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把我的脖子像摘花一样地掐掉吧,我的头颅将像羊羔似的跳动。把我的生
命像吹灯似的弄熄吧,但是从我的喉管里,会流出洁白的奶,汇成一座是非的分
水岭。在阴间的窄路上,报仇雪恨的机会总会有! ”
——藏族民间长篇叙事诗《流奶记》
19世纪30年代,英国东印度公司势力扩展到了印度西北。公元1840年到1865
年英国完成了对喜马拉雅山南三个小国的控制,继而直接把侵略势力指向西藏。
第一个进入西藏的英国官员东印度公司秘书波格尔经不丹进入藏区又回印度后,
英国东印度公司就得到了这样的情报,那就是藏地有许多的财富——羊毛和矿藏,
还有个重要的情报就是通往西藏有几条古路,有的茶马古路甚至上千年畅通着。
于是,亚东峡谷成为他们注意的一条通道。中英《烟台条约》签订后,英国得到
进入中国西南边境游历、探路的权力。没落的朝廷一再妥协退让,令西藏地方政
府与英国通商,同意英国人进入藏区探访、考察。那时沙皇俄国也已经开始进入
藏区,从天山南路、青海湖南考察黄河、长江上游等,又至西藏那曲、青海玉树、
果洛、四川德格等藏区。在亚东开为英印商埠以前,藏区茶马道上就开始流通起
少量的英印货物,通商后英印茶叶和其他货物大量流进,对国内茶业产生了极大
的威胁。
为了不再遭遇尼泊尔、不丹和哲孟雄等小国被侵略、被控制的结局,在藏区
形成了官方与民意的统一共识——拒绝通商,抵抗侵略。1886年,在帕克里东南
边境隆土山设防,防御抵抗英军。派往康区镇压农奴起义的藏军撤走大部分,起
义军和土司头人军队僵持着各守其土。
在这样的时刻,官军和藏军、土司头人等也想趁此机会瓦解起义军队,于是
就提出了抗击共同的外敌的建议。坚赞果断同意,决定西渡金沙江,率部队与西
藏抵御侵略者的队伍汇合,共同抗击英帝国的侵略,他只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
是交换战俘。
交换的地方选择在布隆德草原边境,扎当坝。
同时,萨都措也收到坚赞的信,要求放回他的妻子和儿子。
初秋的这几日,总是雨雪天,天气十分寒冷了。双方约定的日子到了。
这天,也是雨雪霏霏,两边的队伍都汇集在了扎当坝,双方为了战俘的交换,
都有约法三章,以此达成战俘的交换。
萨都措把已经有六岁的噶绒尔吉带到了阵营,但是她是绝不会轻易把噶绒尔
吉交给坚赞,她要让他看到,他的儿子是她养了这么大,她还要把他留在身边,
她要让噶绒尔吉仇恨他父亲,她常常告诉噶绒尔吉,是他父亲抛弃了他和他母亲
……她等待着他和她面对面谈判,今天,她把噶绒尔吉精心打扮了一番,特意让
他骑了匹小黑马。
两方牛角号一响,号旗一挥,交换的俘虏准备要各归各的队伍了。飘飞的雪
花夹着雨点打在原野上紧张伫立的人们身上,双方都紧张地观察着对方,担心变
故和不幸发生。这担忧不是多余的,就在这时,土司头人阵营里骚乱起来,一个
身着镶氆氇边皮袍、头戴羊皮帽的儿童骑着一匹黑色的马驹从阵营里冲了出来,
还高声喊着:
“阿爸! 阿爸……”
这突然出现的场景是官军中没有安排的,大家都傻了般瞪着眼前发生的事,
谁都知道这孩子就是萨都措的侄子,是坚赞的儿子,萨都措没有答应要放这孩子,
可眼前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坚赞看见了已经长大的儿子,他还高喊着“阿
爸”呢,坚赞激动得向前跑了几步,想尽快迎接拥抱已经离开他多年的儿子,现
在都这么大了,听见儿子呼喊“阿爸”,他喜悦地忘记了自己队伍的警戒线界,
驱马就迎了上去,背后传来塔森的提醒:
“坚赞,小心,你已经过警戒线啦! ”
坚赞喊着:“儿子,噶绒尔吉,尔吉,阿爸来啦! ”
坚赞全然不顾一心想冲上前,但是如果他再往前冲,他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的坐骑雪青虎却停下不前进了,而且退了几步。这真是一匹上等的好马,这匹
马就是坚赞和他的两个伙伴在雪原上救起的那匹小马驹,因为它的皮毛是雪青色
的,因为它像虎一样的勇猛、迅捷,坚赞叫它雪青虎。它有敏锐的观察和判断能
力,只有优等良种马与能够驾驭它的主人长期默契的配合才具备这样在危险急难
的关头,为主人在战场上选择好的战斗位置,为主人的生命安危先做好准备,也
会为主人选择好最佳作战位置,它知道主人此时的心情,它的耳朵紧紧地贴往后
背,目光炯炯,颈项高昂,愤怒地后踢着。坚赞对它恼怒地说:“你退什么? 雪
青虎,我们该去救我儿子……”
坚赞话没说完,突然噶绒尔吉身后有人射来两箭,射中了儿子的肩和背部,
他的小手紧紧拽着马鞍,就在这瞬间,儿子向他招了下小手就匍匐在马背上了,
小马没有停下继续向坚赞走来……
坚赞还真以为是萨都措只放了儿子,依然把妻子扣在他们那里,但是他们却
凶狠地在他眼前杀害他的儿子,这不是挑衅和侮辱是什么? 这不是违背誓约、背
信弃义是什么? 他们就是这样履行诺言的吗? 这样近距离接触,双方都是有戒备
和足够的准备,以防万一。这突然发生的变故却使事情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折,
坚赞愤怒地一声令下,他的队伍马上进入迎战状态,由于天空中雨雪交加,大大
降低了明火枪的使用威力,所以坚赞队伍的卧多队是远距离对垒的最好武装,这
些训练有素、臂力超群的士兵,在各队头领的统一命令下,雨点般的石块和着飞
雪和雨丝飘进了敌人的阵营中,队伍乱作一团了,两边所有的规矩都化成了雪水,
分不清哪些是战俘,哪些是士兵。担忧和愤怒的坚赞心肺都要气炸了,他急迫地
和他的几个将士冲向了儿子,当坚赞接过受伤的儿子,抱在怀里,坚赞坚强的心
痛苦哀伤愤怒到极点,眼里含着泪,这么长久的等待和期盼,没想到儿子是以这
样的方式回到他的怀抱里,万幸的是儿子只是背部右上方和肩受了重伤,他依然
活着!
“阿爸,我好痛……”尔吉衰弱、呻吟地看着父亲说,“好痛,很多血……
流出来吗? ”
“是的,但不要紧,你会好起来的,阿爸不会再离开你了! 尔吉! 阿妈好吗
? ”
年龄才六七岁的噶绒尔吉,从三岁起就几次目睹了亲人的死亡和被伤害,虽
然萨都措在尕尕死后忽然对他关怀备至,还一再告诉他,他和母亲是父亲抛弃了
的,她收留了他们,但是年幼的噶绒尔吉却从心里对美丽而可怕的姨妈爱不起来,
贡布昨天悄悄告诉他说,他可以见到父亲了,但他姨妈不会放他走的,只有看他
有没有勇气胆量冲出阵营,那样才能和父亲团聚,他的阿妈和尕尕都是她杀的。
他鼓励噶绒尔吉在两个队伍还没有开始交换战俘时出其不意地冲出去就会成功。
他坚信了贡布告诉他的姨妈把他留在身边是为了报复父亲。
尔吉哭着说:“阿爸,你为什么不知道? 阿妈几年前就被萨都措杀死……”
“杀了? 什么? 不会……”坚赞惊讶得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盯着儿子问。
“是的,是的! ”尔吉几乎是哭喊着微弱的挣扎道。
“儿子,你是在骗阿爸,对吧? ”坚赞的心战栗着,紧张地期望儿子说的不
是事实。
尔吉哭着低声、微弱地道:“我……我们都知道,我和尕尕亲眼看见的,可
萨都措说是母亲先要杀她,她不是故意的……尕尕也是她……”
坚赞紧紧拥抱着儿子,这样长久的时间里他不在他们母子俩身边,却发生了
这么可怕的事情! 泪水大滴地从这个坚韧的汉子面庞上滚滚滑落在儿子脸上,他
哽咽地亲吻着久别的儿子,然后把头埋在儿子的幼小的怀里痛苦、自责地呜咽起
来。他和儿子最爱恋、最亲密的沃玛,在长久的分别、久别的思念里,早已离去,
他却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为她超度,没有为她念经……除了思念和渴望团聚,他
根本就没有想到他坚赞永远失去了他最挚爱、最神圣的女人——沃措玛,只有儿
子坚持到了与他团聚,他怕再失去他和沃玛的儿子,把儿子抱得很紧,后来终于
被其他几个将士用力掰开,他心疼万千、依依不舍地把儿子放在一个士兵的怀里,
在儿子的额头、面庞和小嘴上用力亲了几下,猛地拭了把脸上的泪珠和雨水,说
:“儿子,是阿爸对不起你和你阿妈……阿爸不能再没有你了! 要坚强,你的伤
会很快好起来的! 我会为你阿妈报仇,为尕尕报仇! 先回吧,阿爸很快就回来陪
你! ”愤怒的坚赞在心里诅咒着那个歹毒的女人,本以为沃玛毕竟与你是骨肉情,
再伤害她,也不至于伤害她的生命,萨都措,世间还有比你更毒的女人吗? 亲亲
的手足姐妹啊,你都下得了手,叠何况尕尕! 你跟你父亲一样都该下地狱!
坚赞再三吩咐将士要保护好儿子,马上找僧医给他治疗箭伤。他忍着失去沃
玛的痛苦,愤怒使他急于想抓住萨都措这个歹毒的女人,亲手杀了她! 他带着其
他将士急速冲向了战斗的阵营……
当萨都措看着突然冲出队伍的噶绒尔吉,她惊讶得叫起来,可是却惊骇地看
见噶绒尔吉被她旁边的人射出的箭击中了,倒下了! 她以为噶绒尔吉肯定是死了
! 她义愤填膺,迅速转过头怒目巡视,谁有这样的狗胆,扰乱战事? 谁呢? 这个
杀害她外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跟她有着怨缘的克萨土司的恶公子,贡布!
贡布正得意地挑战似的盯视着萨都措愤怒的眼光,她明白了,这是贡布干的,
她马上掉转马头走近他,叱骂道:
“你是个无能的笨驴子! 你的本事就是暗箭杀小孩吗? 我饶不了你这畜生! ”
“你不知道吧,我昨天给你的外甥念了许多经,他相信了我,他知道了尕尕是你
害死的,她的母亲也是……”
萨都措不想让旁边的人听到他说的,她愤怒地几乎是喊着拔出刀冲上前,贡
布也拔出腰刀来,这时丹真从左侧横冲过来,从贡布身后一刀结束了贡布的生命。
贡布的行为是违背信义的愚蠢行为,他的死没有引起人们的同情,但是从此
后,丹真与克萨土司家族也结下了仇恨。
坚赞很快也收到官军的协议书:伤害他儿子的贡布已经被丹真、萨都措正法,
是他扰乱了今天的战俘交换,还告诉他,他们不愿打下去,另商时间交换战俘,
考虑整个战局,坚赞也同意了。但愤怒的他却四处寻找萨都措,狡猾的萨都措早
已料到坚赞会在这样的时候杀了她,所以在贡布被丹真杀死倒下马后,她正想随
大队人马离开这里,坚赞却已经向她奔来,看得出坚赞是怀着满腔的怒火奔了过
来,她索性离开队伍,这时候的她却不愿坚赞走近他们的队伍,以免被抓,她勇
敢地迎了上去,不多会儿,她对跑近她的坚赞喊:
“我知道你想杀我,可我已经杀了贡布,沃玛在天之灵会看见的! 她不会愿
意你这样杀了我! 我是她阿姐! ”
“你还有什么资格说你是沃玛的阿姐? 你毒辣比蛇狠,你是人吗? ”
“我真的没有故意伤害她,真是这样的,我恨她夺走了你,我恨你选择了她,
但我绝没有想杀她,全是意外! 意外……”
“不管是什么,她和我儿子,还有尕尕都是被你伤害了,我绝不会饶你……”
坚赞冲上去,举刀想把萨都措一刀劈下马,再活捉掐死她,刀劈下来,萨都措一
闪,尖叫了声,这时丹真和其他几个人冲了过来,围住了她,她捂着受伤的肩幽
怨地说:
“坚赞,沃玛爱你,也爱我,她肯定不会原谅你,她的灵魂也永远不能安宁
! 你应该知道她是菩萨一样的心肠。”
“她是菩萨,你是厉鬼,我更应该杀了你……”
坚赞的几个将士也赶到他们身边。
丹真挡住坚赞说:“那一切真的是意外,我可以向佛祖起誓! ”
“你为她向佛祖起誓? 值得吗? 早听说过,管家丹真爱上了土司毒蛇一样的
女儿,真是奇怪,这样的女人居然有人要! ”
“我知道你不爱她,但是我不允许你侮辱她。”
“这算什么侮辱? 她杀了自己的亲人,我的亲人! 我不要她偿命,我要谁来
偿还这几笔血债。”
“如果你觉得我可以,那就让我来偿还吧……”
“丹真,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你还有重任,你让开! ”
萨都措肩上的血迹已经浸出了毛呢衣肩,她虽然在丹真身后,但她大声说:
“坚赞,你说我害了沃玛? 那都是因为你! 你该知道,你不出现,我和沃玛不会
相互憎恨,不会有这样的结果的。你才是罪人! 你要杀一个永远爱你的女人吗?
那你就来吧,让我死在你的手里,让沃玛在轮回里恨你永远,我才高兴……”
丹真担忧地回头看着萨都措,他不愿听到萨都措这样当着别人的面,或者说
在他面前这样大声说着爱眼前这个阻挡了他和萨都措的爱的敌人,他突然想,如
果坚赞再向前方追赶几百米,那些正撤退的官军人众,一定会活捉他的。于是,
突然他掉转马头拉过萨都措马匹的方向,在马背上抡了一鞭,说:“你先回去,
肩在流血! ”并让人跟去,并对坚赞说:
“这样爱你的女人,你还要杀吗? ”
“杀! ”
丹真又补了一句:“她真的很爱她的妹妹! ”说完就急速地转身策马跑着喊
道:
“如果你一定要杀她,你就来追赶吧! ”这是丹真的小伎俩,坚赞一看就能
识破,他并没有因愤怒而昏了头,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愤怒和复仇而不顾他整
个起义军的前途,看着其他几个跟随丹真的人飞快地向前方跑去,他没有追赶,
他在愤怒过后冷静了许多,他的生命是和许多人连在一起的,萨都措在提醒丹真
“肩负重任”时,他就镇静了下来,而且,他知道萨都措口口声声说沃玛不愿他
杀她的亲人,她是知道的,沃玛要他发过誓——“爱她就不要伤害她的亲人! ”
他答应过的!
看着他们在雨雾中远去的背影,坚赞咬牙切齿地说:“萨都措,你会遭天谴
的! 我不杀你,神也会安排你遭报应的! ”
隆土山抗战是江孜抗英战之前第一次直接抗击英国侵略者,给英军沉重打击,
英军又调来大批援军、大炮。就在这时,坚决支持抗击英军的清政府驻藏大臣石
硕被革职,升泰到任了,升泰却执行“严束藏兵,不准妄动”的主张,要求藏区
抗击侵略的官民僧俗与英妥协,责令藏军撤回,这样一来,这次藏区抗击侵略的
锐气和部署受到重创,没有增援的队伍,在侵略者猛烈炮火的攻击下,第一次藏
区抗击侵略的斗争失败,西藏防范外敌的第一防线亚东峡谷、朗热等地相继失守
了,康区增援西藏边境的队伍也就放弃了西进的计划,在这些年里起义军和官军
只是僵持着偶尔打几仗,谁也没有更大的输赢。
这时候,一个长期隐居在三怙主神山洞闭关修行的僧人突然来到官军、藏军
的营地,这个僧人突然来到这里就是冲着坚赞他们而来的,他就是独眼多吉森格,
关于他的传言布隆德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些,多年的出家生活,清苦的修行生
涯已经使许多曾经认识他的人难以认出他,面庞清瘦,头发很长,身上的绛红僧
衣色彩已经颓旧发灰,当他出现在营地时,人们还以为是来化缘的行游僧人,丹
真从他面前过时都没有认出他,只有翁扎·多吉旺登的首席涅巴,大头人多马日
克认出了他,他对森格的记忆是很深的,执行土司的命令挖除森格眼睛时,他随
土司离开主席台位,在森格面前无言地站了许久,森格与土司的对话和森格惊人
的坚强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后来森格就在布隆德消失了,再后来听说他当了强
盗,有两次在川藏官道( 川藏茶马古道) 上抢劫了翁扎土司雇请的马帮,再以后
听说他放下屠刀,入寺修行并隐居起来,已经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他的突然出
现让年老的多马日克惊讶不小,森格回来干什么? 会是来报仇吗? 他找官军干什
么? 在西藏军带兵官泽曼仁青的大帐篷外与他相遇时,当他的目光与森格相撞时,
他发现森格的独眼依然明亮锐利,只是多了分宁静和宽容,他肯定知道多马日克
认出了他,但他没有任何表情流露出,微微点点头就走了过去。多马日克看着他
走进帐篷的背影,紧张的心猛跳了一阵,但他没有马上告诉丹真这个突然出现的
僧人就是他们许多年前失踪的农奴娃,他从森格从容的仪态和空蒙宽仁的目光里
看到了真正出家人的特质,还有个原因是,在森格身上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小儿子
的痕迹,自己最小的儿子也是个出家人,是个米拉日巴的追随者,隐居修行在深
山中。所以他对森格的感觉就不同于往日那种贵族与平民间的感觉了,当他知道
他来这里的目的后更是对森格有了敬重之感,他也就没打算告诉任何人这个僧人
是谁,但是森格自己却告诉了泽曼仁青。
他是带着使命来到这里的。1890年( 清光绪十六年) 英帝国强迫清政府与之
缔结了《藏印条约》,不久,亚东被开为商埠,西藏的大门终于被侵略者打开,
英国《泰晤士报》说:“我们坚决要求进入西藏,那儿有一个广大的市场在等待
着我们……”清光绪二十四年,十三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图丹嘉措亲政,他坚
持反对英帝侵略和朝廷的“只能理阻,不准与英兵生事”的妥协政策,支持藏区
僧俗人众坚决抗英,英属印度总督乔治·寇松以信件方式多次拉拢十三世达赖,
都被严词拒绝。总督感到震惊,他对他的人说:“世界上最为奇怪,无法理解的
事在这里遇上,……竟然有一帮赤手空拳的光头僧人敢于长期蔑视我们! ”
是的,虽然朝廷妥协,但僧俗民众的抗击斗争仍然没有停止,就是在后来的
江孜抗英失败后,藏区各阶层坚持抗英的各种形式的战斗还在继续,僧侣们也开
始了积极的抗击斗争,康巴藏区一些大小寺庙的僧人开始联络团结力量,支援西
藏的抗英斗争。多吉森格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想到了他的朋友坚赞。
坚赞的顽强抵抗使这场剿灭战一直无法结束,清军头领李公皋和泽曼仁青等
官员很是伤脑筋,现在出现了这样一个插曲,何不利用起来把坚赞这个匪首活捉,
把他的一伙人彻底快捷地剿灭干净,如果是这样,回去邀功领赏晋爵加官的时日
也就指日可待了。他们很快同意了森格的要求,同意他联络坚赞一起奔往西藏参
加抗英,条件是向他们投降,并亲自
森格的到来使坚赞激动不已,多年不见的朋友,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却奇迹般
出现了,他佩服森格,森格到来的目的,也使坚赞反思起来,是的,森格是对的,
在家园和故土孝危存亡的关头,他们的矛盾斗争应该放在民族、国家的利益之下,
他兴奋地坚决赞同要与森格一道参加抗击英帝的侵略,不再与官军对抗下去,趁
还有力量,与西藏保护边疆和家园的人们去抵御外敌。森格还告诉他,他听说,
沙皇俄国也盯上了西藏的土地,他们把他们经过的一些藏区地方都改了名,青海
的扎凌湖改为“俄罗斯人湖”,把鄂陵湖改成了什么“考察队湖”,他们利用我
们仇恨英国入侵者的心态,散布说,佛教传说的北方极乐世界“香巴拉”就是沙
皇俄国,沙皇是佛教的护法,是救世主等等荒唐的说法。都是想要占领我们的家
园,大清王朝一味妥协求和,也是走向了崩溃的边缘……
许多外界的消息被森格带来了,坚赞笑着对森格玩笑道:
“我在外界,我怎么不知道世界以外的世界还有那么多不幸的事情在发生,
你在远离人间的山洞里修行,怎么知道这些外界的事情? 奇怪啦! 难道你真的已
经修炼成可以掐算预知天下的神佛了? ”
森格笑而答:“也许真是这样吧,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的。”
“我不信。森格,你想,天地间这么多的事情连神佛都没算着,所有的神灵
都在苦思冥想,想救渡天下的众生,想预知三界众生的灾难而普度人间,可是他
们知道吗? 天地间的事可真的是比他们苦思冥想的还要多千倍万倍! 你不认为吗
? ”
“你可不能怀疑佛,他无处不在,我就是得到三宝的昭示,才来这里找到你。
正是因为人间充满了五毒( 贪暝痴慢妒) ,权贵中许多的人充满了罪孽,已经失
去民心和佛心,你这样的人就是护法的金刚,我知道你是对的,所以我就来了,
不是这样的吗? ”
森格的到来给坚赞的思想打开了另一扇窗户,他当即决定放弃与官军和土司
军的作战,计划奔往抗击外国侵略者挑衅的最前沿。但是官军有个条件,就是要
坚赞书面或亲自到大营来举行投降仪式,方可停战。坚赞想自己已经不战而退,
不就是宣告与他们的战斗结束了吗?还用亲自去交投降书? 这是不是又有什么阴
谋?
森格像使者一样往返在坚赞和官军中,他以自己的看法,劝说着他们。他列
举了几十年前大小金川土司千总阿木穰和瓦思土司守备哈克里带领上千名士兵组
成了勇猛精锐的藏族远征军参加了宁波慈溪镇大宝山等前沿抗英侵略的战斗、全
军壮烈而亡的英勇故事。他再次到官军营地转达了坚赞的话:“藏族人有句俗话,
肉煮烂在锅里,锅里还有,那是自家人的事,锅要被别人踹了,那就什么也没有
了,不堪设想的后果显而易见! 抗击外敌,已经事不宜迟。自己家里的人就不需
说什么投降了。”这使泽曼仁青、李公皋他们大为不满,但还是假意地说:他们
完全同意,但得考虑商议好时间后再回话。
在商议的会议上,丹真和布隆德的头人贵族们这才清楚了这个独眼僧人就是
他们的农奴多吉森格,大家一分析森格与坚赞的关系,这种特别时候出现的他,
会不会是来解救坚赞的? 他可是当过强盗的,这些下等人的心思也是很诡诈的,
他们也许是串通好了的,放走他们,就等于放虎归山,放狼入野,怎么可以呢?
官军、藏军等官员也不可能同意打了那么久的敌人就这样放掉,那他们的战绩都
化为太阳下的雪水了,回去他们怎么禀报? 说坚赞是他们放走了的,他英勇地奔
赴抗击外国侵略者的战斗去了? 朝廷可是反对抗击那些洋人的。放他走,这不可
能! 已经是胜利在望了,怎么能让他远走高飞!
等待了几天还没有官军那边的答复传来,森格往返几次询问都没有得到正面
的答复,坚赞感到这种僵持的背后一定有个危险的阴谋在等待着他们。
森格的努力都白费了,站在楼顶,望着草滩四处扎营的坚赞的队伍,他自语
地感慨说:“那些人考虑的是权利和小利益,而不顾大利益。国处于危难里,却
还有心思围攻这些愿意去抛洒热血抗击外敌的勇士! ”说着他双手合掌于胸,悲
哀地叹道,“佛祖啊,坚赞还是说对了,世间许多的事情,你是无法掐指计算的,
我也决定了,与护法的金刚一样,为佛法,为公正,坚决与坚赞站在一起了! ”
但是,坚赞他们这时接到了官军友好的通知。他们表白了他们的诚意,例如
上次交换战俘本来就是诚信的,只是贡布个人添了乱,这次,也一样有诚意,由
官军提出战俘交换事宜,坚赞接受。
出发前夜,坚赞与塔森等人围着他们的多眼棋( 藏围棋) 下了几个时辰,想
占卜吉凶,最后黑白棋子预测出了此次出兵,凶与吉并行,最后还是白子儿占了
上风,看来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成功。
这是藏历七月,官军和所有调集的土司头人军队、藏军已经在暗中计划要把
起义队伍彻底歼灭,交换战俘确实只是个幌子,人质对他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们想通过它来引出起义队伍进入他们周密的埋伏圈,一网打尽。起义队伍只有
两万的兵力,从东从西从南北包围过来的各路藏军、官军和诸路土司军队的人数
几倍于他们,严峻的现实,使他们陷入了四面夹击的困境。虽然这样,坚赞的将
士们仍然是斗志百倍,神剑之旗不倒,他们就不会倒,这是两万将士的决心,情
势越是严峻,大家越是团结、英勇。坚赞和塔森他们虽然相信了这次人质交换对
方有诚意,但是多年的战斗经验已经使他们在最安全的时候也时刻警惕,任何时
候要藐视敌人但不能轻视敌人。坚赞他们再次走进扎塘坝,却听见的是满山遍野
的呐喊,“活捉坚赞”的吼叫声滚滚涌来,箭飞炮轰,人仰马翻,坚赞的人死伤
一片。
虽然这是在他们有准备的情况下发生的,但敌人猛烈的炮火攻击却是他们没
有预料到的,他们不知清政府在剿灭了内地平民起义后已经腾出了一只手,已经
有力量歼灭他们,给这里运来了好几门大炮,增强了官军的力量。
激战三天后,正当官军即将看到胜利的曙光时,惊人的场面发生了,使战况
急剧改变。
成千的牦牛以排山倒海之势从谷口敌人的左侧面轰轰隆隆地冲出来,这支让
人熟悉而陌生的队伍没有退却的可能,它们什么也不顾地执著地前进,即将被攻
击的士兵开始还以为是遇上了受惊的野牦牛群,炮手们惊得懵晕了,呆呆地看着
牛群撞翻他们的大炮,撞死了不少士兵。可后来才发现它们是两个牦牛为一组拴
在一起,长角上还有刀和矛被紧绑着,后面接着就是枪击队和卧多队、箭队,成
千的牦牛们义无反顾地奔进了敌人的阵营,为坚赞他们赢得了转机,卧多队、骑
兵队、箭队和明火枪队都发挥了作用。损失惨重的敌方终于退却。为了保存实力,
坚赞没有恋战,及时把部队撤回布隆德腹地。以后的半年又是几次的反围攻,反
围剿,他们都是以少胜多而成功退敌。经过长期的浴血奋战,到了第二年春,驻
守在布隆德边界和曼图亚等周边地区的起义队伍相继失守,渐渐败退下来,起义
队伍总人数锐减下来,只有近千人了,他们被紧逼围困在布隆德翁扎土司高楼里。
防御缜密森严的城堡是易守而极其难攻的,官军和藏军都束手无策了,希望在冬
季来临前结束战斗的官军最后决定采用谈判和诱降的办法来早日结束这持续多年
的战斗。
当萨都措知道这一计划后,她站了出来,要求由她最先以使者的身份到大楼
里去跟坚赞当面通报此事,一方面她还想见到她重病已久的父亲。这个使者是无
可挑剔的,地位可以说就是女土司,虽然年纪已经不是青春十八,但是容颜依旧
出色,至于她一直未婚,又跟丹真的暧昧关系更使她蒙上了神秘的色彩,她的美
丽更加迷人,但是她几乎对所有殷勤者都是冷傲的,现在她这样果敢地主动承担
使者的任务,是每个带兵官都高兴的事,所以欣然答应了她的要求,只有她的保
护神丹真心里不悦,他明白萨都措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丹真知道,沃措玛和尕尕的死是萨都措亲自所为,但是萨都措没有流过眼泪,
可是当贡布挑唆了她侄子并射杀噶绒尔吉后,她以为噶绒尔吉已经死了,所以悲
哀了很久,而且对战事越来越不关心,丹真的理解是,萨都措很爱孩子,他心疼
萨都措,就再次提出与她结婚并生孩子的要求,可萨都措的心就像是化不开的冰
块,他的好意和再次求婚又被拒绝。丹真没看错,萨都措要以使者身份去见坚赞
时,她冰冷的脸上开始莫名地焕发起往日曾经有过的光彩,对自己的容颜又极端
地在乎起来,在铜镜前流连顾盼起来。她伤心地发现虽然自己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但是细细的皱纹已经在眼角隐隐出现,她真是不甘心啊,这一生没有得到她所想
要的爱就这样慢慢老去,那真是白在这人世间轮回了一次,快三十岁了,想拥有
的都没有得到,这么多年里发生了如此纷繁复杂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的事情,
她始终没有遇见再可以倾心的男子,丹真对她挚诚的爱,对她所做的一切,她都
知道,但她无法抹去坚赞曾经在她心里的地位,她从内心深处倾慕坚赞,仇恨坚
赞,但又敬佩坚赞,他是她生命中生根开花的精神之树,她的爱因他而生,她的
恨也因他而起,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不关心坚赞的起义是存是亡,是胜还是败,
她想知道的是坚赞在困境里,是否会奇迹般地重新爱上她,或许这也是最后一次
机会与他开诚布公地谈话了,以后还将发生什么事情谁说得清楚?
丹真没有劝阻她,只想派几个他最得力的人去护送,萨都措拒绝了,她告诉
丹真,她连佣人都不带,怎么还会带几个士兵呢? 她相信她的力量,她也了解坚
赞的品质,使者是不会被杀的,这是规矩,坚赞是守信义的人,即使坚赞再仇恨
她,沃玛的爱会阻挡住他的仇恨的,她相信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被坚赞杀了,死在他手里,或者死在他那坚实、温暖的怀里,那也值了!
她把这次重新踏进与自己生活、成长密切关联的辉煌大楼看得无比的庄严,仿佛
是去完成自己一生的使命,她在衣着、头饰上精细认真地打扮了很久,就像是要
去进行自己一生中最隆重的婚礼。
魅力四射、光彩照人的萨都措离开送她出营的人们,就单独向她曾经热爱和
依恋的宏伟官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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