聪本虽然也是贵族之列,但没有政治地
位,只有经济地位而已。土司和头人是拥有着经济和至高的政治地位的,如果打
伤了他们,不仅土司头人们不会放过他,就是翁扎土司也会不高兴,这对他和桑
佩马帮都不利,得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打斗。
丝琅刚进帐中休息,就见女儿萨都措匆匆进来,萨都措委屈地含泪问母亲关
于贡布说的事是不是真的,丝琅听完就笑了,她用丝绸巾拭着女儿眼角的泪说:
“萨都措,你应该高兴呀,怎么这么伤心?不过,阿妈还不知道这事儿,我
想不会吧?一定是贡布乱说的。如果是,你阿爸会跟我商量的。我看,这事儿倒
也是可以考虑了,你是个大姑娘了。”
“不!阿妈,我绝不跟那个粗俗的无赖、自以为是的家伙,你答应我嘛,阿
妈,我……”萨都措急得哭了起来。
“好,好吧,你不愿意,你父亲也不会强迫你的,放心!好啦,你看你,眼
睛都红了,可不好看呀!”母亲微笑着用手指点了下萨都措的鼻尖。
就在这时,她们都清楚地听到沃措玛在帐外焦急的喊声,好像她往中心帐篷
跑去:“阿爸,阿爸,快去看,贡布带着几个人和坚赞打起来了……”
萨都措一下弹了起来,她对母亲说:“阿妈,你看吧,那个贡布真应该滚出
布隆德!”
“萨都措,不许说这样的话,听见了吗?”母亲严厉地瞪了下女儿,又见萨
都措要跑出去,责备道,“这事你别去多嘴,有你父亲呢,克萨土司自己会去管
教他的儿子。”
“我只是去看看,”萨都措搪塞着母亲,心里却十分焦急。
“不行!你怎么不听话了?如果你要去,我就不管你的事了。男人打架这是
常事儿,看把你紧张的,他们打他们的,关我们什么事?”
“他……他们都是我们的客人呀,怎么不去过问呢?”萨都措掩饰着自己,
不悦地说。
“这也用不着你来操心,萨都措!”母亲慎重地叮咛道,她自己却也不太放
心地走到帐篷门前,挑起门帘,向外看了看,没见沃措玛的身影,也不见对面的
虎皮帐篷里有人出来,她低声地自语似的说:
“这帮年轻人该不会出事吧?”她又对女儿说,“走吧,到你父亲帐中去看
看。”
沃措玛急促地向父亲说着打架的事,克萨土司一听有人竟敢跟他的儿子打架,
他恼怒地在桌几上击了下,瞪着鼓起的大眼说:
“谁敢欺负我儿子,看老爷我怎么收拾他!”
“克萨叔叔,你听错了,不是人家欺负他,是他欺负人家!”沃措玛着急地
解释道。
翁扎土司平静地问女儿:“别急,慢慢说,究竟谁打谁呀?”
沃措玛忿然不平地说:“当然是贡布少爷他们三人打坚赞一个。是他们先动
手的,我亲眼看见的!”
克萨土司这才放心了,但他还是说:“谁要是伤了贡布,我可是要给他好看
的。”
有两个头人也很赞同地附和着,因为另两个帮贡布的贵族少爷就是他们的儿
子。
这几个人都是翁扎土司的客人,桑佩聪本也是他请的客人,他不能随便帮哪
一方说话,他看了看聪本罗布,见他一点也不慌乱,十分冷静的样子,估计坚赞
是不会吃亏的,他说道:
“各位,别紧张,都放心吧,年轻人都是这样血气方刚,让他们互相去历练
吧,看得出坚赞也是个好身手,都放心。”
沃措玛强调着说:“阿爸,坚赞可是被几个人打的呀!”
这时和母亲走进来的萨都措听见了妹妹的话,她冲口而出地说:“阿爸,坚
赞也是你的客人,你不公平!”
翁扎土司皱着眉头,很不高兴地看了看萨都措和沃措玛:
“你们俩最好给我闭嘴,这是大人的事!”他又对丝琅说,“把这两个多嘴
的娃娃带到一边去,出去玩,去!”说完,他又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对宾客说,
“大家继续聊吧,啊?”他指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说,“刚才你讲的那些狼
群怎么样了?”
那个人就开始讲述起来。这人就是多年前以马匹换了只翁扎土司家獒犬的曲
呷头人,他正津津有味、惊心动魄地讲着那只长大后的良种獒犬与他在一次雪灾
中遭狼群袭击时那獒犬的勇猛和机警。
“……它正帮我家从雪地里把羊一只只地拖出来,知道吗?那次它可是接连
立大功。我们一起拖出积雪下埋着的死的和活的羊,它就拖出五六十只呢,两天
两夜的奋斗啊,哪知道刚结束抢救牛羊,大家都累得够呛,饿狼却来找吃的了,
把我和我的人围了起来,大概有七十来只,其他的狗见这架势只会狂吠不敢贸然
接近,就这样互相对峙了一会儿,狼群开始缩小了包围圈,然后放肆地开始对我
的羊群冲去,我向它们开了枪,它们就群起而围住了我和我的随从。就在这时我
的已经劳累了两天两夜的獒犬一个纵跃,从狼群外跳跃到我身边,准确地瞅准头
狼的脖子就是一口,猛力撕开一个血口,并把它摔出几丈远,这才把所有的狼吓
住了。它们先还不以为然,以为它们势众,就没把它放在眼里,直到这时,看见
头狼惨叫着,颈项喷着血,獒犬还把它拖来摔去的,最后抛出去老远,其他的狼
吓得纷纷逃了。它可真是应了我们藏人说的‘十犬成一獒’、‘獒为狼之舅’呀。
这些狼外侄就这样夹起尾巴在威猛的舅舅面前吓跑啦,从此我更……”
萨都措和沃措玛忍着心事听曲呷头人讲了会儿,就委屈地相视了下,生气地
一同跑出去,如果是别的时候听这样的故事是很吸引她们姐妹俩的,但今天她们
可没了兴致,母亲忙追了出来:
“萨都措,你们别去管,给我本分点儿!”
姐妹俩头也没回地跑远了,丝琅叹了口气,无奈地自言自语说:“那就去吧,
真没办法!但愿别出事!”
这时桑佩罗布也跟了出来,他对丝琅说:“太太,你放心,我去看看。”说
完行着礼退了几步就大步走了。
当他们三人先后赶到时,围观的人也很多了。在市场里的桑佩马帮的小伙子
们听说坚赞和那些贵族公子打起来了,塔森和几个强壮的小伙子马上赶去。赶来
的几个马帮娃个个摩拳擦掌,愤愤不平,当他们看出这三打一的优势是在坚赞一
边,大家就放心地津津有味地观赏起来,有时一阵哄笑,有时又是鼓掌声起,仿
佛这不是打架,而是在竞技比赛。
坚赞已经不想再打,他招架了几下后,就退身说:“算了吧,都是这里的客
人,大家和好,别……”
就在这一瞬间,贡布从右侧扔过一个核桃般大小的卵石,刚好砸在坚赞的鼻
子上,鼻血一下就流出来了,他把头埋了埋,这时贡布给他的同伙使了下眼色,
他们就一齐冲上去,劈劈砰砰的一阵拳脚,想趁机狠狠地把坚赞打趴下,但是坚
赞开始还手的第一拳就打在了贡布眼睛上,痛得他骂骂咧咧地捂着眼蹲下身,另
两个人感觉到他们都不是坚赞的对手,于是抽出了腰间的刀,桑佩马帮的几个小
伙子早就按捺不住,见塔森用眼神示意了下,终于沉不住气了,也抽出刀来要冲
上去,就在这时,聪本站出来厉声吼道:
“塔森,司郎彭措,阿更,你们几个给我退下,这是坚赞的事,他知道怎么
做,退回去,你们这样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马帮小伙子们见聪本出来制止,便不情愿地站住了,他们都很愤然地看着那
几个也住了手的家伙。
聪本从地上扯了一把青草,捏成一个小团递给坚赞,坚赞塞住了正出血的鼻
孔。
“把刀都收起来吧,都是朋友,不必这样拔刀相向,我也看见了,坚赞还手
少,你们给他的拳脚多,你们赢了,就这样收场吧!”聪本对那三个肇事者说。
他走近贡布,又说:
“贡布少爷真不愧是克萨土司的儿子,勇猛而又威武,坚赞真不是你的对手,
看得出来,要是你动真格的,坚赞早就吃亏了。多谢关照啦!”聪本说着就友好
地在想怒又不好再怒的贡布肩上拍了拍。
本来就很理亏的贡布也感觉到围观的人们许多都是偏向坚赞的,挨了坚赞的
一拳,心里确实不好受,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是坚赞的对手,聪本出来劝说正好
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眯着被打的眼,走到坚赞面前举了下刀说:
“下回我就不是用拳脚了,而是用这玩意儿了!”说完,他轻蔑地哼了声,
转身对那两个伙伴挥了挥手,然后扬长而去。
人群也散了,马帮娃们围着坚赞愤愤地说:
“这几个草包粪团,真想用刀捅了!”
“这些长官的公子们,其实都是牛粪虫,坚赞如果真的动起手来,早就把他
们收拾了,还……”
聪本抬手扬了下,制止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说了。坚赞做得对,
小不忍,酿大过,天是土司的,地是土司的,我们是马帮,走到哪,就得随人家
的俗,尊人家的规。你们得学学坚赞,遇事首先要动这个,”他指了指他旁边刚
才说话的小伙子的头,“别动不动就抽刀,如果这样,今天的麻烦就大了。好了,
都回去吧!”聪本说完,把手放在坚赞肩上,用力握了握,怜爱地说,“坚赞,
叔叔真是佩服你了,好小子!”
坚赞笑了笑,正想说什么,萨都措和沃措玛走近了他们,萨都措歉疚地说:
“真是太对不起啦,坚赞,聪本,我们……”
坚赞说:“这不关你们的事。”
“姑娘,我知道你们俩是相当好的女孩子,我还应该感谢你们才对,谢谢啦!”
聪本说。
几个马帮娃见如此漂亮的土司女儿就在身边,他们马上走上来,夸张地行个
弯腰礼,说着道谢的话,把她俩弄得脸红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沃措玛拉拉
姐姐的衣袖,低声说:
“阿姐,我们走吧,这多不好意思!”
萨都措对聪本说了句:“你们忙吧,我……我们回去了。”说完就和妹妹牵
着手走了,身后却传来小伙子们开心的大笑。
布隆德草原赛马盛会进行的最后一项活动是男人们兴趣盛浓的评马活动,根
据整个赛马情况评比出奔跑速度、走手美观、身架走法出色的骏马,这项活动一
结束,另一个内容的大型会议就开始了……
牛皮鼓声响了三遍,预示着每年一度的大集会开始了,这个大集会,称为
“绒格马”会议。
“绒格马”会期一般是十天左右,是由土司或涅巴会议的头人主持。参会者
必须是翁扎土司管辖之地有产者,就是说,凡占有十头以上牲畜的差户,每家必
须去一人参会。会议主要是检查每年中的“违法”事件,公开处理一些重大案件,
调解重大纠纷。
各差户席地坐在草坝上,主席台上已正襟危坐着土司、管家丹真和几位头人,
这些头人就是土司精选出、组成土司最高行政机构“涅巴会议”的成员。
巨大的两只鼓立在主席台左右,鼓手是郎泽寺的年轻僧人,翁扎土司向鼓手
点头表示开始,鼓点声由慢而快地隆隆响过一遍,土司就宣布会议开始。首先,
每户参会者上报这年购置枪支弹药的情况,并登记在案,然后马上进行核实。如
果未按土司规定购置,少一支枪,则要罚章噶(藏洋)一百六十元,每支枪必配
火药子弹六十发,一等差户备三只明火枪,二等差户两只,三至六等的每户一支
;经济情况差的七八等差户,则要备刀、斧、弓箭等。头人多马日克接着开始总
结性地照着一张折叠成长条形的藏纸上所记载的关于从去年藏历六月至今年六月
发生的重大事情、纠纷和“违法”事件。这些都是经过涅巴会议议过,报翁扎土
司审批后,再拟订出诸多的惩罚条款。
吃过午饭,会议继续。那些被宣布违背了土司规章制度的差户们在听到念到
自己的名字时,便起身把已准备好的罚金银两送至主席台上的管家面前,每户交
完,涅巴会议的“仲列”,即秘书,就用竹笔划去一户的名字。当年迈的差户扎
西彭措从衣襟里取出几颗碎银,颤巍巍地捧着走到管家面前递上,丹真管家蹙着
眉头不高兴地说:
“扎西彭措,你家怎么总是这样,已经是十年的债了,你们总想赖着,你以
为这样就赖掉了吗?”
土司问:“还差多少?”
涅巴会议的秘书马上核对着账本,并捧着账本躬身禀报:“当年借的是三十
批(每批相当于一斤半)青稞,只还了十批,十年的利翻滚下来就应还三百批或
藏洋二百二十元。”
其实这就是高利贷,利率一般都是百分之百,加上利滚利,就是上百倍的惊
人数字了,这在土司时代并不少见。
其实扎西彭措家那年借了土司的青稞,当年就还了十批,第二年应该还得清
的,就是因为在土司念大经时,有一天未去坐经,罚银十六两,为凑足罚款,他
和女儿在雨夜里赶着一头奶牛和几只羊到勒塘去卖,凑足了银两赶回来交款,但
因时间超过了一天,土司就拒收并加了一倍,为了还这笔债,他又悄悄上山打雪
猪(旱獭),被土司知道后又罚了几两银子,最后被迫到郎泽寺借了银两才还清
;而寺里的债务又是他一家人在后来的几年里,挖虫草、贝母,卖了所有的牲畜
才还清的。谁知那二十批青稞又累积出这么多债。
“借一还一,过期加倍,这是法定的,你难道不知道吗?”翁扎土司厉声说。
“老爷呀,甲波爷,我知道!知道!我家再也找不出值钱的了,实在还不起!
给我们减免些吧!”
“不还?可以!但是每年翻番,你的子孙代代偿还吧。”
老人痛苦而绝望地扑通一下跪在土司面前,作揖磕头地哀求着:“求老爷仁
慈宽恕,这样下去我们怎么还得了啊?”
“如果要了结这笔账,还有一个办法,”土司说。
老人像抓住了一根救命草,急切地说:“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
“做娃子,奴隶,永远。”
“就我一人吗?”
“不,还有你的妻子、女儿和女婿,将来的子子孙孙!”
“不,这不可以,我们……求老爷再放宽些,我们一定还清,只是再少一点
吧,实在无法……”
“说去说来你都是‘还不了’几个字,全都终生为我的奴,不就了结了吗?
依我看,就这样啦!”土司断然地在条桌上一击说。
绝望的老人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实在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他昏厥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就倒在了地上。
处理完几个被罚款的,之后是对即将用刑的人进行宣判和施刑。
三等差户格列未参加去年的土司与另一个土司争抢草场的打杀,罚银十六两
;后又被告,他的儿子与头人的亲戚打架,打死了人,赔偿命价牦牛四十头,割
去两只耳朵。
盗马贼、七等差户旺久因偷盗寺里的马匹,被罚款后鞭打一百鞭,再用小刀
在其双膝部位割开一口子,把他的脚筋抽出来,让他永远不要站起来。
……
最后一个被宣判施刑的是三等差户多吉森格,杀人罪。他参与了一场由几个
贵族公子引起的斗殴,杀伤了另一个牧村的头人,但结果却只有他一个人判了刑。
英俊的多吉森格身材高大,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就是这双眼即将被挖去。当他
反手被捆绑着押到用刑人面前时,他却很从容地说:
“朋友,动作要利索点,别让我的血流多了。”
那个胖胖的用刑人愣了下,定眼看了会儿他,轻轻笑了笑:“我摘掉的眼珠
子都可以用糌粑口袋来装了,你不信任我的技术吗?你是不是怕了?”
“怕?说什么?我跟你可不一样,你……”
“少唆吧,要我们把你按倒,还是你自己躺……”
这时坐在主席台的土司对这个相貌端正的小伙子感兴趣了,他起身走过来问
道:“怎么不动刑?你们在说什么?”
“他不信我能迅速挖掉他的眼睛。”
土司皱着眉把多吉森格上上下下打量了下,突然哈哈地笑起来:“那么,我
说,你相信我吗?”说着翁扎土司举起自己的右手,很欣赏似的仔细地看着中指、
无名指上戴着的镶珠宝金戒指,并在多吉森格的眼前晃了晃。“不能相信,老爷
对自己的属民不公正。”
“为什么?”
“今天该挖去眼珠的不应是我。”
“那么,该是谁呢?”土司背着双手,故作认真的样子问。
多吉森格向主席台看去,又道:“该是中间那两个大头人的儿子,我的刀是
干净的。”
“你凭什么说是他们的儿子干的?”
“我亲眼所见,是他们约我去打阿卡村牧主降巴。”
“为什么要打他?”
“因为……”他迟疑了下,然后还是说出,“反正我就要瞎了,有冤不说,
就更亏了。头人儿子班觉和尼玛看上了牧主年轻漂亮的妻子,他曾想调戏,牧主
发现后就痛骂了他们一顿,他俩就怀恨在心,后来就约我和他们一起去……”
土司打断道:“你就别瞎编了,这样说也救不了你的眼睛。涅巴会议多次调
查,下的结论是公平的。”
多吉森格冷冷地笑了笑,叹口气说:“穷人和富人真的是什么都不一样,我
无话可说了!甲波的王法在穿金丝靴和光面皮靴前是两样的!”
“那是你错误的看法,你长眼睛看来没用,我的王法是最公正的!”土司得
意地说。
多吉森格没再与土司答话,他抬头留恋地放眼环顾着天边的草山、森林,抬
头仰望蓝蓝的天空,叹口气说:
“可惜再等会儿我就看不见这一切了!”
用刑的时候一向冷酷不动容的翁扎土司面对这个正是风华正茂的年轻差民,
突然起了恻隐之心,这是个有勇有胆的年轻人,两只眼都瞎了就太可惜了,留下
一只眼,也许对我翁扎土司家还是有好处的,其实他还是相信森格说的冤情的,
但是尼玛和班觉的父亲都是涅巴会议的头人,多吉森格只是三等差民,他也参与
了斗殴,他不代过谁代呢?又不是别人绑着他去打架的,土司的王法说执行就得
执行,留下一只眼就算是对他的酌情处理和宽大了:
“你叫多吉森格,大家都喊你多吉,我们有相同的名,以后人们就可以叫你
独眼多吉,我是甲波多吉!”说完他哈哈地笑了,然后又对施刑人说:
“开始吧,但只挖一只,一只!”说完转身走开到主席位观赏去了。
多吉森格的双脚是用牛毛绳捆着的,他仰躺在一个木墩上,头仰靠在草地上,
双手各一边被人压着,胸口压了块大石板使他动弹不得,当两只眼珠开始渐渐凸
出,施刑人拿着挖眼铁钩子,做好准备,旁边黑色的陶制火盆下牛粪火红红的燃
烧着,另一个施刑人手握着一只小巧的铜瓢,在瓢里放了块酥油,待酥油化开,
就倒在了另一只更小的铜瓢里,那个胖子施刑人动作娴熟地操起特制的精巧的铁
钩,随着森格的一声惨叫,多吉森格的左眼被迅速地剜了出来,胖子满意地对他
的助手笑了笑,然后把还带着多吉森格体温的眼球放进了一只土陶器里,又快捷
地接过小铜瓢,把酥油汤倒进了空洞的、已开始流出鲜血的眼窝里,这是挖眼的
一贯方法,酥油有着很好的止血作用。
当夕阳偏西时,绒格马会议第一天的议程即将结束,鼓声响起,它告示着众
人会议该进行最后一项内容了。多马日克头人待鼓声一停便站起身大声地宣读土
司的成文法“登查几松”——十三条禁令,这是惯例,每次会议结束前都要宣读
一遍:
“……第六,不准进神山砍伐和狩猎,违者剁手脚。
第七,不准偷抢及伤身害命。
第八,每年藏历五月十五日,才能搬到夏季牧场,并须一体行动,若提前一
天或延后一天,每户罚带鞍驮牛一头。
第九,每年的绒格马须在赛马会结束时立即召开,全部差户必须按时参加,
迟到一天罚牛一头。
……
第十一,凡遇冤家械斗,有枪差户必须参加,迟到一天者罚银二两。
第十二,举行赛马盛会,五天。差户必须着好衣参加,背枪者必穿氆氇衣或
毪衫,并戴‘嘎乌’护身符,如违反此规,处以抽马鞭之刑。一天不到者罚牛一
头,五天不到者罚牛马羊各三。
……“
最后土司大声宣布:
“我们翁扎土司家的法律就像离弦的箭杆一样正直;就像巨响的雷声一样无
穷的有力!”然后宣布散会。
这些条例差民们早听得耳朵起了茧疤,人们悄悄地在背地里说:“土司的法
就像黄金的枷,看起来是那么金光灿灿,套压的只是穷人的肩,沉甸甸的。”
草场上与会的人们和观看者都散尽了,桑佩马帮的几个小伙子他们都为今天
看见的情景而感怀,默然不语的坚赞跟塔森并肩走着,只听一个伙伴说:“当土
司真是好上天了,一切都可随自己的意愿,他们可能连烦恼都没有……”
“哪儿的话,土司的烦恼可与我们不一样,也许更苦呢。”
沉闷了许久的坚赞突然说了句:“如果我是土司,我会废了这些刑法!”
塔森把手放在他肩上,没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走在前面的阿更没
听清,转头问道:
“什么?坚赞说什么?”
塔森说:“他说真可怕。”
阿更点着头说:“是可怕,也可恨!”
他们回到自己的帐营后,坚赞似乎一直坐立不安,吃过晚饭,他在褡裢里装
了些东西就出去了。他打听到多吉森格的住处,就向远处的一片土木房屋走去。
这是一个低矮、灰暗、一楼一低的房屋,当坚赞推开大门,牛粪混合着草料
的浓浓气息扑鼻而来,不大的院落里一只拴着的藏獒粗声地叫了一阵,就听到楼
上有人走下来,一个年轻的女人把狗拦住,并问:
“你找谁?”
“多吉森格。”
“请上楼吧。”
他们还在光线阴暗的楼梯口时,就听到屋里有人问:“阿姐,是谁?”
走在坚赞身后的女人还没开口,坚赞就说:“是我。”
当坚赞出现在多吉森格的面前时,多吉森格确实是大吃了一惊,左眼已经被
他母亲和姐姐用茧绸包扎好了,他坐在火塘边的卡垫上,身子斜倚在梁柱上,屋
里虽然光线已经暗了,而且没有眼珠的左眼还剧烈地疼痛着,但他还是看清了这
个意外地出现在他家的客人:
“补箭手,桑佩坚赞?你!”他对坚赞的印象很深,坚赞射箭的那天他还是
健全的人,但是那天晚上他就被抓了,押在了土司宅楼下的牢狱里。
他准备撑起身,坚赞忙走近他说:“别起身,对不起了,我来是不是打搅了
你休息?”
“没有,没有,你这是有事吗?”多吉森格摇手说。
“没事,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快坐吧。森格,你怎么不请客人坐下?”这时一个年长的妇人拿着几块牛
粪饼走进堂屋。
多吉的姐姐忙接过母亲手里的干粪饼添进了火塘,在火光里能看清她和她母
亲的眼睛很红,表情比多吉森格还悲哀,很明显,她们是刚哭过的。多吉的姐姐
已经出嫁,她是特意回家照顾弟弟,也是为了安慰母亲。
“我带了些茶叶和盐,来看看森格。”说着他取下褡裢,把两块大茶和一包
盐交给了多吉的母亲。
“这怎么好……”多吉的母亲摇着手。
“你这样做,让我多不好意思!”
“别推辞啦,我是真诚的,请接受吧,阿松(藏族对年长女人的称呼,相当
于汉族的”阿婆“)。”
多吉森格的母亲一谢再谢地终于接受了,坚赞这才在多吉森格身旁坐下。多
吉森格向他母亲和姐姐介绍了坚赞的身份,母亲佩服地看着坚赞:“还是你有出
息,是个好男娃,不像我们森格,他……”
“阿妈,你又话多了!”多吉森格说。
母亲叹口气,怨声道:“你让我怎么能不说?当初,你要是听我的话,不老
跟那帮头人的儿子耍多好,你不听,你就那么相信他们会有朋友情义,现在他们
把你害成了这样……”
老人说着就伤心地抹起眼泪来,正在给客人倒茶的姐姐也流着泪,但她对母
亲轻声说:
“阿妈,别伤心啦,也别说弟弟了,他比我们还难过。”
“他难过吗?你看他没事似的,要是过去森格你交的朋友是坚赞这样的人,
那就好啦,唉!”老人沉沉地叹口气。
“阿妈,你看,我这不是已经跟坚赞交朋友了吗?”多吉森格想宽母亲的心,
微笑着轻松地对母亲说。
坚赞也马上说:“是啊,阿松,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森格是很不错的人,我
挺佩服他的。”
“你就多帮助帮助他吧,孩子,他不懂事的地方太多了。好吧,你们俩聊吧,
我们就不打搅了!”她把松光点燃放在灶头上的一块石板上。
母亲和姐姐走开后,这两个小伙子却沉默了,过了会儿,多吉问:
“你为什么要来看我?我们并不认识,也没交情。”
坚赞沉吟了下道:“我也不知道,看过了你受刑的情景,我就一直忘不掉你,
所以就来了。你对土司说了什么?他怎么又只取你一只眼了?”
“你好奇吗?你对我这个多吉有兴趣还是对甲波多吉有兴趣?”
坚赞笑了,说:“都有,可以吗?”
多吉森格就把他跟头人的儿子一同去打架的事说了一遍,最后他愤然道:
“什么十三条禁令?都是狗屎!这样不准,那样不准,都是对无权无势的百姓说
的。真的是富人心都比锅底黑呀!我真蠢,把豺狼当成了朋友,他们是什么贵族?
畜生!”
“这些人有权有势,外表是贵族,骨子里却是最低劣、肮脏的。他们的来生
来世就该是猪狗不如,哪怕他们家家都供着金菩萨,尤其是那个当今的……”坚
赞本想说出“多吉甲波”这几个字,但他停了下,又说,“当今的那些坏土司算
什么贵族,其实你就是贵族,只是没有权力和财富罢了。”
“你才是,我算什么?一只替罪羊!你才可称为真正的贵族,这我能看出,
在射箭时,你那么有气度,真的是!我看得出。”
“看得出?什么看得出?我们俩怎么开始互相抬举起来了?哈哈。”
“真的,那天看见你射箭我就觉得你很特别,你的眼睛里,你的气度里,都
有一种特殊的东西,翁扎土司家的那把神箭你拿着才真配得上,所以我说你应该
是真正的贵族,你……”
“快别这么说了,传出去就是杀身之祸了!”坚赞止住他的话,认真地说。
“那是。你听说过吗?几年前,有个叫扎西的年轻人,就因为话没说对惹下
了大祸。”
坚赞马上对此关注起来,他说:“对他你知道得很多吗?”
多吉森格点点头说:“我了解他,我们虽不常来往,有时也在一起玩,互相
还是比较了解。都说他想刺杀的是翁扎甲波爷,我不信。那次大祈祷法会的正月
十九,他确实是病得很厉害,很巧,前一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喝酒,还下了两盘多
眼棋,那天他下得很糟,把手上的戒指输掉了,他没坚持下下去,他说他头疼、
全身疼,他就先回去了。跟我们一起的还有头人们的几个儿子,都知道的,但后
来都说他是装病。也许他真该倒霉,怎么偏偏那几天病得不能参加活动了,那天
黄昏是这样的……”
多吉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一直讲到扎西被剥皮惨死的经过……
坚赞静静地听着。屋里的灯光很暗,但灶塘里架在柴火上的干粪饼却燃得红
红的,火光映着两个年轻人,映着坚赞深邃的眸子,多吉森格明亮的右眼清楚地
看到坚赞眼里有泪光在闪,他的一只手紧紧勒着自己的膝盖,一手支撑着下颌沉
默了很久。多吉森格的心被震慑住了,眼前这个冷峻的外乡人,看起来好像对什
么都不会动容,在他冰冷的外表下,他其实有一颗多么善良的心!他们俩会成为
真正的好朋友,他感觉他和他早就认识了一般。
坚赞离开多吉森格家时已是清晨太阳升起时,走在挂着露珠的草地上,沐浴
着晨曦温情的光芒,坚赞的心却是沉甸甸的,这时,远处的帐篷城中响起一个悠
扬高亢的男中音歌唱声:
阳光照在家乡的雪山上
雪山好似一尊鎏金的佛像
阳光照在家乡的草原上
草原恰似一幅秀美的唐卡
阳光照在吉祥谷家乡的河流上
河流啊,就好似——
供在佛前的神圣净水……
……
坚赞的眼里忍不住涌出了泪,他感慨的心却回荡着这样一首歌:
家乡啊,我的痛苦像高山的积雪
我的悲伤如山中的溪流
阳光化不去我的痛苦
流水带不走我的忧愁
让我时刻不能忘的誓言啊
就是布隆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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