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东方那宽阔浩荡似宝石的蓝天,云朵明洁似琉璃拱柱,云练啊,你冉冉浮
移的身影奇特艳丽,莫非就是我所思念的父母容颜? 透过那缕奇幻的白云望去,
有一个柯勒沃琅的故土,我已离别养育我的故乡,但在我心上仍然深刻着它的痕
迹。……”
——藏族古典历史小说《勋鲁达美》
藏历土鼠年六月,桑佩马帮在翻越可鲁可山时,意外地遇上了一场暑天罕见
的大雪降下,马帮一般很会辨别天气,但高海拔山区的气候常常有意想不到的例
外,早上出发时还那么风和日丽,中午就变得乌云沉沉,还不到一顿茶的工夫漫
天的雪花就飘落起来了,这对远征的商队来说真是不幸,在高山碰上这样的大风
雪,骡马行走起来就困难多了,为了让骡马有充足的精力和热能,顺利翻过山,
驮脚娃们忍着寒冷忙给它们添食精料,特别给头骡和二骡加了盐和酥油。大家先
还能辨清山道,后来就只有凭感觉爬了,终于到达山顶,聪本、坚赞他们绕山顶
的嘛呢堆撒着风马旗,高呼着“啦嗦罗”跑了几圈,商队就赶忙下山。雪又越下
越小了,风却开始呼啦啦地猛刮起来,下山的路很陡,有些地段的路又被雪花掩
盖了,嘶嘶呜呜的狂风就像力图要把整个商队都撕碎卷走一样不停地吹着,骡马
比人走起来困难,惊惊颤颤地迈着步子,爱打屁的骡子又开始噼噼卟卟地放起响
屁来。刚才雪花是从天上来,这会儿风把雪花又从地上卷起吹打在人和骡马身上、
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头骡和二骡不肯再走,这样整个骡马队伍都停滞了,坚赞
和几个壮健的年轻人走在头里,用绸布或毛呢把它们的眼睛蒙住,牵着、护着,
一步步试着向山下走去。一路上大家小心再小心,还是有一匹骡子带着驮子滑落,
摔下了山谷,可鲁可山地带,山峰频叠,山谷纵横交错,翻过主峰的马帮队伍不
断地下陡坡,再下坡,再下,走过几个沟谷,眼前又是片开阔的峡谷地,这里的
天空却是阳光灿灿的,树木绿油油,山坡上那成片成片的开满了紫红色铜钱大小
的野蔷薇花湿漉漉的挂着水珠,远处山坳里的寺庙金顶闪耀着光亮,峡谷坝上有
麦地,有白石砌筑的黑屋檐、黑窗框加白色图案的房舍,看得出这片峡谷和村寨
刚经过了一番雨露的滋润,现在是雨后艳阳天了,马帮们终于松了口气,离村子
越近,就越能清楚地听见房舍里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的敲击声,人和骡马的心情都
十分舒坦起来,这个美丽的谷地充满了祥和,东边有座吉祥的山叫拉格洛日山,
就是“佛剑山”,山形如一尊手拿宝剑的佛指着这方土地,据说佛所指向的这片
谷地是他赋予了智慧和灵气,所以这里形成的两个村寨里世代出巧手的手工艺人,
南村是以制铜铁器为主,北村以制银器为主,南村的铁匠手工艺者地位不及北村
的,富足也赶不上金银手艺人家。在这里商队可以换到如意的铜铁器和金银首饰
等,还有精致漂亮的镶银藏刀,这里也是个安营休整的好地方。
大队人马在村外驻扎下来,只有少部分的驮脚娃跟聪本一起住在一户长期跟
马帮有交道的头人莫巴家,他家已经准备好了马帮需要的草料,院墙上挂满了已
经晒干的草辫捆,这里虽然气候温和,但马帮为了赶路,一般还是不多耽搁的,
所以,这也就形成了习惯,马帮住的人家每年都会在合适的时间里帮马帮把本地
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等收集起来,等马帮一来,就帮村里人交换茶叶、盐等生活
用品,他们在中间抽成,这使每年都要接待桑佩马帮的头人家变得既像客栈又像
商品交换所了。头人家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安分地在家帮父母管理农务并从母亲
家继承了打造银器的手工艺技术,他的未婚妻家是世代做金银首饰工艺的。他是
这家最忙碌的,也是最说得起话的,但对三弟的放纵他也没有办法,曾经想把弟
弟教训得本分些,对老三动过一次手,老三却记恨哥哥,从那以后就不愿跟老大
讲话了,另一个弟弟很小时就入寺为僧了。什么都不愿做的老三也坚决不当僧人,
在家里又游手好闲,所以长到十六岁时就不想待在家里了,经常离开家,离开村
寨。
这些天,老三正在家中,他不是家里的常住者,对家里到来的客人并不像父
母和兄长那样热情周到,进出的人仿佛都与他无关似的。他好像喜欢坐在暗处,
静静地喝着小土罐里酥油糌粑掺和一起熬了又熬打了又打的浓酽上等“格鲁”茶,
看着和他几乎同龄的坚赞等小伙子,他也只是“阿罗! ”地回一句招呼,就不说
什么了。本来房屋的窗户就很狭小,此时又是黄昏时分,坚赞他们想看清他的面
部都只能看个模糊,但坚赞和聪本等人却感到坐在暗处的这个人双眼贼亮地老是
在他们身上转,特别是聪本腰缠的那个漂亮气派的红皮镶花的牛皮腰袋很是吸引
他的样子,因为是主人的儿子,加上他不跟他们搭话,所以他们也没太在意他奇
怪的眼光。
当马帮们在他旁边坐下准备喝茶时,他却站起来向外走去,刚到门口,正碰
上从外面抱着几根柴进来的父亲,他边走边说:
“阿爸,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在家里你就是坐不住,就像家里的卡垫上长着刺一样! ”父亲不悦地说。
他没理会父亲走下了楼,但在楼下却传来他母亲的责备声:“你都这样大了,
还不懂事,回家了也不帮你阿哥做点家里的事,你看他为这个家什么都在做,你
……”
“我回来又不会白吃你们的,你别嫌我好不好? 以后反正这个家是阿哥当家,
我也不稀奇。”
“塔洛,你自己野惯了,在家待不到两天就心慌! ”他母亲生气地抬高了声
音生气地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吧,不要说那么难听的话。”
见母亲很生气,他忙说:“阿妈,你看你,又不高兴了,我这是随便开开玩
笑,你又当真了,我听话不就是了吗? ”
“算啦,你的魂是丢在了外面,请几千个喇嘛来念经收魂都收不回来啦,我
们的话你就更不会听了。”
“呀呀( 是的是的,好啊好)!好吧,那我这就去看看阿哥在忙什么,看能不
能帮他做些什么。”
听他这么说他母亲才没说什么,让他出去了。坚赞这时正在窗户旁的水柜处
舀着大铜缸里的水,刚好看见步履匆匆的塔洛向户外左方的小路走去,他转头看
见窗户里的坚赞在看他,愣了下神便忙转开了头。坚赞这才第一次看清他,个头
中上,体魄很壮,皮肤晒得很黑,宽额头,鼻梁高,眼睛圆而鼓,眼神凶巴巴的。
塔洛的父亲坐下来抱歉地说:“他回来了总是把家里弄得很热闹,小时候很
可爱,大家都宠着他,惯坏了,现在常常不在家。”
“喔,我是说都有几年没看见过他了,都长成大人了,看起来很棒! ”聪本
说。
“他喜欢在外闯,他说他跟几个伙伴一起在做生意,他对父母却是很孝顺的,
每次回来他都要给我们带许多东西或礼物! ”老人还是夸奖地说。
可以看出他们责备儿子并不是因为他不干活,而是希望他多跟家人在一起待
着,这是个幸福的家庭,家境殷实,父母和兄长都很勤劳,塔洛虽然长期在外面
游历闲荡,有时也给家里带回一些财物孝敬孝敬双亲,这样无牵挂的日子确实够
洒脱的。
坚赞说了句:“他真是幸福。”他停了下又道:“我觉得他好像不喜欢我们。”
他父亲说:“不不,他对生人都是这样,如果和他熟了,他会热情得不得了,
他和他的哥哥性格正相反。好啦,不说他了,说说你们吧,这一路一定很辛苦了。”
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着一路的见闻和这次马帮主要要交换的银器、
农产品等事宜。主人家和桑佩马帮这样友好合作的关系已经有很多年,大家都很
讲信誉和情谊,没有那么多明细账可算,相互都不亏损对方,大处过得去就行了。
因为这次遇上可鲁可山下大雪,骡马和人都很疲累,所以在这里多滞留了一
天,塔洛有时回来晃一下,就消失了,对马帮娃若即若离的,当聪本他们要出发
前的那一天晚上,他好像也很兴奋和忙碌起来,晚上他要走时,他母亲和他在楼
上的经堂里发生了争执,原来他母亲无意间听见他和他的一个伙伴的悄悄的对话,
发现儿子行为怪异的目的,她把儿子叫到经堂让他对菩萨发誓赌咒不去做那事,
把儿子教训了一阵,直到他勉强答应母亲,勉强在菩萨像前赌了咒。但是他离开
母亲时最后却说了句:“要是我的人今年饿了肚子,我就把他们统统带到家里来
吃,我家一年的粮食够他们吃多久,你和阿爸都好好算算吧。”
塔洛急急忙忙地离开家,不知上哪儿去了。
马帮出发的早上,莫巴头人家的人和以往一样,帮助他们装货上驮,热情周
到地为他们提供一切他们能给予的帮助。但这次,塔洛的母亲却显得很不安的样
子,一再对聪本说着挽留的话,说天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雨,不如再多休息两
天。聪本谢过对他们如此关心周到、盛情的老人家,马帮队伍按计划出发了,不
到中午,天空果然下起了雨。
穿过美丽的七色沟,马帮进入了半边峰峡谷,谷两边有葱茏的松树林,山上
和山下都很奇异地立着些挺拔而直指天宇的铁青色的如指掌一样的巨石,但这些
冲天的巨石都很奇特地如刀斜削掉了顶巅,所以人们称此为“半边峰”,据说那
些指天的石峰是格萨尔要去降妖伏魔前拭箭时劈断了的,人们对这种说法是深信
不疑的。
今天天气阴沉,雨丝不断,沟谷更显得神秘奇谲,景色更加奇异了,但这儿
却是个不安全之地,因为这里是康南和康北的三个土司领地的交界处,处于无人
管的地界,所以有时这里就成了土匪和强盗出没的地方,如果没有足够的胆量、
机智和强于与盗匪的武装力量,是不敢贸然经过这里的。
经常路过此处的桑佩马帮从未在此遭遇过劫掠,出没于此的小股土匪遇上个
个腰挎宝刀,身背弓箭和枪,精神抖擞、队伍庞大的桑佩马帮,即使是对他们骡
马背上驮着的丰盈的货物垂涎三尺,他们不但不抢,反而还要打着呼哨,跟他们
挥手打招呼致意问好,大家相安无事。
今天商队一样地顺利走过半边峰谷地,就连打招呼的土匪都没遇见,走出山
弯口,雨也越下越大了。到达一片古冰川溶岩石崖处,想不到狭窄的路上竟然堆
了不少从山上滚下的石头。还有些连根拔起的树也横在乱石中,这样骡马走起来
就难了,只有先清理一下才能继续前进。大家一鼓作气地在雨中忙着清理道路,
完全没有想到在他们身后的弯道拐弯处已经有帮土匪在行动了,在最后压阵的几
个马帮娃被人悄悄地蒙住了嘴捆绑着拖到大石后,尾骡和后几匹驮着货的骡马,
在雨雾中被悄没声息地拉着赶向左边的森林那边。
聪本仔细地查看着周围,对坚赞他们果决地说:“这里有问题,你们看,路
边的山崖上是没有树的,从上面怎么会滚下来叶子还这么翠绿的树? 一定是有人
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
他这一说马帮队伍戒备起来,是的,这一定是有人在设置路障故意给他们找
麻烦。但前面是那么平静,没有什么异样,就在同一瞬间,聪本和坚赞、塔森他
们几乎同时转过了头向后望去,恍然大悟,土匪在山弯后偷袭了他们的尾部。
商队马上处于战备状态,负责骡马的马帮娃分成小组,端起明火枪,举弓箭
的、握刀的跃上马背,向山弯后面冲去。雨雾中能看见已经有几个人拉着抢到的
骡马钻进了林中。雨中,明火枪也不管用了,坚赞他们必须赶上前夺回自己的骡
马和驮子,那帮还未躲进森林的土匪见状也慌了神,但又舍不得扔下到手了的东
西,猛力驱赶着身边的骡马,越是慌张地赶,骡马越是不听话,这时只听身后有
马帮娃打起呼哨,喊着骡马的名字,这些跟马帮娃患难与共的骡马,马上停了下
来,怎么打都不挪步子。后面的几个盗匪只好扔下驮子,只顾逃了,另有几个被
聪本他们抓住。聪本让塔森和坚赞带人分路从左右包抄了那片树林。在雨中走进
树林,大家就像是在捉迷藏,有时只听得树枝被折断的声音,但却看不见人,在
林里追踪了好一阵子,终于发现了他们的两匹骡马,但驮子却不见了,那些土匪
也不知藏身何处,马帮娃开始喊话,树林里依然很静,于是大家又分头找去。坚
赞在一棵大树下终于发现了痕迹,这树下的枝叶是翻动过的,有干燥的地方,这
证明是有人才取过此处的叶层,茂密的树枝上雨滴还来不及淋湿,而且雨也逐渐
停了。寻着踪迹,发现离树不远处有个凹坑,坑里的树叶看得出是新铺的,坚赞
拿起刀尖向下拨了拨,刨开枝叶,原来是他们的两只驮子藏在这里。轻轻的一声
“啪”的脆响从那棵大树上发出,原来有人藏在树上,坚赞抬头看时,树上一箭
射下来,扎在了他穿着斗篷的肩上,他一把把箭拔了出来,肩上一阵剧痛,血流
了出来,就在这时,坚赞眼疾手快,在那人还要射出第二箭时,抬头举手就是一
箭,树枝后的人惊呼了声,但仍然在树上。
“喂,下来吧,我不会再向你射了,你们把东西还给我们,就没事了! ”坚
赞对上面的人说。
那人不动,坚赞又喊了几句,然后举起弓箭说:“你不下来,我只好像射鸟
一样把你射下来,我刚才射中的是你的腿吧,我是瞄准哪里就射中哪里的。”
这话很管用,树上的人噌噌噌地慢慢溜了下来。这个气质俊逸的人,个头跟
坚赞相当,头上的发辫上饰了颗骨珠,从头到脚都是湿透了的,他站在坚赞面前,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微微笑了说:
“你的肩上有伤。”
“你的腿不是也伤了吗? ”
“没有。”
“你看你的靴子上都是血,还说没有。你很逞能。”
“你也一样。”
“你们怎么有胆量抢我们桑佩马帮? 难道不知道会失败吗? ”
“不,我们其实已经赢了一半啦。”他顿了下又说,“你们有那么多的货物,
丢下几包又算什么呢? 我们很穷,很需要。”
“你说得简单,这都是我们的血汗。你是头儿吗? ”
“不,我叫噶布,是铁匠,种的是头人的差地,生活很难,父亲死了几年,
母亲又有病,妹妹和弟弟都还小,家里全靠我。我想告诉你,我们中多数人都是
铁匠村的,都是家境太难才这样,不要告诉聪本和其他人,行吗? 村里许多人家
还靠你们来交换器具才有些生活物品和补贴,我怕聪本知道后不再住我们那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也是马帮娃,而且是聪本的侄子。”
“不知为什么我很相信你,我保证我们再也不给你们制造麻烦了。”
坚赞没有表态,但他对这个叫噶布的人说的话是相信的,他说:“说不定你
们的人这会儿都承认了自己是哪儿的人了,还用得着我保密吗? ”坚赞笑着说。
“我只想求你帮助我,你们要查问要处罚都冲我好啦。”
坚赞觉得这人很特别,就说:“走吧,走出林子再说。”
不多会儿,大家把抓住的人都集中到了一起,手都被反捆着,只有噶布的手
脚是没有被捆的。他们骑的马也都从林子里找到牵出来,刀矛等武器被没收了,
这帮土匪全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你们中谁是头儿? ”塔森问。
没有谁回答。
几个土匪坐在地上相互靠在一起,噶布靠在一块石上理开他的袍裾,裤腿上
的血迹模糊一团,他叹了口气。
“噶布,谁是你们的头? ”坚赞喊了声噶布,这把其他几个十匪惊了下,其
中一个满面披散着头发让人看不清脸孔的人狠狠盯了眼噶布。
沉默了一阵后的噶布说:“不知道,也可能是我吧。”
“那好,还有两驮子货物在哪里,快交出来。”几个马帮娃围上去,说着,
阿更和另一个一小伙子就踢了噶布一脚,有一脚正好踢在他受伤处,噶布痛得倒
吸着气,哈哈嘶嘶地哼了一阵。阿更见他仍不说的样子,还想踹他几脚,坚赞忙
制止了他。
“打他是没有用的,他不会说。我看得出他不是头。”
阿更对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袭击他们的土匪很是愤怒,坚赞不让他出口气,
他心里十分不悦,说:“这些不务正业的坏家伙,应该好好教训教训才是,居然
抢起我们来了,你们是什么地方的? 说! ”
这时噶布对那几个靠在一起的人说了句:“把他们那两只驮子还给他们吧。”
那个头发遮脸的人又盯了一眼噶布,然后用手肘很细微地撞了下身边的人,
于是那人站起来说他去取,两个马帮娃马上跟着他走去。
坚赞总觉得那个头发遮面的人的眼睛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盯视噶布的眼神和
他的细微动作都被坚赞敏锐的眼睛捕捉住,他断定他才是头儿,就在这一瞬间,
他的眼光和那人碰在了一起,他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这不就是莫巴家的儿子
塔洛特有的眼睛吗? 那天他在窗户前看着他,他就那么看了他一眼,印象却很深
刻。那人看见坚赞在注意他,忙把头低下了。
“我们把这些家伙都押到聪本那里去吧,看聪本怎么发落他们! ”一个马帮
小伙子说。
一听这话,坚赞分明看见塔洛焦躁不安起来,他终于求助地看着坚赞,坚赞
知道他怕面对聪本,他看看噶布,噶布也求助地看着他。看来塔森他们没看出他
是谁,那几天塔洛回家时确实把自己隐蔽得很好,没跟马帮娃直接打照面,他在
明处被看见的大概就只有坚赞,所以他认定坚赞是认出他了,他正紧张,噶布说
话了:
“我们什么都没拿,骡马在那里,东西也归还了,怎么还不放我们? 以后我
们不敢再动桑佩马帮啦,求求你们,好吗? ”
“说得简单,你们耽误了我们的时间,还把坚赞伤着了,不惩罚惩罚你们,
你们不知好歹! ”塔森说。
“是的,让聪本来决定怎么教训他们吧! ”阿更和其他人都这样说。
坚赞这时却对塔森和马帮娃们说:“我看这样吧,今天的时间耽搁得太久了,
你们先把骡马和驮子弄过去,我有办法问清他们的来历。”
“你一个人留下不安全吧? ”塔森不放心地说。
“不会有事的,我相信他们,噶布,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是不是? ”坚赞转
头问噶布。
噶布忙肯定地一个劲地又点头又“是、是、是”地应承着。
塔森对阿更等马帮娃说:“那么你们先把骡马吆过去吧,我和坚赞随后就来。”
“塔森,你放心好啦,我一个人能对付他们,真的不会有事的。”
塔森奇怪地看了看坚赞,又看看那些淋得湿透了的土匪们那副满不在乎的样
子,好像刚才他们的抢劫只是一场游戏似的,他们多数都穿得很破旧,看来这些
人是因为家境不好才走了这条路,但这不会就是坚赞要独自留下来的理由吧? 他
想了想,觉得坚赞这样做也许有他的道理,所以也就勉强同意了,他说:“那你
一定要小心! ”他看了看那堆打造得很精细的矛和刀等武器,一把抱起捆好,放
在马背上:“这些就不还给他们了。”说完他指挥着跟其他马帮娃先走了。
看着他们向坡下走去,坚赞马上对长发蒙脸的人说:“塔洛,我早就认出你
了! ”说着坚赞上前把他的头发拨弄开了。
塔洛傲慢地把头抬起来,看着坚赞。
“你这样做真是给你父母丢脸了,你父母还在我们面前夸你是孝顺的儿子,
你就是这样孝顺的吗? 我们是你家的老顾客了,也算是老朋友,你这样算计我们
是在挖你父母的墙脚,你不知道吗? ”
“感谢你没有给他们说出我是谁,感谢! 但我不想听你教育我,你不是上师,
不是菩萨,没资格教训我,知道吗? 马帮娃。不过还是应该谢你,你有菩萨心肠,
还能为我父母着想。”
听他这样说,坚赞觉得这人真的是个无赖,不是看在他父母亲的份上,他真
想把他交给聪本,好好收拾收拾。坚赞说:
“如果不是因为你父母人好,不是因为噶布刚才求情,我才不会隐瞒你是谁,
我自己就饶不了你这个不讲信誉的坏家伙,我们藏族都说骏马走路靠四蹄,人类
交往靠美德和诚信,不讲诚信的人不如畜生,你这是在断你家和你们村里人的财
路。”
“这些就不是我管的了,我父母有吃有穿,不用我操心,但我的这帮兄弟,
却要我操心,他们很敬佩我。”
“那你想过没有你们这点人来袭击大队马帮是什么结果? 如果我们把你的兄
弟都杀了呢? ”
“杀了就杀了嘛,男人出来干大事是不怕死的! ”他得意地在地上吐了口唾
沫说。
“那噶布家呢? 如果他死了,他的母亲和弟妹谁养活? ”
“既然出来干事,还考虑得了那么多吗? 看来他跟你说的还不少呢,没有我
的允许,他还做了些什么? 真是窝囊! ”他恶狠狠地转头看着噶布说。
坚赞看不惯他那副猖狂霸道的样子,扬起拳头就给他脸上一拳,塔洛恼怒地
吼道:“你凭什么打我? 现在是你一个人对付我们一帮,等会儿,你们的人走远
了,我一声令下,你就完蛋了。”
这时向下方走着的塔森等人听见了塔洛的狂叫,转过头看着他们,坚赞向他
们挥了挥手,表示让他们继续走,没事。
“你是个不讲信誉的无赖,刚才那一拳是我替你父母打的! ”说着他又给塔
洛一拳,“再教训教训你吧,这一拳就是替你的兄弟……”
坚赞话还没说完,塔洛就用头撞向坚赞,把坚赞撞得退了几步。塔洛怒目瞪
着骂道:“都是汉子吗? 这样可不公平,我的手脚都捆着,你这样打不好意思吧
? 马帮娃! ”
“那好,你不服吗? 我们就来比试吧,噶布你给他松开吧。”
那几个被捆着手脚的匪徒也高兴地赞同道:“对对对,比试比试,公平比试。”
解开了绳索的塔洛摩拳擦掌地说:“把你的刀剑都放一边吧,摔跤也可以,
打架也可以,来吧! 来吧! 人家说桑佩娃惹不起,有什么了不起,我今天不把你
打翻我才不信呢。”
等坚赞刚把湿披风脱下,把刀和弓箭放在地上,他就着急地冲上来想把坚赞
摔倒,坚赞开始让着他、避着他,等他又急又抓地累他一阵子,几个回合后,坚
赞才开始进攻了,肩上的箭伤虽然不重,用起力来还是很痛,但对付塔洛还是可
以坚持的。在多年的马帮生涯里,每天上下几百斤的驮子,臂力和体力早就练得
刚强无比,塔洛跟坚赞一交手,就知道自己不是坚赞的对手,他就故意抓打坚赞
的伤口处,把坚赞痛得叫了起来,坚赞恼了,几下就把他绊倒在地,坚赞摁着他
的胸问:
“这下你服了吗? ”
倒在地上的塔洛失望地转过了头,但他没有服输,在这时他的手突然触摸到
了坚赞放在地上的刀,他马上闭上眼睛,装着休息的样子说:
“我就是不服,不服……”说着他已经抓起了刀把,举起来,就在这时噶布
瘸着腿一跃而起抓起坚赞地上的弓,坚赞以为噶布跳起来是来援助塔洛的,正想
闪开,却听塔洛“啊呦”地叫了声,噶布把塔洛手上的刀打落了。塔洛失望而恼
恨地坐起来,恶狠狠地看着站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的噶布,大家都静了一会儿,
半蹲着身子的坚赞站起,看着塔洛,冷笑了几声:
“你算什么汉子? 就这样没有信义? 我看你当什么头,你只能让你的这帮兄
弟送命,滚吧。”
“你以为你是汉子吗? 你敢自己闯吗? 你们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有本
事敢像我这样干吗? 说不定别人把你全家人都杀光了,你也没我这胆量自己出来
闯天下,我知道你们桑佩马帮惹不起,但我偏不怕,你们不是上我们的当了吗?
在这里把你们折腾到了这个时候! 哈哈! ”他大笑着站起来,英雄似的迈着方步
转了一圈,停在坚赞面前低头行了个礼:“我们可以走了吗? ”
“滚! ”坚赞没看他,但这个无赖的话在他心里猛刺了下,确实,他还在等
什么? 他长大的目的就是复仇,他和他们都是同龄人,他也该自己去闯自己去拼
了,他舍不得离开聪本、塔森,舍不得离开马帮,但是他没有权利永远是马帮娃,
他有满腔的仇怨,一生一世的仇恨,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复仇! 复仇! 他该去完成
他的使命,实现自己的誓言!
坚赞若有所思地接过噶布递给他的刀和弓,没再说什么。
看到噶布对坚赞很友好的样子,塔洛恼怒地说:“噶布,你和他是一家人吗
? 我怎么感觉到你有些像豺狗呢? 你是……”
“我很感谢人家答应了我的请求,这就够朋友的了。”
“哈哈,兄弟们,听见了吗? 他好像不是我们的人了,你们认为呢? ”
那帮年轻匪徒都没人开腔,他们对噶布和塔洛是一样的,塔洛勇敢,霸道有
号召力,噶布有谋,又谦和,其中一个打圆场说:“这个桑佩娃确实不错,感谢
啦! 我们也离不开噶布和你,自家人就算了吧,头儿。”
“好吧,看在你们的面匕就不说这个了。我们走。”
塔洛和噶布帮其他人解开了手脚上的绳索,他们的马是藏在林子里,不多会
儿,几个人就进去牵了出来,坚赞已跃上了马,他对塔洛大声说:“塔洛,我再
警告你,如果再袭击桑佩马帮,我们就不会手下留情了,记住,只有这一次! ”
塔洛潇洒地把还很湿的长发向后理了下,转头定睛看了看坚赞,没说什么,
便上了马,说:“我们走吧,到下一个地方去行动。”
他的人都跟他驱马向右边的山坡小跑而去。噶布对塔洛的嘲讽始终没有多说
什么,但坚赞从他沉静的表情里看得出,他并不怕塔洛,塔洛是他的兄弟,他只
是让着塔洛。噶布是最后一个上马的,因为腿上有伤,行动显得不太利索,这时
他听坚赞低声地说了句:
“谢谢你啦,噶布,我会记住你的。”
上了马背的噶布没说话,望了下已经没有雨点飘洒的灰蒙蒙的天空叹了口气,
驱马走了。
坚赞从心里感激噶布的仗义行为,但在塔洛面前他没有表露,看得出塔洛勇
猛却心胸狭窄,为此他会对噶布很不满的。这时坚赞见走在山坡上的噶布回头看
了看他,他向他挥手道别,噶布观察了下他们的人没注意他,才回应着坚赞,也
挥了挥手臂,然后慢慢地追赶他的人去了,还放声唱了起来:
我从金刚岩拾来青青柏树枝
燃起白色的香烟
升上天空的香烟化作五彩云霞
云霞降下甘露
湿润肥沃稻麦青稞
收获的稻麦青稞酿出甘甜的酒
甘甜美酒是兄弟的琼浆
三喜三好俱备
发下吉祥的友谊誓愿
坚赞知道噶布这是唱给他听的,听着他的歌下了坡坎,塔森正走来,他不放
心坚赞,还是折回来了,他笑着对坚赞说:
“真是不打不成朋友啊,他们和你成朋友了? 看来是服你了,依依不舍的样
子。”
“是啊,他们中也有好汉啦! ”坚赞感慨地说。
“是那个叫噶布的吗? ”
“是的,他家很穷,”他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那帮人了,他说:“我们
走吧,聪本一定等久了。”他们向前赶去。
在路上,塔森发现坚赞蹙着眉有心事的样子,就问:“你今天累了吗? ”
坚赞看了会儿塔森,认真地说:“今天对我很重要,塔森,我还是告诉你吧。”
“奇怪,坚赞,这股土匪没什么特别的,你怎么了? ”
沉默了一阵的坚赞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凝重而果决地吐出一句:“我想我该
去报仂了! ”
塔森的心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他愣神地看了看坚赞,沉默了。他和父亲都
怕坚赞提出这事,他已经是他们的亲人,他的安危跟他们的心是紧密相连了,坚
赞的敌人不是一介草莽民夫,而是强大的土司翁扎·多吉旺登,他能对付得了吗
?
“你为什么不说话? ”坚赞问。
塔森轻声问道:“你认为时机到了吗? ”
“其实时机早就到了,只因为我没有今天这帮匪徒小伙的自信,加上我一直
舍不得离开你们,所以一推再推。”
“今天终于想离开我们了? 是吗? ”塔森不高兴地说。
“塔森,你就是我的好兄长,聪本和你把我当亲人一样看待,我永远都不想
离开你们,但是我不报仇,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我成长的目的和使命就是复仇,
我能有今天,是因为遇见了世界上最好的人,你的父亲,我心里对聪本怀着无限
的感激……”
“不要这样说了,我们是前世注定了今生有缘,你应该知道在阿爸心里,你
就像他的亲儿子一样,我们都离不开你,你应该知道! ”
坚赞看到塔森眼里有泪光在闪动,他拉住塔森的马缰,握着塔森的一只手,
心中感动而难过地说:
“塔森,你们就是我惟一的亲人,不到万不得已,我是绝不愿离开的。相信
我,我报了仇,还会回来的。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 ”说着他自己眼里也涌
出了泪水,兄弟俩都伤感沉重得沉默了。
“喂,你们俩怎么不快过来,站在那里说什么? 快过来! ”这时,马帮队伍
中有人在喊着他们。
塔森叹口气说:“最好今天不要告诉阿爸这事,他会伤心的。你再想想吧,
再等一段时间可以吗? ”
坚赞点头说:“好,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他说。”
塔森说:“好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家仇不报不是好汉,我们会支持
你的,但是要报仇就要成功,知道吗? 成功! 我们都不愿失去你! 你的仇人不是
一般的人,没有足够的把握是不能贸然行动的。”
坚赞深深地点着头,不再说什么。但他心意已定,从小压在心底的复仇火苗
一经掀开,那火焰就会越烧越旺了,他一定要去实现他的誓言,不能再等待了,
过去因为自己没有足够的信心,总是以和聪本他们难分离的亲情来安慰自己,总
是以自己还没有强壮的理由来等待时间,不,他不能再这样了,为了复仇,生命
是宝贵的,如果塔洛那一刀结果了自己的性命,谁为翁扎家族去伸冤? 他该去完
成这个使命了,但如何告诉聪本呢?
两天后,观察敏锐的聪本发现坚赞变得沉默起来,有时跟他说话,他似乎若
有所思,好像又有什么难言之隐。这天下午,马帮队伍在村寨外驻扎下来后,小
伙子们听说村里在举行婚礼,都高兴地去参加热闹的婚礼了。坚赞的心事沉甸甸
的,他离开营帐,独自向花草繁茂的一片草坡走去,来到溪水边一个很大的木制
水供( 水冲动的经轮) 旁坐下了,看着清澈的水流冲动着转经桶下的齿轮,他又
陷入了沉思……
“嗨,我说小伙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去村里玩吗? ”一个亲切熟悉
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聪本已经走近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就坐下了。
“坚赞,躲到这里来想什么? 不会是想女人了吧? ”他开玩笑地说。
坚赞微笑着看着他,没有答话。他拉过聪本宽厚有力的大手,握住,轻轻地
把自己的手掌放在聪本的手掌上,聪本用力握了下他的手感叹道:“那时你的手
还很小,你看现在你的手跟我的一样大了,你长大啦。这些天来,你有心事,是
不是? 能告诉我吗? ”
坚赞看着聪本鼓励的目光,欲言又止。
“需要我帮忙吗? ”
坚赞摇摇头,低头看着他和聪本握在一起的手说:“谁也帮不上,这是我的
事。”
“还是那事吗? ”聪本指了下心口,“复仇? ”
坚赞点点头。
“你今年虚岁是二十了,长大啦,是该去干一番事情了! 但是有信心吗? 有
多大的把握? ”
“信心,决心,勇气,我都有了,至于……把握,还不知道。十五年了,那
座跟寺庙一样高大的城堡在我记忆里已变得模糊,但仇恨却越来越深刻清晰了,
就像是许多的尖冰扎在我心里。现在……不知那儿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坚赞,我相信你的胆识和智慧。但是仅有这些就够了吗? 不! 你应该知道,
一个富甲一方的大土司对自己的生命安危是很看重的,我去过布隆德,翁扎土司
的官楼就像神话里的宫殿、城堡一样雄伟森严,除了特别的日子或节假日,土司
是深居简出的,有时候就是你被允许进了官楼,也不容易接近他的,更不要说这
样……”他说到这里用手比划了下砍头的动作。
“可我不能再等了。我想我……”他迟疑地看了看聪本,犹豫地低下头,沉
默了。
“什么? 你说。”
“你会难过吗? ”
“你看见过我难过吗? 什么事会把我难倒? 你说吧。”聪本平静地说。
“聪本,我一直很感激你把我收留在马帮里,你像父亲一样关心我,爱护我。
我跟你和马帮这么多年,如果要离开你们还真是舍不得,太舍不得啦! 但是,我
……现在必须离开你和马帮了,我不能……”
“我料到你会这样说了。你想离开马帮? 交松切! 你真是太年轻,太自以为
是了! ”聪本冲动地一跃而起,不悦地说,‘’哼,我才不难过呢! 难怪这些天
你心事重重的! 你以为你的仇人就那么容易对付吗? 他可不是一般的人,你也太
小看那些土司了。你要是就这样去,你不吃亏才怪呢。好吧,要走你就走吧,我
不会难过的! “
这么多年共同度过艰难、冒险的马帮生涯,早已使他们的亲情如父子,亲密
如战友。坚赞和塔森是聪本得力的左右手,任何一个离开他,不仅对马帮队伍是
个损失,在情感上更是一个缺憾,这对聪本来说确实是难以接受的,坚赞深知这
点,所以开不了口。聪本反复声明自己不难过,但坚赞却完全能感到聪本严肃的
外表下那颗慈蔼如父的心里充满了与他难以割舍的真情。一向情感上不太外露的
聪本,今天一反往常,竞这样激动,虽然在言语中没有一句表明想要留住坚赞的
话,但从他的眼睛,从他的表情中可以感到他很难过,他对坚赞的感情是无法割
断的,坚赞眼里蒙上一层泪雾,两行热泪滚落下来,聪本见站在面前的坚赞这样,
也难以自持地一把抱住个头跟他相当的坚赞,自己的眼里也涌出了热泪,他们谁
也说不出话,喉头都哽咽着,只听见脚下淙淙流水轻轻冲动着水供,发出有节奏
的“咕噜噜”声……
过了好一会儿,聪本终于忍住了哽咽,说:“坚赞,我知道你心里的仇恨有
多深,我知道,如果我遭遇了你这样的仇难,我这一生也会只为复仇而活着,这
是我们藏族人的规矩,
男儿不雪家仇恨,不是好汉。我不是阻拦你,坚赞,你的仇人不是流浪汉,
不是放牛放马的人,他有坚不可摧的城堡,有武器,有护卫,你如果没有把握,
莽撞行事,结果只会是羔羊送进狼口。我不是不想让你报仇,我们该选择最好的
办法。是的,坚赞,是时候啦,这
件事该考虑了,和塔森我们一起来好好商量,行吗? “
“不,我绝不能让你和塔森卷进我的事情里,不能连累你们,绝不能! ”坚
赞坚定地说,
“如果你要这样做,我就马上离开马帮,即使我复仇成功了我也不再回来。”
聪本沉默地注视了坚赞好一会儿,说:“好吧,也行,这事先放一放,等我
考虑下,我答应你,我和塔森不卷进来,但我们也许可以给你提供些帮助。相信
我,有我们协助你,总比你一个人单独行动更好。”他见坚赞要说什么,挥了下
手:“你别反对了,就这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仇是你报,我只是帮你想点办
法,我们……”
“喂,聪本,你们俩怎么不去婚礼那里? 主人家一再要请你去呢。”一个马
帮娃出现在草坡下,顺着溪流边的草地走上来,高喊着。
“我们的礼物送去了吗? ”
“送了,主人感激不尽,”那人边走近边说,“他家儿子的婚礼遇上我们这
帮外乡人,还送了珍贵的茶叶,就别提主人家有多欢喜了,所以无论如何要聪本
和所有马帮娃一定去。”
“坚赞,走吧,去唱唱歌,放松下心情吧。”
他们一前一后跟那个来喊他们的驮脚娃一道向山坡下走去,还没进村子就听
见了婚礼中人们踏歌的声音。
藏族的婚礼隆重、热烈而绵长,不管是农区还是牧区,都是要举行三四天,
特别是富裕的家庭。多是在冬季腊月,有的农区则是在秋季庄稼收获的时节,今
天这家农户是富裕人家,婚礼的热闹和隆重不亚于头人家,今天是婚礼的第二天,
主要仪式是迎亲和送亲,所娶媳妇家离此村较远,双方迎亲的队伍都是骑着马,
穿着和饰配、挂戴都很华丽。
村里几乎所有的青年男女,都用土陶罐、铜壶、木桶盛着甘甜清冽的山泉沿
途摆好,这是青年们在表示祝福,祝福新娘新郎幸福美满,当盛装的新娘下了马,
便向他们敬上果品。
主人家一楼一底的门户外,有一条大道,屋顶上已经燃起了迎候新娘的神香
……
从达折多回来,在米昂( 木雅) 扎营露宿时,桑佩马帮碰上一队甘孜大金寺
的马帮,在和寺庙马帮会首的摆谈中桑佩罗布得知,布隆德在翻过年坎后的腊月
——藏历木猴新年,将举行五年一次的隆重的大祈祷法会,许多地方的高僧、头
人、贵族和老百姓都会去那儿朝拜。桑佩罗布听说后,如获至宝,但他并没有马
上告诉坚赞,他在心里盘算着怎样安排这支队伍……
蓝色的天空有三光
那是温暖的阳光
银色的月光和闪烁的星光
辽阔的草原有三美
那是格桑花和牧场、牛羊
青年的身上有三宝
那是骏马、钢枪和无畏的勇气
……
在卡日泽瓦草原,悠扬的歌声飘荡着,这歌声是桑佩马帮再熟悉不过的了,
就连骡马们也感觉到亲切,一下就抖擞起来,步伐也加快了,这优美的歌声是度
母一样的松吉措唱的,她在迎接他们了。
这次,桑佩马帮在卡日泽瓦滞留的时间很长,时间已经是藏历的十一月了,
再不赶回桑佩岭,新年木猴年的节日不就要在他乡过了吗? 马帮娃们不知聪本在
作何打算,在米昂时聪本就好像不着急了,一路做着生意,一路慢慢地走,问他
有什么打算,他只是笑笑,把眼睛一瞪,摸着唇髭说:“我有个好的安排,到时
候再告诉你们。”
这天早晨,太阳刚冒出山头,阿更和司郎彭措起床后走出帐篷,到草坡旁撒
了泡尿,尿若悬河水的雾气在铺着霜花的金黄草地上蒸腾,阿更清清嗓门,兴致
勃勃地唱了起来:
德格装饰我知道
头顶琥珀闪光耀
我虽不是霍柯人
霍柯装饰我知道
彩虹丝带腰间飘
我虽不是勒塘人
勒塘打扮我知道
银花朵朵头上戴
我虽不是巴塘人
巴塘装饰我知道
银丝须子额上交
我虽不是……
“咳,我说,阿更,这两天你总爱唱这首歌,我都听得心慌了,换个其他的
不行吗? ”
司郎彭措说。
“怎么? 怕是我唱起这歌让你想起了情人吧? ‘头顶琥珀闪光耀! ’这次到
达折多你给她买了什么礼物? ”阿更开玩笑地说。
“我都忘了我有个情人,你还记得? 难道是你对她有意思了? ”司郎彭措伸
着懒腰说。
“笑话,我可不夺朋友所好,去你的吧! ”
他们俩说笑着向帐篷走去。阳光下的金色草原苏醒了,骡马们也舒坦热闹地
“咴咴”叫开了,酥油茶在木桶里回响的哗啦声,人们唤牛畜的声音,女主人嘎
嘎的挤奶声,应和在草原明媚的晨光里。
“嗨嗨,伙计们,我有个想法要告诉大家,这也是我考虑了很久的事,大家
看行不行。”
从帐篷走出的聪本兴致勃勃地拍了几下手掌走近马帮娃。
“是不是我们明天就出发。”
“不,我想,今年冬天我们不回去了。”
一听聪本这样说,一个马帮娃失望地开着玩笑叫了起来:“我都快一年没碰
过女人了,想死家里的女人了,聪本,你好狠心。”
“算了吧,宗麦,你糊弄别人还可以,在我面前说这些那是骗不了人的,你
……”一个年纪较长的马帮娃说着,宗麦忙打断说:
“奇怪啦,你是怎么知道我……”
“好啦,算我没说,我料定你下边的话一定不好听,还是听聪本说吧。”
马帮娃们都出了帐篷,很关心聪本的这次例外的计划。
“大家猜猜,我计划在什么地方过冬? ”聪本继续说。
“八成是聪本舍不得离开松吉措阿松了吧? ”年轻的阿更说。
“错了,我的想法是,我们应该到布隆德去做趟买卖了,在我们这群人中,
年轻的多数都没去过那里吧,那还是八九年前了,我们曾去过。翻过年尾,藏历
正月布隆德朗泽寺要举行五年一次的大祈祷法会,康巴地区许多的僧俗人众都将
去朝拜,前往那里的还有许多地区的商队。”
“对呀,聪本,这是个好主意。都说那儿是个吉祥美丽的地方,我早就想看
看翁扎土司的官楼了,听说那座在康区数一数二的官楼像山一样高,跟宫殿没什
么区别,不知是不是过于夸张。”
“没有夸张,确实如此,听我阿妈还说,那儿的女子姿色极好,是出美人的
地方呢。”
“你们听说没有,说是土司的女儿才是美人中的最美,我倒想看看是不是真
有那么漂亮。”
大家议论纷纷,掐算着在布隆德朝拜完大祈祷法会,就是回家的时间了。刚
才从帐篷里走出的坚赞却惊讶地愣神站在门帘前,“布隆德”这几个字在他心里
是最温润、最甜蜜又是最怕触及的。聪本这突然的计划,让他惊诧,让他内心涌
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他用力握着帐篷门旁的牛毛绳,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激
动和不安。他的心情只有聪本和塔森感觉得到,聪本装得很自然,一直没有看坚
赞一眼,兴致很高地跟马帮娃们说着话,坚赞把目光投向司郎彭措身后的塔森,
塔森马上对他鼓励地笑了笑,并轻轻点点头。坚赞明白,他们父子俩是经过商量
了的,聪本这一举措完全是为了他坚赞,竟然要冒风险把整个商队带到布隆德去,
他绝不能答应。他再次深切体会到聪本严厉、强悍的外表下有颗充满了慈父般温
情的心。不能,坚赞坚决地想,不能让聪本参与进来,那是他自己的家仇,如果
报仇未成,意外地给商队带来麻烦,后果是可想而知的,聪本苦苦经营了几十年
的商队,被自己的私事毁于一旦,那他坚赞不是又欠下了罪孽吗? 他怎么对得起
聪本。坚赞简直不敢往下想,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向聪本走去:
“聪本,我不同意去那地方! 那是冒险! ”
坚赞的话很坚定,使议论着布隆德的马帮娃们一下停住了话头,大家都看着
坚赞,不知坚赞怎么会那么严肃地反对聪本的决定。
聪本没有回答他,却高声问大家:“那么还有谁不赞成? ”
“同意,去吧,坚赞,你怎么啦? ”年轻人都说赞成,阿更不解地问。
“我呢,我赞成商队去布隆德,但我必须回家。”静默了一会儿,一个中年
人说。
“好,我同意,我知道出门时你家老母亲正在病中,你应该回去。还有你,
格绒甲塔,你家要选址修新房,你是当家的,你也回去,就这样,坚赞也跟他们
一起回去吗? ”聪本说。
甲塔忙接着说:“聪本,我要跟大家一块儿去,家里修房的事开春后再动不
迟,从布隆德返回后正合适。”
“不,甲塔,日子都请喇嘛卦定好了,就不要改动,你们几个回去也好跟我
们大家的家里带个口信,就这样吧。”
五年一次的布隆德大祈祷法会在康区是很出名的,布隆德不在康南马帮所经
路线中,很少有机会去,想去布隆德不只是做买卖,去朝拜大法会也是为家人,
为商队祈祷吉祥的机会。桑佩马帮什么风险没见过,坚赞说的风险难道是指过贡
日雪山吗?
司郎彭措说:“坚赞,你怎么了? 从没见你这样退缩过。”
“总之,聪本,我不去,我请求你同意,好吗? ”坚赞执拗地看着聪本说。
“这事大家都同意了,你实在不愿意去,在你阿松这里等我们也行。”聪本
早料到坚赞不会赞同他跟商队去那个他自己魂牵梦绕的地方,所以他从一开始就
没告诉坚赞,现在众人都同意了,看他还怎么说。
“坚赞,就这样吧,我赞同父亲的安排,相信他,事情会如意的! ”塔森也
在一边说。
聪本忙接着说:“伙计们,就这样吧,今天好好休息,做好准备,明天一早
出发。”说完他转身就向帐篷走去。
坚赞追了去,塔森本想拦住劝说他,但又觉得坚赞跟父亲说说心里想说的话
也好,就随他去了。
“坚赞今天很反常,你们不认为吗? ”阿更说。
“我也这么想,他好像不喜欢那儿似的。”
“也许那儿有个丑情人要找他算账,他是怕再见到她吧? ”几个年轻人开着
玩笑地议论着。
“只能这么说了,塔森,你说呢? ”阿更说。
“你说的可能正确,我也这么想,”塔森笑了说,“他只是一时的冲动,他
会跟我们去的。
别管他,我们喝茶去吧。“
“聪本,我求你啦,看在菩萨面上你就不要这样做了,好吧! ”坚赞追上聪
本恳求地说,“我绝不答应用商队去冒险,如果事情暴露,如果把你和商队牵连
了,如果……”
聪本见坚赞越说越激动,就说:“坚赞,你就别说这些了,什么如果如果!
你不是要离开我们吗? 七八年了,坚赞,这么多年来你就像我的亲儿子一样在我
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说走就走,对我们无所谓,但我不能,你要
复仇,你要去赴生死之难,我放得下心吗? ”
“是的,你在我心里也像父亲,塔森我们俩亲如兄弟,还有他们,”他指了
指身后不远处那些马帮娃们,“我和马帮商队难以分离,但是,为了复仇我必须
放弃一切! ”
“你认为孤注一掷才是复仇吗? 你有几成的胜算? 在没有了解到对手的情况
之前,你能肯定你有多大的能力吗? ”
“不能,但是我无论如何不能再耽搁了,我……”
“所以,坚赞,我们必须去趟布隆德,我们在一起总比你一个人强,这是两
全的办法,是机会,相信我,孩子,我不会愚蠢地把商队送进虎口,只要你沉得
住气,我们就见机行事,你的……”
“不,我只想我一个人去,这不干你们的事! 是我……”
这时,松吉措年迈的父母走出帐篷,老人手拿转经桶和念珠,准备去草坡那
面的嘛呢堆转经,今年土司准许老父亲告老退休,就再不用到土司家里去执事了,
两位老人感觉自己是幸福的,他们有个美丽又能干的女儿,家里的事不用他们操
心,两个下人和松吉措把家里和牧场上的事管理得井井有条,对聪本和坚赞、塔
森他们,老人从心眼里喜欢。这时见坚赞和聪本两个站在帐外争论着什么,老父
亲就责怪道:
“你们俩茶不喝,站在这里争吵什么呀? 进去,进去吧,有什么坐下来慢慢
说吧。”
老母亲微笑着点点头,拉住坚赞的手,叫他进帐篷。
聪本和坚赞进了帐篷坐下喝茶,两位老人就走了。他们俩谁也没有先开口说
话,都沉闷地喝着茶。
一碗茶的功夫,松吉措拎着奶桶走进来:“你们俩怎么都把脸拉得像马脸一
样长,在使什么牛劲? 怎么啦? ”
坚赞忙说:“阿松,你帮帮我吧,聪本要带马帮去……去布隆德,为我! 他
不听我劝,你就劝劝他吧,他这样做不是在拿整个马帮做赌注吗? 如果他一意如
此,我……我,我明天就离开商队! ”
松吉措正要说话,聪本发起火来:“亏你说得出口,你马上离开? 那你就走
吧,我不会留你了,你想怎么着都行,我不管,明天向布隆德去,是我们自己的
事,我是去做买卖的,管你什么复不复仇,要走你就走吧……”
“好,我倒是希望你把我赶走,免得我像个女人似的,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
得,这当然好啦,我马上……”说着坚赞从卡垫上撑了起来,松吉措推了把坚赞,
拦着他,着急地说:
“坚赞,这么大的事,你就别这样冲动! 聪本已经告诉了我,我相信他,我
同意他的打算。你们俩就这样说些难听的话有什么用? 聪本考虑这样做,已经很
久了,不然他不会轻易说出来的。我们都担心你出什么意外,如果仇也没报成,
这值得吗? 坚赞,我跟你说心里话,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不愿你再出什么
事。我跟随罗布这么多年了,我了解他,他敢于冒风险,但没有把握的事他是不
会轻易去干的,你难道不相信他? 放心吧,孩子,有聪本在,有你和塔森在,商
队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只要你在那里能沉得住气,以最大的把握来行事,就会成
功的。我和聪本也相信你能够做到,你们还有什么风险没有遇见过,这次一定会
吉祥如意的,回来经过塔公时,聪本瞒着你们去寺里请高僧打了个卦,说此行很
吉祥,你还有什么顾虑的呢? ”
阿松松吉措的肺腑之言让坚赞感动,他无言地看着正静静地用刀削着干牛肉、
大口嚼着的聪本。阿松让坚赞坐下,给他斟满茶,然后拉了下聪本,示意他开口,
自己走到帐篷边红色皮子包镶的木箱前打开箱盖,拿出一个丝缎包裹的东西。
聪本把一小块削下的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笑笑说:“好啦,坚赞,此
次去那儿,不只是为了你,我们是做生意的,哪儿有机会就上哪儿去。我答应你,
这不关我的事,到了那儿我们各行其是,行了吧? ”
坚赞仍然坚持地说:“无论如何,我都觉得不妥,这是……”
“不要再说了,坚赞,你不相信聪本吗? 来,这是你放在阿松这里的你家的
祖传嘎乌,你把嘎乌带在身边吧,它会保佑你的,菩萨也会保佑你们平安无事的。”
“阿松,我……”
松吉措微笑着抬起手,双手拍了拍坚赞的肩膀,制止他再说下去,自己却突
然忍不住地转过身抹了下泪,几步跨出了帐篷的门。
既然不赶漫长的路回去,桑佩岭马帮还有充裕的时间做些短途的生意,他们
离开卡日泽瓦草原,沿途在亚曲卡( 雅江) 、塔公等做些买卖,这一年又一次往
返干藏区商贸重镇地——达折多,他们常住在大锅庄主萨根贡巴家( 康定大锅庄
主之一的罗家) ,大批的骡马放牧于米昂( 康定木雅) 草原上,大家这次在达折
多滞留的时间不长,聪本催促锅庄主尽快把茶叶等要购买的货物联系齐备,就准
备赶在大雪封山前出发,锅庄主人很是诧异已经是冬季的时候,桑佩马帮再次来
到寒冷的达折多( 康定) ,有的马帮在这样的时候来这里,就干脆过了隆冬才离
开,怕在路上遇到暴风雪或雪封山。精明的锅庄主是不会错过任何时候的生意,
既然桑佩聪本他们要急迫地购买大宗的茶叶等货物,他们也会很快捷地发挥出他
们这种中介组织、藏汉商之间经纪人的特殊作用,为藏汉商服务,以获取相当的
中介费。
桑佩岭马帮娃们赶着满载货物的骡马驮队,精神抖擞地离开了商贾云集、热
闹的达折多城镇,浩荡地出了城门,幸运的是今年折多山大雪还没降临,他们顺
利地翻越过折多山,向布隆德草原的方向行进,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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