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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知微走后,病房里只剩下袁家母子两个。
袁母把喝了一口的粥放到边上,想想又去抓住儿子的手,“你都知道了吧。”
袁景瑞皱着眉点头。
“我没跟那两个警察说太多。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他们说拿了人家的迟早得
还出来,还说下回就要找上你了。”她越说越把儿子的手抓得紧紧的,“是不是张
家的人?是不是?”
他沉下眼色,“这事我心里有数。”
袁母每条皱纹里都是忧心,“我一个老太婆还能怕什么?人家是冲着你来的,
我担心的是你,人家要找的是你。”
袁景瑞冷笑了一声,“我还怕他们不来找我。”
袁母愣愣地看着儿子,之前被劫持的时候都没有感受到的恐惧突然疯狂地涌出
来,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办?这些年来,她也不是不知道儿子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早年出来做生
意的,就跟走江湖差不多,哪个不是刀光剑影里过来的,可这次不同,她觉得恐惧,
恐惧自己的儿子会受到伤害。
这是她的儿子,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些人所说的话还在她耳边,他们并
没有欠张家什么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怎么还是阴魂不散?她老了,儿子也
不再是那个小得只要她抓住他的手推到自己身后就能够被她保护的小男孩了,她还
能做些什么?还能怎么办?
袁景瑞的母亲这些年来,一直都很以儿子为荣。
毕竟不是每个中途被大学退学的人都能够有今天的袁景瑞这样的成就的,虽然
坊间风风雨雨什么话都有,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的儿子,也比
任何人都心疼他的辛苦与付出。
袁景瑞被退学之后最先去的是深圳,并且在那里经历了一个在那里求生的异乡
人所能想到的所有艰难与折磨。
刚到那里的日子过得自然是非常窘迫的,写出的程序被人买走却一直收不到钱,
他曾经一度穷到口袋里有十块钱,住不起最廉价的小旅馆,夜里与流浪者一起在公
园里坐到天亮,为了谋生,他做过许多种不同的工作,卖过保险,打过零工,甚至
还到超市门口发过传单,最后他终于进了一家有些名气的外资公司,但也是从最底
层的销售人员做起。
慢慢就做上去了,从初级销售一路做到团队管理,渐渐有了些名气,被许多猎
头挖角,之后又换了一家真正的国际大公司,专门负责拓展国内市场。
但大公司制度繁冗,一直都让他有束缚感,学历也是绊脚石,就在这个时候,
他遇到了张成方。
张成方在浙江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工厂,算是家族企业,为当时刚兴起的空
调整机制造一些配件,后来做大了,还拿了些国外的订单,做起了进出口,生意做
得还不错。他欣赏袁景瑞这个年轻人,希望他能够到浙江帮他,并且给了他委以重
任的合同。
以袁景瑞的学历,在外企做到张成方所给出的位置是没有可能的事情,而当时
他的母亲已渐露老态,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一直都希望儿子能够离开深圳回到上
海,与深圳相比,浙江与上海之间几乎不存在什么距离,是以他只用了很少的时间
便接受了这份合同,与张成方一同飞了回去。
袁景瑞到了成方之后,大刀阔斧地削减了张家近亲在厂里的权力,引进新的管
理机制,一开始引起了轩然□,但张成方一力支持着,很快便有了些成效。
事情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张成方因病过世之后,张成方是个勤勉的人,厂里的事
情几乎全是他在忙碌,国产空调市场刚开始的时候全是一片混战,所有上游下游的
厂房与整个供应链都在浑水摸鱼,张成方靠着一个拼字,居然做得不错,是以整个
老张家都参与了进来,但家里人一多事情就没法做了,什么都一团乱,又不好多说,
说了谁都有老一辈跳出来指责他忘恩负义,当年是谁凑钱出来让他开了这个厂的,
就这样厂里原有的盈利被坐吃山空,后来的质量与营销又跟不上,弄得张成方焦头
烂额。
就算张成方没读过几年书,也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带回袁景瑞几乎是他做
出的最后一搏,他能够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商业天分与杀伐决断的魄力,他希望
袁景瑞能够将厂子带出泥淖。
袁景瑞的到来确实改善了一些厂里的陈腐颓败,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张成
方积劳成疾的身体在不久之后便全面垮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他几乎是在顷刻
间倒了下去,数月便撒手人寰。
张家的亲属原本便对袁景瑞的到来抵抗颇多,一见张成方倒下,纷纷趁着混乱
拿钱走人,为了分钱,在张成方的病床前都几乎动起手来,几个老人说得更是振振
有词。
“这厂子是我们几家拿钱凑出来的,现在成方都快不行了,我们把自己那份拿
回来都不行?难不成还要便宜了外头人!”
就这样,张成方还没有出头七,厂里就连最基本的进货款子都没有了,一切几
乎陷入停顿,账面上全是负债,所有的订单都无法准时交货,等待他们的将是巨额
的赔偿。
张成方早年丧妻,程慧梅是他再娶的老婆,他还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儿子,张大
丰与张大才,全是他与死去的老婆生的,袁景瑞刚到厂子的时候他们便对他龌龊颇
多,到了这个时候,吵着闹着要程慧梅将厂子卖了分遗产,怎样都不愿意再将工厂
经营下去。
程慧梅面对这一切,憔悴而疲惫,她唯一的愿望只是将这个工厂延续下去,将
死去丈夫的心血延续下去。张成方是死不瞑目的,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他在病榻
上反复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能垮,成方不能垮。”她是两眼哭出血来地答
应了他的,但他仍是死不瞑目的,她知道他是死不瞑目的。
程慧梅最终向自己的娘家求助,用她能够拿出的所有来恳求两个继子不要廉价
卖掉这个工厂,而张家两兄弟在看到钱之后,很快放弃了那些属于他们的股份。
在这最混乱的一段时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袁景瑞竟然没有离开。他抵押
了自己在上海的房子向银行贷款,并且向一些朋友借钱,以认股的方式与程慧梅一
同接手了这家负债累累并且在破产边缘的工厂。
签协议的那天,张家的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个,张家两兄弟签完
字便丢下笔走了,还有几个老人等不及出门便开始往地上啐口水,嘴里嘟囔着本地
话。
他们说的是,“这对狗男女!”
但谁都觉得这张协议签得值了,与眼看着就要破产的工厂与巨额债务相比,能
够拿到现钱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只有那白痴才会要那种没钱赚还要倒贴赔到死的厂
家。
可之后发生的一切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袁景瑞在公司权属清晰之后,立刻重
新召集工人加班加点,交付了两个最大的订单,并且亲自到国外跑了一趟,带回了
最新的技术人员。成方革新了流水线,又抢在所有同类厂家之前更新空调某个节能
减排配件的关键技术,之后国家开始强制空调产业推行节能减排标准,成方顿时名
声大噪,几乎拿下了半个中国的市场。
之后成方一路顺风顺水,老天都偏心那样,为了扩建员工宿舍拿的地,一年后
竟然因为高速公路通过而升值百倍,袁景瑞得了机会,索性做起房地产来,也是时
也运也,实业与房地产开发双管齐下,没几年就成了大气候。
就这样,短短十年,成方从一个小小的乡镇工厂,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之后发生的事情大多数人都已经翻来覆去地谈论过了,在程慧梅任董事长的那
段时间,也就是成方发展最快的那段时间,袁景瑞一直稳坐着总经理的位置,直到
他们在两年前突然宣布结婚,而程慧梅在婚后的第三天意外身亡为止。
程慧梅死于工地电梯意外坠落,尸体就落在成方在上海即将建成的总部大楼的
电梯井里。
程慧梅父母已丧没有子女,遗产全由袁景瑞继承,他便一跃成为了成方的唯一
拥有者以及领导人。
流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四处都有人在谈论这桩可怕的意外,更有人直指袁
景瑞谋杀妻子已达到将成方纳入己怀的阴谋,确实有警方派人勘察过现场,还有专
人上门调查了一段时间。
袁景瑞自始至终保持了沉默,整件事情中,最感到无法忍受的反而是他的母亲,
她曾屡次为此在公共场合为此与人起来,吵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年轻时那种再怎
么被逼都咬牙不吭声的功力全都毁于一旦。
“妈,别想那么多了,这事我会处理的,你看看,粥都冷了。”袁景瑞在病床
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粥碗,低声打断了母亲的回忆。
她怔了一下,猛醒过来那样,接过那粥碗,又问儿子,“知微那姑娘我是不是
见过?她的声音我觉得挺熟的。”
袁景瑞点头,“你应该听过她的声音,她是我秘书。”
“啊,是那位董小姐。”袁母曾经在电话里与知微交谈过,一两次而已,董知
微在电话里一向是轻言细语的,但很职业化,并没有让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经由
儿子这么一说才想起来。
“那你们天天都能见着吧?知微那孩子看上去挺好的。”媳妇问题已经成了她
的一块心病,好不容易见到儿子带着女人一同出现,她是绝对要盘问到底的。
袁景瑞微笑,“是啊,我每天见得最多的一个女人就是她了,不好也好了。”
她来了些精神,但还是瞪了儿子一眼,“瞧你说的是什么话,喜欢就喜欢,你
都几岁了,正经找个伴儿才是要紧事。”
袁景瑞看着已经将注意力转到了董知微的身上的母亲,微微松了口气,嘴里答
她。
“我知道,这不是在找吗?”
袁母露出满意的表情,“你问问医生,我能回去了吗?我没什么事儿了,咱回
家去吧。”
“不行,明早还有个全身检查,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他答她。
袁母就急了,“你在这儿熬什么夜,我都说没事了。”
袁景瑞已经将独立间里的折叠床打开了,松松领口,又脱了鞋。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一直是很犟的,打定了主意就谁说都不听。他很小的时候,
因为她发烧就不肯去学校,一定要留在家里,被她骂了也不还口,一个人跑到楼下
公共灶间去煮东西给她吃,煮好了端上来,一碗面条乱七八糟,手上还烫了两个大
泡,两只眼睛看住她,一定要看到她全都吃完为止。
真快,就这么几十年过去了。
病房里的灯终于再次熄灭了,黑暗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袁母的声音响
起来。
“儿子,你要小心。”
他仰躺在窄小的折叠床上,回答的时候微微地眯起了眼,“妈,你放心,这事
我很快就能处理完。”
董知微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辗转反侧,到了将近天亮的时候却开始做梦,梦里
只有一个小小的男孩子,拼命地追着一群面目狰狞的大男人跑,双方对比的悬殊让
她看得心惊肉跳,想喊他不要追了,小心自己,可那群人突然向她跑来,吓得她在
梦里都出了一身冷汗,转身慌不择路地想躲避,却被人一把抓住,抬头竟然看到袁
母的脸,笑眯眯地看着她,还对她说话。
“知微,我把儿子交给你了。”
惊得董知微从床上跳起来,转头看看脑中上的夜光针,不过三点二十。
她呻吟着把头埋到枕头里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她提起他的童年,过多的知道一个人——尤其是这个人,
让她觉得恐慌。
而且,她再次得出同样的结论:袁景瑞果然是个可怕的男人,梦里都不能放过
她。
因为睡眠不佳,第二天出门的时候,董知微自觉容颜惨淡。
她爸爸每日都早起弄好豆浆替她装在保温壶里,今早也不例外,送女儿到门口
的时候还问她,“最近是不是公司里事情很多,我看你老是加班,还要读书,当心
身体,别太累了。”
知微有苦难言,她这哪是加班,被老板精神摧残还差不多。
七点二十准时出门,一路挤地铁,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想到今日那一
大堆繁杂事务,董知微走出电梯的时候做了一个深呼吸。
没想到才进办公室就看到袁景瑞从他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还穿着昨天的那身
衣服,下巴是青色的,眼底下有一点阴影,但完全不影响他给她带来的压力。
昨晚的一切与梦中的情景全都回来了,董知微佩服自己居然没有当场后退一步。
董知微的表现自然尽在袁景瑞的眼底,他是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一早上已经
见了一些人,做了些事情。
能够在乱世里打出一片江山,袁景瑞凭借的当然不止是运气,什么手段都要用
到一些,什么人都交往过一些,恨到想要他命的人或许很多,但怕他的人一定更多,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有人卑鄙到威胁他的母亲,威胁一个没有半点反抗
能力的老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朋友们开过口了,但消息来得很快,张家兄弟已经离开上海,
有人看到他们之前与一些初到上海的河南人接触密切,还有人查到他们飞深圳的航
班号,是昨夜起飞的。
他在清冷无人的露台上听电话,夜风里微微眯着眼。
无论这件事是谁主使的,他都不会让那些杂碎有好下场的。
结束通话之后他又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
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他需要冷静,可是暴戾与冲动让他浑身紧绷。
冬日的夜风刀一样刮过皮肤,远处游龙一般的高架大桥上夜行的车流扯出黄与
白色的弧光,所有的高楼都熄了灯,他所熟悉的街区藏在在大桥下的阴影中,漆黑
一片。
董知微的声音又一次在黑暗中浮起,“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病症都有治疗的办
法,你不要太过担心。”
他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住他,带点退缩的努力,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这位秘书小姐是有点怕他的,虽然她一直在他面前做出冷静镇
定的表象,连眼睛都很少对上他的。
可她之前在这个地方,居然试图安慰他,他突觉莞尔,暴戾的念头渐退,再想
到自己之前让她进病房时她的表情,更是想笑。
他只是想找个人分散母亲的注意力,而当时面前只有她而已。
他吓到她了,应该有所补偿。
“董秘书,你早。”他对她微笑。
“你早,袁先生。”董知微很庆幸自己听到了熟悉的三个字,如果他再像昨夜
那样突然开口叫她“知微”,她不知道自己会怎样的万念俱灰。
“昨晚……”
她破天荒地打断了老板的话,迅速地说着,“昨晚您母亲受了惊吓,袁先生想
让她在醒来的时候分散一下注意力,所以才让我进了病房,我可以理解,也不会放
在心上,袁先生也不用放在心上。”
董知微能够这么流畅地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当然是因为她已经将这些句子在
肚子里翻来覆去了无数遍,事实上,从凌晨三点二十分从梦中惊醒之后,她就一直
在考虑再见到袁景瑞的时候该说些什么。
老板如此突然地利用了她一把,若说她心里不介意是不可能的,但事情已经发
生了,她思前想后,唯一能够找到的解释也就是袁景瑞母子情深,想让老母在惊吓
之后有一件能让她感到愉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才会有那样的举动。
袁景瑞的母亲着急儿子找对象这件事情她是知道的,老太太甚至曾经亲自打电
话到过办公室,知道接电话的是儿子秘书之后还长长短短问了好一阵子,想从她嘴
里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固定的女伴,董知微对那个电话印象深刻,当时心里还想过,
以袁景瑞这样万花丛中过的厉害,女伴是绝对不会缺的,但是谁要想让他再走进结
婚礼堂,在她看来,那可真是不可思议的任务,老太太的愿望很可能会持续地落空
很久。
当然这些话董知微是不会说出口的,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这么快
就会陷入如此莫名的境地里去。现在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当务之急并不是抱怨自己
的运气不佳,当务之急是要找一个台阶下来,给自己也给老板大人。
听完董知微的话,袁景瑞就是一愣。
这是头一次他在董知微面前说话被打断,事实上也是很多年来的第一次,更何
况她所说的话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确实是有些愧疚,想补偿她一些东西,开口是想问她要些什么,只要不是太
过分,他都可以满足她,买一件礼物,或者直接包一个红包,就当加班费也好,他
在这方面一向是不吝啬的,有人才有钱可赚,虽然表面不起眼,但董知微在很多方
面都算是个人才,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也想过她对昨晚病房里那一幕的反应,他的秘书小姐再厉害也还是个二十多
岁的女孩子,突然被老板这样对待,回家说不定会有许多的想法,甚至生出一些不
切实际的幻想来,给她礼物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对他有想法的女人很多,
工作得力的就很少,他不想因为这件事丢失一个好秘书。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董知微竟然会抢在他前头说出那样一段几乎可以算得上是
撇清关系的话来,撇开她那些尊称与敬语,她所说的每个字都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就
是一种病毒,一种让她避之不及唯恐沾上任何一点的超级病毒。
就算加了超级两个,他还是病毒。
她真的是这么看他的?
袁景瑞不说话了,他立在那里,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他的秘书小姐,董知
微说完那段话之后,已经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了,正打开电脑调日程表,屏幕前微
微低着头,从他这个角度看到的就只是她白色的额头,还有一个小巧的鼻尖。
这样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老板不说话,董知微正庆幸他接受了自己给出的台阶,或者这场风波就这样散
了,可耳边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带一点点微笑的。
“董秘书。”
她不得不抬头,看到他正看着她,明明在微笑,却不知为何又像是有些不愉快,
让她完全猜不透的一张脸。
然后她听到他说,“是这样的,关于这件事情,我还需要你帮一点小忙。”
袁景瑞在露台上接电话的时候,张大丰与张大才兄弟两个正在深圳街边的小馆
子里喝酒。
很小的川菜馆子,他们坐在窗边,透过油腻腻的玻璃能够看到外头的街景,已
经很晚了,这城市也没有要安静下来的样子,街上来来去去的车和人,什么样的都
有。
两个人已经在这里喝了很久了,桌上只要了两碟菜,辣子鸡丁和炒猪肚,酒瓶
子倒是东倒西歪了好几个,全是高度的白酒,喝得醉醺醺的。
咽下一口酒之后,张大才压低声音开口,“哥,你说姓袁的那小子会怎么样?”
张大丰握着酒杯恶狠狠地道,“怕他干什么?我们哥俩儿现在背后有人撑腰了,
可惜那几个河南人没胆子,下手轻了,叫我,直接把那个老太婆剥光了扔到人民广
场去,他不是常上报纸吗?他不是有名气吗?让他好好出一把风头。”
张大才点点头,张家兄弟都长着扁平面孔,眉毛稀疏,因为长年喝酒的关系,
眼皮什么时候都略微浮肿,但是张大丰生性冲动,体格也比较壮硕,张大才却是最
喜欢女人的,常年消耗,人就胖不起来,瘦巴巴的身材,还有些没精打采的样子。
但他想的东西比他哥哥要多得多,有些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大哥行事太过莽撞,但更
多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一点对他来说反倒是个好事。
“你说我们这么一搞,那男人会说什么?”张大丰再喝了几口,眉头皱起来,
又有些忧心忡忡,“你电话给打过去了吧?怎么他还没来?”
张大才用筷子在辣子鸡丁的盘子里拨来拨去,鸡丁早已经被挑光了,盘子里只
剩下干巴巴的暗红色辣椒。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他哥,“我们这么一搞,袁景瑞肯定
要出手对付我们,那男人还想吃到肥肉,铁定得保着我们,不出手也得出手了,否
则成天叫我们等消息,磨磨唧唧等到什么时候去?”
张大丰张着嘴巴听弟弟说话,听完后简直满脸都要放出光来了,赶紧又给弟弟
空了的杯子里倒满了酒。
“大才,你聪明,你太聪明了。”
饭馆里的服务生们已经在他们背后窃窃私语,张大丰倒空了酒瓶子又抬手叫人,
“再来一瓶。”
所有服务生都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走过来的小姑娘开口就问,“先生,我们
准备打烊了,要不先生先买单吧?”
张大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红脖子粗的,眼睛都是血红的,“怎么?怕老子
吃饭不给钱啊?啊!臭娘们,还怕我们喝不起是怎么了?”
小姑娘被吼得脸涨得通红,后头立刻有其他服务员叫起来,转眼厨房里就冲出
来几个身上到处溅满了油星的小伙子,捋着袖子吼,“怎么?想干什么?吃东西不
给钱!想吃霸王餐啊你!”
张大丰张大才两兄弟虽然都是三十来岁的壮年男人,但家里八十年代便开始经
商,算是最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十几岁便过上了要什么有什么的日子,就算后来过
得不太顺利,但从来都没真刀真枪地跟人动过手,被一群年轻小伙子这么围住,立
刻就被吓住了,可又毕竟是男人,不想一下子就退缩那么孬种,是以屁股已经在往
后退着,脖子却仍是往前梗着说话,姿势好笑到极点。
“你,你们别乱来。”
开饭馆的,各种各样的客人见得多了,那些年轻人怎么会把这种纸老虎放在眼
里,其他客人也都停下筷子,津津有味地把头转过来看热闹,眼看着人家粗壮的胳
膊就要挥到自己面前了,张家兄弟几乎没惨叫起来。
突然一道声音□来,年轻的男人的声音,很冷,在这吵吵嚷嚷的饭馆里显得异
常突兀。
“别动手,这两个人的单我来结。”
所有人都把头转向来人,张家兄弟尤其激动,张大才还没说话,张大丰已经叫
了出来,“温先生,你可来了!”
张大丰与张大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温白凉的车。
是一辆银色的宝马X6,那个蓝白色的著名标志在街灯下闪闪发光。谁都知道它
的价值,服务生拿着百元大钞露出笑容,还特地追到门口问了一声,“先生需要找
钱吗?”
温白凉走在最后,正在打开车门,听到这句话之后也没有回头,只朝后摇了摇
手,接着便坐进车子,发动机低响一声,转眼加速驶离。
留下那些仍在饭馆里的店员与食客们一阵的热烈讨论。
“看不出那两个人有这种朋友哦,开宝马X6的,有钱!”
“你知道他是他们的朋友?我看不像。”
“那他干嘛跑来给他们付钱啊?”
“……”
“……”
与小饭馆里讨论得热火朝天正相反,X6的车厢里却是一片沉寂,没有一点声音。
张大丰与张大才倒是想说话,可前头开车的男人一直眉头紧皱地在拨电话,电
话却又一直没有被接通,他们也就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张大丰与张大才为何会认识温白凉,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但事情的根源却得
一直追溯回十几年前,追溯到袁景瑞头一次出现的时候。
在张大丰与张大才看来,袁景瑞这个男人,就是他们的煞星转世,从他出现的
那一天开始,他们的命运便打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再没有好过。
虽然是张成方的亲生儿子,但从张大丰与张大才记事起,就与父亲亲近不起来。
也没办法,第一批做生意的都更像是跑江湖的,父亲常年在外头,逢年过节的
时候才出现那么几天,家里全是母亲一个人操持,之后母亲又早死,父亲娶进门的
是一个比他们才大了十多岁的外地女人,这种情况要他们跟老头子太过亲近,难度
还真不是一点两点的大。
或许也是因为这些事,老头子一开始对他们是很不错的,十几岁开始,他们便
开市面上最好的车子,吃穿用都是最贵的,到哪儿身边都围着一群人,日子过得拉
风得不得了。
老头子的愿望一直是想让他们读大学,最好出国弄个洋文凭出来,可他们两个
从小是被母亲宠大的,之后父亲又因为愧疚什么都由着他们,后母也不敢多管着,
日子一向是过得胡天胡地的,哪里还想要读书?好不容易混到高中毕业,死也不想
再摸书了,张成方也拿两个儿子没办法,只好在厂里给他们安排了两个位置,让他
们跟着他学着做生意管理厂子。
张大丰与张大才松散惯了,车间里一进去就叫苦连天,坐在办公室里又觉得无
聊,待在厂里简直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后来在生意场上认识了一些人,倒像是发
现了一个新世界,整天跟着他们到处吃喝玩乐,香港的夜总会澳门的赌场,一圈见
识下来,叫他们大开眼界。
那时候成方虽然只是个江浙小厂,但到了九十年代,一年也有了数百万的营收,
在浙商圈子里小有些名气,张大丰与张大才口袋里是有些钱的,后来玩得大了,就
直接欠账。反正太子账逃不了,人家也乐得大方,就这么一笔一笔欠着,最后欠条
全到了张成方的手里,竟然有几百万,气得老头子差点发心脏病。
再后来张成方对这两个儿子就没那么放手了,钱管得紧,连人也管得死死的,
他们做什么都要盯着,他们见识过花花世界了,再被困在那憋屈的小厂里,憋得肠
子都要打结了,正郁闷着,没想到老头子居然从深圳把袁景瑞给带了回来。
当时袁景瑞才二十多岁,年纪与他们差不了多少,但手段厉害,进了厂之后便
将许多老规矩改了,那些原本坐在位置上舒舒服服拿钱的家里人日子立刻变得不好
过了,他们两个更好,被直接请到车间里,从最底层做起。
亲戚们当然是不满意的,冲到张成方面前去闹,舅舅还把他们俩推到最前面去,
“老张,你不是连儿子都不要了吧?找个外人来管厂子,还要给他股份分红,怎么?
你想让个外人把这厂子零拆了?”
自从他们的生母死后,张成方一向对他们母亲娘家的人很是客气,或许是出于
愧疚,更何况当年称成方刚起步的时候,两家亲戚都是凑了钱的,所以张成方做起
来之后,这些亲戚几乎都靠着这厂子过着舒舒服服的日子,没想到这一次老头子居
然一意孤行,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
“我再不这样,这厂子就要毁了,毁在我们自己人手里,袁先生是这厂子的救
星,为了留住他,让他能够全心全意地为成方出力,给他股份是必须的,至于我这
两个儿子。”他说到这里,眼睛落到他们两个身上,居然是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没把他们管教好,养出了一对废物,成方不能靠他们!”
那句话让张大丰与张大才记了一辈子,一直到老头子死在病床上都不能原谅他,
他不是说成方不能靠他们吗?那好,他死了就把厂子卖了分钱!有了钱他们想干什
么不行?老头子死了反倒好,没人管他们了。
就是这样,张成方一死,张家两兄弟就闹着要把厂子卖了分钱,那时候成方已
经因为拖欠订单欠了一屁股的债,谁都不想再接手了,他们的后母程慧梅死都不同
意,到后来就到处去凑钱,要问他们买下手中的股份,保住厂子,袁景瑞居然也拿
了钱出来,协议是在祖屋里签的,老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他母亲那边的亲戚
就差没对程慧梅吐口水,还有人用很大的声音说话,“瞧瞧那对狗男女,老张尸骨
还未寒呢,两个人就凑一块儿去了。”
程慧梅当时已经四十多了,袁景瑞三十还没到,虽然手段厉害,但人倒是真长
得不错,也没结婚,一直都单身着,闲言碎语传多了就成了真的,到后来那两个人
还真结了婚,那就更确凿了当年的流言。
至于张大丰与张大才两个人,当时各分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很是过了一段
花天酒地的日子,也做了些生意,可到最后都是以亏本收场,金山银山也经不起只
出不进,更何况两兄弟一个好女人一个好赌,两个全是无底洞,是以没过几年便开
始囊中羞涩。
没想到的是,与此同时,成方却日渐壮大,最后成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大公司,
袁景瑞成了商圈里的风云人物,程慧梅也坐享其成,从一个丧夫背债的老女人成了
商圈里炙手可热的传奇人物。
老张家的人都坐不住了,尤其是他们俩,当时成方已经将公司重心移到了上海,
他们跑到上海去闹了几回,一开始都是程慧梅出面的,每次闹过去就给他们开支票,
他们尝到甜头,慢慢胃口就大了,之后有一天突然换了袁景瑞出面,坐在大桌后与
他们说话,也开了支票,一边写数字一边慢慢说,“拿去省着点花,这是最后一次。”
他们正看着那数字高兴,听到这句话立刻横眉竖眼地抬起头来,正要开口,却
对上袁景瑞鹰一样的眼睛,眼神锋利得像刀子,让他们顿时失声。
不过对于钱他们是不会退步的,张大丰很快就叫出声来,“什么叫最后一次,
成方是我爸的公司,我爸要是没死,今天轮得到你坐在这儿吗?这些还不都是我们
兄弟俩的?你跟程慧梅算什么东西?当年我们签协议的时候是给你们骗了,就用那
么点打发叫花子的钱打发了我们兄弟俩,警告你,这些钱都是我们应得的,要是你
们不给,我们就告你们侵占我们老张家的财产去。”
袁景瑞冷笑了一声,“是吗?”又举起那张支票,“那你们是不同意我的条件?”
说完作势欲撕。
张大才立刻往前跨了一步,笑着道,“这支票我们要了。”说完拿了就走。
走到门外张大丰还对弟弟抱怨,“这怎么行?我得把话跟他说清楚,这就真是
最后一次了啊?”
张大才冷哼了一声,“那是在他的地盘上,好汉不吃眼前亏,有钱先拿了再说,
你急什么,他要撕破脸皮,打起官司来也要钱不是。”
就这样,张家兄弟就真的回乡找了些当年的亲戚作证,打起了官司,告的却不
是袁景瑞,而是程慧梅,说那张协议是他们被后母欺骗签下的,还说老头子的死跟
这个女人也脱不了干系。
只是没想到,官司才报上去就给压下来了,并且来了一群来路不明的男人将他
们带走,说是有人要跟他们谈谈,就把他们两个关在一家小旅馆里整整十二天,给
吃给喝,但一步都不许离开屋子,也没人跟他们说话。
一直到他们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的时候才有人来,对方是个看上去有些文弱的
青年,可负手说话的时候,阴冷渗满了整个房间。
他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是男人,要言而有信。”
还有一句是,“还有下次,我养着你们,就这样,到死。”
吓得他们屁滚尿流,家乡都不敢待了,一得自由就逃去了北京。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人是上海滩有名的黑道中人,姓尹,也不知怎么会跟袁景
瑞扯上关系。
不过他们一直都是知道袁景瑞的厉害的,当年他从深圳刚到浙江的时候,一个
外乡人跑到全是自己人的厂里,还要大刀阔斧地搞改革,想让他吃吃苦头的不知道
有多少人,可他看上去斯斯文文,身手居然不错,让找上门去的人个个吃了大苦头。
就这样,到底他们都没能动过袁景瑞的一根汗毛,现在想想,袁景瑞能稳稳当
当走到今天,说不定背后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物在,说不定他本人就是混过黑
道的。
就这样,张大丰与张大才再不敢往上海区,就在北京漂泊了数年,直到三个月
前,这个姓温的男人找到了他们,第一句话就是。
“如果还有机会让你们拿回成方,你们愿不愿意与我们合作?”
拿着保温壶往医院走的时候,董知微觉得自己在做梦。
而且是个恶梦。
为什么她上班时间要往医院跑?她不是做秘书的吗?为什么她一个做秘书的,
手里拿的不是文件夹笔记本而是一个保温壶?而所有为什么的重点是,为什么她要
为老板的母亲送炖品去?她又不是做保姆的。
但是早晨袁景瑞所说的话犹在耳边,她的老板大人,就那样轻描淡写地道,
“董秘书,是这样的,关于这件事情,我还需要你帮一点小忙。”
她听完之后立刻拒绝,“袁先生,我不认为这件事属于我的工作范畴。”
他已经在办公桌后坐下了,闻言抬起头来看她。
“你是我的秘书。”
“是,可我……”
“你为我工作。”他打断她。
“是的。”她无奈地。
“那就是了,为我分忧,也是你的工作。”他下结论,又低头把她昨日交给他
的那份文件夹打开了,看了两眼。
她立在那里,半晌不能动弹,脑子里天人交战,情绪告诉她要拂袖而去,理智
却逼着她要三思而后行。
老板的母亲仍在医院,这个男人对他母亲是很用心的,撇开其他,这一点她到
底是觉得感动的;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老婆,除了他没人照顾那个老人;哦,他
可以请护工请保姆,可是,他有顾虑,多半是不放心那些陌生人;还有,他若是整
天待在医院,公司有许多事情就无法顺利进行,成方会很乱,他若不出现,她这个
做秘书的,一定会疲于奔命……
董知微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当她遇到一件自己无法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事
情的时候,她会努力地替它找出一些可以让她接受的理由来,就像现在,她僵立在
原地,大脑飞速地运转着,说服着自己,耳朵里几乎能够听到“刷刷”的声音。
“哦,我忘记说,这件事算你额外的工作量,会有特殊津贴。”他已经看过两
页,又突然地抬起头来对她说话,看到她的样子,竟然有些想笑了,不过脸上自然
没有表露出来,还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董知微站直身子,垂下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请问袁先生,是否只有今天?”
他想一想,“到我母亲出院吧,一周左右。”
董知微暗暗地咬了咬牙,转身之后又转了回来。
“袁先生,所有的食材我都会申请报销。”
关于让她炖补品送去医院这一点,他其实是有些开玩笑的,没想到她还真的会
煮,他放下笔,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回答她,“当然,多少都没有
问题。”
“那我现在就去办。”
董知微就是这样,刚到公司又背起包回了家,还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爸妈都
在家,看到她大包小包地回家双双惊讶,妈妈还摸着进厨房问女儿。
“出什么事了?你不上班啦?这么早回来炖东西。”
“没事,妈,有个重要人物住院了,老板没时间,让我替他去看看她。”
“什么重要人物,还要你炖汤过去?”
董知微不习惯对母亲撒谎,想了想还是说了老实话,“其实是我老板的妈妈住
院了,他没时间照顾她,想让我帮帮忙。”
董母“啊”了一声,“你老板家没别人了?”
知微摇头,“他妈一个人带大他的,他之前的老婆死了,也没兄弟姐妹。”
董母听完就“哎哟”了一声,“这样的啊,那你帮帮忙也是应该的,自己妈妈
没人照顾躺在医院里,那他得多担心。”
知微的母亲一向心软,最听不得这些孤儿寡母的事情,当下忘记了袁景瑞是个
身家丰厚的大老板,直接将他当做一个母亲生病的可怜孩子看待,听得董知微哭笑
不得。
还好董爸爸还是个明白人,走过来说话。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吧?你老板是什么人啊,要找人照顾他妈也得找专业的啊,
为什么找你?”
知微转过身子对爸爸说话,“大概是因为他不放心吧,没事的,就一个星期,
也不是整天要去,一天跑一次就行了,我还要上班呢。”想想又补充,“还有特殊
津贴的,很划算。”
“那也很辛苦的。”爸爸还在说。
知微就笑起来,“哪会,炖个汤而已。”还指指水斗里的食材,“我做杜仲炖
鸡呢,老板说了,食材都给报销,我就买多了一点,回头你们在家也喝一点。妈,
今天这只鸡可嫩了,你要不要尝尝咸淡?”
董知微将近医院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冬天的细雨是令人烦恼的,
牛毛那样无处不在,又阴冷得刺骨,打伞也没有用。
幸好医院就在眼前了,知微就抱着保温壶跑了几步,等电梯的人很多,她被挤
到角落里,电梯壁冰凉,让她一阵哆嗦。
袁景瑞的母亲已经换了病房,楼层更高了一些,护士小姐听她报出病房号之后
客气地领着她一直走到病房前,还很贴心地问了一句。
“外面雨下得大吗?你身上都湿了。”
董知微摇头,“还好,不算太大。”说着就到了门口。
门口居然站了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看到她就点了点头,还招呼了她一声。
“你好,董小姐。”
董知微就是一愣,立在左侧的那个就跟她说,“我们是袁先生请来照顾老太太
的,袁先生已经知会过你要过来的事情,董小姐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跟我们说。”
董知微这才明白过来,袁景瑞对母亲出事的反应果然迅速,这么快就找好了保
全人员二十四小时保护老母,只是不知道这么大的架势,老太太的反应会怎样。
正想着,病房门就从里面开了,袁景瑞的母亲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与她们来了
个面对面,看到董知微定了一下,然后立刻笑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像是开出了一
朵菊花。
“知微来啦!我正一个人闷得慌呢,快进来,来。”说着就过来拉她,手伸到
一半,眼睛看到左右立着的那两个男人又苦下脸,“哦哟,你们俩还在啊,不是跟
你们说了叫你们回去吗?”
他们俩笑笑,不说话,还体贴地示意董知微进门去,又替她们轻轻地关上了门。
袁母唉声叹气地抱怨,“你看看,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又没什么事儿,非得给
我验完这个验那个,折腾老久,还弄了两个人来站在外面,你说这多遭罪啊,我还
想回家买菜烧饭去呢。”
正说着,刚才那个小护士拿着个血压计进来了,听到袁母的最后一句话,“扑
哧”一声笑出来,“老太太,袁先生给您定了最好的疗养套餐呢,全身检查加营养
调理,至少一个星期,小厨房里一群人都在给您照单子做营养餐呢,您还想跑到哪
儿去买菜烧饭啊?”
全身检查加营养调理……董知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捧着的保温壶。
袁母也看到了,脸上就露出期待又不太敢相信的表情来,“这个是……”
小护士手脚很麻利,这么一会儿已经把血压给量好了,在床头的记录本上记了
一笔就往外走,临走还说了一句,“这还用问,媳妇给您带来的补品呗。”
董知微一急,“我不是……”话还没说完,来去如风的小护士已经走了。
袁母期待的眼神还在眼前,她没办法了,只好回答,“阿姨,这是我带来的杜
仲炖鸡汤,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袁母这辈子只养了一个儿子,儿子当然是孝顺的,可是煮东西,那真是要了他
的命了,小时候烧一碗泡饭给她都是半焦的,从来都是她煮给自己和儿子吃,什么
时候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了,顿时感动得几乎要抹眼泪了,两只手抓住董知微的手,
嘴里不停地道。
“合,肯定合我的口味,知微啊,你对阿姨太好了。”
董知微对这样的热情很有些招架不住,又觉得不能让老太太这样误会下去,她
答应袁景瑞照顾一下他母亲是一回事,任由这可怕的误会延续下去又是绝对的另一
回事了,她没有答应过要给他母亲如此不切实际的误会,也不可能答应。
“阿姨,您千万别误会,我只是袁先生的秘书,袁先生心里记挂您,又实在太
忙了,所以才会要我送些炖品过来。”
这番话她在路上措辞了许久,想来想去都觉得就这样一句话就能把事情解释得
清楚分明的,没想到老太太听完一点没吃惊的表情,还点头,“是啊,我知道你就
是那个董秘书,昨晚景瑞都说了。”
这一次轮到董知微吃惊,“袁先生都说过了?”
“说了啊,我都知道,放心,我知道你是他的秘书,没误会没误会。”袁母笑
眯眯地看着董知微说话,目光之慈祥可亲之温暖光辉,就差没把知微照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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