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打完了球,时间已经不早了,由于她明天上午还有课,因此我便送她回家。
虽然她家往得并不近,但我们谁也没有提出要坐车,就这样并肩慢慢地走着。今
年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虽然还不到十一月,但街上的冷风吹过来,看上去似乎有
点像下雪的前兆。我看她打了个冷战,于是帮她把羽绒衣的帽子戴上。
我们边走边聊,东一句西一句的,时不时互相开着玩笑,我给她讲岭南的风物人
情,她则说着当年的鸽子和小猴。我几次想问她当年为什么那样毅然决然地离开,但
始终不知怎么开口。本来这次见面,我有好多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想当面问她,但
见到她之后,从下午到晚上,我却一个也问不出口,甚至恍惚觉得,那些当年的问题
已经不再适合现在说出口了,而且似乎也已没有再问的必要,答案其实已经慢慢浮现
在我心中了。
我们并排在冷风中走了一个多小时,但我丝毫感觉不到累。每当我们聊起当年一
起经历过的事情的时候,我就感觉仿佛进入了时间隧道,我和她仍旧走在四年前的街
上,说着四年前的话,谈着四年前的恋爱,做着四年前的梦……甚至快到她家的时候,
我恍惚中想要去拉她的手,就像四年前一样顺其自然。当我的手触到她冰冷的小手时,
她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然而终于还是被我牢牢抓住,她挣了几挣,没有挣脱,于是
嗔怪我说:“别拉我的手了,让我学生看见多难为情,我有很多学生都住这附近。”
听她这么一说,正在犹豫要不要放手的我松了一口气,我原以为她会拿她男朋友
来说事,如果她说这样对她男朋友不好,我想我只有松开了,但她原来只是怕学生看
到。我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她们学校附近吻她的时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当时
说的是怕同学看到。
我紧紧拉着她的手,直到把她送到家门口。见她上了楼,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打车返回宾馆。车开到宾馆门口,停下来,我下了车,看着宾馆对面的桥上霓虹闪烁,
忽然不想上楼,于是一个人走到桥上,站在如水的凉夜里。
由于天冷,小城入夜很早,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宾馆四周静默一片。脚下的流
水映着灯影,我独自立在桥上,凉风满袖。回想从下午见到她的第一眼,到刚才她回
家上楼的背影,这时候,那种久别重逢的情绪才随着四年前的一幕幕往事慢慢涌上来,
我的心忽然一下子收紧。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我安全回到宾馆了,只是不想上去,现在站在
楼下的桥上数星星呢。”
很快,她回过来:“快上去吧,站那干嘛啊?外面多冷啊。”
“我想吹吹风,回广州想吹冷风都没机会了,顺便胡思乱想。看着霓虹灯,挺有
感觉的。这才比较附合我这次来的情绪。”
我们就这样用短信聊着,说着刚才见面时一直没敢深入的话题。突然,桥上的霓
虹灯同时熄灭了,可能是到了熄灯时间。瞬间,四周万籁俱寂,把我独自丢在无边的
黑暗里。
我用嘴朝有些冻僵的手上哈了哈气,舞动手指又给杨馨发短信过去:“灯都熄灭
了,我也该回去了。到了一定的时候,任何事情都会有熄灭和结束的一刻。也许,对
你来说四年前那个秋天就早已落幕的故事在我这才刚刚读到结尾吧。你不是问我为什
么来吗?我刚刚想到,也许就是坚持要给这个并不美丽的故事一个看上去多余的尾巴,
让自己四年来始终无法平复的心情变得踏实些吧!四年终究是个太长的时间,很多东
西是单纯的等待无法换回的!”
“看到的终究不会有想念中那般美好,不是吗?在你来之前你应该有想到才对啊!”
她回道。
“才不是呢,我没觉得你有什么大变化,在我眼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一样让我喜
欢,只是时间这个现实让我自己情绪有变化,我开始意识到现在是四年后了。”
“是啊,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啊,意识到这一点你总算没有白来嘛,认清现实珍惜
现在吧,我希望你快乐啊。”
“切,不来我也知道,我就是想感受一下这种心情复杂的感觉。你自己快乐就好,
我所有的快乐感觉都丢在那年秋天了。如果你几年前能有这样的意识就好了。”
“这次我终于同意见你,就是想你看了我会失望并后悔没有早点忘记我,开始自
己新的一切。”
“你还和以前一样,根本没有尝试去真的了解我,你根本不了解我,就像我可能
也不够了解你一样,你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对你的爱、对你的感情是怎么样的,有多深。”
“是啊,我根本不值得你爱呀!”
“爱如果都要问值不值得,那这个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感情烦恼了。”
“那我怎么样你才会不喜欢?或是怎样都喜欢?”
“一个朋友说过,我这四年来坚守的只是我自己的幻想罢了,根本不是真正的爱
情。也许她说的对,但我觉得我的坚守并不完全是无意义的,至少我是在做一件忠于
自己内心的事,可以让我的内心安宁。喜欢一个人,我从来没想过要改变过,无论是
当年,还是现在。类似的话我想我当年也说过,只是重复得不够,可能你没在意吧,
我一直以为有些话只要说一遍就好,是不需要重复的啊。”
发完这条,我转身走出暗夜,回到房间里。
回程的飞机是第二天晚上十点多的,上午十点钟,按照事先定好的,她下了课到
宾馆来找我。我们先是出去逛街,然后中午一起去吃烤肉。我们一人还要了一瓶啤酒,
看上去秀气可人的她居然能喝酒这也是当年我所不知道的。不仅是可以喝,而且端起
杯来必干,这令我更加惊讶。和她对干了两杯后,为了避免使这次别具意义的重逢彻
底沦为酒肉朋友的聚会,我连忙劝阻了她。
看着我的吃惊样,她在那得意地咯咯地笑,一个劲地说这是她们家乡的礼节、待
客之道。
吃完饭,她甚至还要和我抢着结账,说我是客人,她是东道主。唉,看来在她眼
里,我这么“漂洋过海”地跑来,也只不过是一个远方来客罢了,四年时间,她对我
的陌生感觉由此可见一斑。而对我而言,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一般看待,一千
多个日夜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牵挂着她,她的名字已经长在我的肉里,刻在我的心
上。
从饭店出来已是下午,她提议再去打乒乓球,被我婉拒了。我知道,在一起的时
间真的已经所剩不多,此次再别,应是后会无期了。一方面是一个在天南,一个在海
北,空间上的距离太远,而更主要的是,如今的她有了新的归宿,已经不再和我一样,
心灵上的巨大落差想必比空间上距离的还要远得多吧。
于是,我对杨馨说:“丹丹,你知道我这次来不是来找你打乒乓球的,也不是来
陪你玩的,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这些话压在我心里面已经太久了,我不知道我是不
是还能说出来。我们还是好好聊聊天吧。”
虽然从她的表情上看,她并没有能完全理解我的想法,但还是答应了我,我们又
回到宾馆。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的谈话似乎总是没办法深入进去,聊着聊着就跑
题了,根本没有最后一面的感觉,怎么样都感觉和当年一样。
我问她:“你第二次去大连,到底碰到什么事了啊?怎么搞得心情那么差?”
杨馨只是淡淡地说:“我也想不起来了,时间过去太久了。”
我又问:“那你那时候为什么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那么
绝情地对我?”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抽疯吧。我的思维不正常。”
总之,我想问的几个问题,她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或者“忘了”什么的,让我
晕到吐血——几年来一直深深困扰我的东西,对她来说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正
像一首歌里唱的:“原来若无其事才是最狠的报复”。我索性也就不再问。
她在那吃着零食,而我在摆弄着MP3 。她看到后,问都有些什么歌,我告诉她,
这里面都是我最近听得比较多、比较有感觉的歌。她于是也要听。
听了一会,她说:“不好听,你听的歌怎么都这么压抑啊,曲子太悲了,听了不
舒服。”
我说:“是啊,就和我这几年的心情一样。什么心情就听什么歌呗。”
她不再作声。
我又跟她说:“你听听那首《漂洋过海来看你》吧,就是我在电话里跟你提过的,
也许听了你就能明白一点我的心情了。”
她于是找到这首歌,认真地听了起来。听了两遍之后,她幽幽地说:“我知道这
几年你的心情,你在广州的时候,在电话里不是已经跟我说了吗?虽然没有切身体会,
但我想我多少还是能感觉到一点的,可是,现在你能让我怎么办呢?就算我知道我错
了,说对不起,这样对你又有什么用呢!”
这回,轮到我沉默不语。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