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地和衣子逊开始交往(1)
漫长的暑假终于过去了。开学的第一天,方地早早地就上班了。走进学校大门,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使她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同事见面之后,彼此的寒暄也使她备
感亲切。她为自己能有这样快乐的心情而激动不已。人是不能离开群体而独居的,
偶尔的独处才是美丽的,而且也才是正常的。尤其见到学生之后,她的这种感觉越
发强烈。对于一个教师来说,不管他的心情有多坏,只要他一走进课堂,看到那一
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神,他就会非常投入地进入到他的角色里,个人的不开心早已跑
到了九霄云外。尤其当学生们走到工作岗位上以后再来看望他的时候,那种发自内
心深处的成就感就会使他忘却曾经在他身上所付出的所有的艰辛与劳累。
这天,方地忽然收到了学生衣波的来信。衣波自从毕业后,就再没跟她联系过。
因此,她感到很意外也很惊喜。从他的信中得知,原来衣波高中毕业后,直接去了
美国的一所大学。他在蓝青儿的表嫂开的一家中餐馆打工,认识了刚去美国的蓝青
儿。交谈中,了解到方地目前的情况。他在信中回忆了他在中学时的一些事情,他
说,那时他就隐隐约约感到方老师活得很辛苦。他便暗暗发誓,等以后他有出息的
时候,一定要关照方老师。所以,他本想等将来有点成就的时候再跟她联系。但当
他得知她目前的情况后,他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可又帮不上她。因此,他想把他的
叔叔介绍给她认识,在她有什么困难的时候,希望他的叔叔能帮上忙。信的末尾写
到:无论我走到哪里,方老师永远在我心中。
方地感动得热泪盈眶。十年的教学生涯,她对学生倾注了太多的热情。可以说,
工作填补了她在婚姻和情感方面的失落。最让她引以为豪的是学生们对她的那份感
情。作为教师,她很知足。
这天晚上下班后,同事们都急匆匆地走了,只有方地一个人不急,她是最后一
个从办公室出来的,因为今天是周末。跟往常一样,邱上上被爷爷直接从学校接走
了。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惆怅,而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最渴望她的生
活中能有一个男人陪陪她。这个男人会来学校把她接走,两人一起去吃晚饭。那是
一个很清静的地方,屋子很小,只够放一张桌子及两把椅子。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着
一枝红玫瑰,房间里飘着淡淡的花香。他们喝的是葡萄酒,酒杯是那种非常别致的
高脚杯,就像电影里描写三十年代上海的贵妇人用的那种杯子。她手中握着一支这
样的高脚杯,浅斟慢饮,金黄的阳光或灯光透过酒液射出来,慢慢晃动,就像丽人
眸子里的一泓醉意,酒不醉人人自醉。两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轻轻地碰一下酒
杯,只喝一点点。眼睛却还在看着对方。房间里弥漫着的轻柔的音乐,使他们不约
而同地站起来跳起了舞,脸贴着脸,身体随着音乐慢慢地在原地相互蹭着。然后,
再换个地方喝咖啡。这个地方最好是像名门、香格里拉那样气派的地方。他们刚到
门口就会有人给开门。进了大厅之后要到楼上去,位子要靠窗子,不仅可以看到大
厅的全貌,而且还可以浏览到楼下的景色。喝咖啡的时候,要一点点的,慢慢地。
要的是那种情调和品味。她不必抬眼,就可以感受到男人在看着她,是一种柔情似
水的、梦幻般的眼神。而不是像刚从大牢里出来,或者长期在深山老林里独居,几
辈子没见过女人了似的那种直勾勾的发绿的眼光。喝完了咖啡呢,再去打一会儿保
龄球。在打球的间隙,去厅吧坐坐,听听那里轻柔的音乐。一直到半夜十二点。他
开始恋恋不舍地送她回家。只送到二楼。要看着她上了四楼把门锁好,他才离开。
这样的周末应该就是像蓝青儿所说的潇洒了吧?青儿说得对,单身女人是应该
过这种潇洒的日子。可这么一想,她就更加感到惆怅了。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
有这种潇洒的生活。也就只能是闲着没事想想吧。即使有这样的机会也是有那个心
思没那个胆子。她给自己的评价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她一边这么遐想着,
一边慢慢地从楼里出来。淡草色小衫,淡草色短裙,淡草色高跟短靴,同一色调拎
包。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在夕阳辉映下,越发显得飘逸、迷人。方地是个很精致的女
人,尤其在服装上。她认为一个人的气质,除了他本身固有的内在因素之外,服装
上的协调搭配是至关重要的。而干净整洁又是必不可少的。想要了解一个人,比如,
想要了解一个男人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只需看看这个男人的鞋跟(而不是鞋面,
因为通常情况下,每个人的鞋面都会弄得很干净。)就够了。一套价格不菲的西装,
如果配上一双鞋跟满是污垢的鞋子的话,那就很难体现出它真正的价值来。方地多
年养成的习惯之一就是每晚睡觉前,把三口人的鞋子擦一遍。邱一山的衣服,她向
来都是烫好后,甚至把衬衣和外面的衣服,包括袜子,搭配好之后,才板板正正地
挂在衣柜里。而她本人,即使心情不好,哪怕是刚刚哭完,也仍会穿戴整齐之后再
出门。她从不追求时尚,只穿适合自己身份气质的服装。她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与
众不同,超凡脱俗。
方地刚走出学校大门,对面的一辆黑色小汽车就慢慢向她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矮胖的身材,咖啡色西装,咖啡色领带,
头发往后梳着,露出宽大光滑的额头,有一种大商人的气质。方地莫名其妙地看着
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方地、方老师吧?”
方地微笑着点点头,心想,这一定是哪个学生家长了。见方地点头,这个人便
显得很开心地说道:
“我在这里已经恭候多时了。从这个大门出去的女教师,我基本上挨个研究了
一遍,直到看到你,我立刻确信你就是方地。看来,衣波对你的描述没有夸张,他
说,不管在多少人中,一眼就会发现你。果不其然!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衣子逊,衣波的叔叔。”
方地听说他就是衣波的叔叔,立刻有了一种亲近感。她很热情地跟对方打着招
呼。她发现这个人的长相跟衣波的确有像的地方,眼睛?对,他的眼睛透着灵气,
充满智慧。衣波就是这样的眼睛。衣子逊看着方地,幽默地说道:
“方老师快请上车吧!站在这儿,我心里发虚,你好像比我高啊。”
坐进车里,衣子逊接着说道:“对不起!事先也没跟你打个招呼就冒昧地来了。
其实,我只是想找找感觉。现在好了,感觉找到了。今晚我请你吃饭,怎么样,能
不能给个面子?”
方地心想,自己刚才还在渴望的那种“潇洒”不是“飘然而至”了吗?于是,
她笑着说道:
“看来,这个‘面子’我是无论如何也得给了——上了你的‘船’了。”
衣子逊大笑着说:“请方老师放心,这肯定不是条‘贼船’!”
关于去吃什么的问题,两人探讨了半天。衣子逊坚持让方地决定,可方地觉得
不应该由她来决定,她也不好意思决定。最后,衣子逊建议去吃肥牛火锅,方地表
示赞同。 实际上,她最不喜欢吃肥牛,她主要是不喜欢那种调料的味道。
他们来到一家叫“天下第一涮”的火锅城。这里是上下两层的阁楼式建筑。顺
着窄窄的楼梯上去,坐在楼上可看到楼下的全貌。所有的桌椅都是竹制的,墙上挂
着各种各样的木制小壁画,上面写着“相约”,“勿忘我”,“想你的心”,等等。
棚顶是用白色细条状塑料编织成的,上面缀着花瓣似的吊灯,四周及楼上的栏杆缠
绕着塑料制成的绿叶。墙壁的音箱里放着优美的萨克斯乐曲。整个环境给人一种温
馨、典雅的气氛。
“锅底”很快上齐了:两盘青菜,两盘牛肉,一盘粉丝,一盘冻豆腐,外加两
盘小菜。站在一旁的服务生问他们是否需要再加点什么。衣子逊笑着问他这些还不
够吗?被问到喝什么酒水,衣子逊看着方地,郑重其事地说道:
“千万别跟我说你不会喝酒!”
方地也一本正经地说:“我当然不能这么说。酒,我会喝。”她把“会”字说
得很重,又故意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只不过喝不了多少。所以,我要说的是我
不能喝酒。顺便解释一下,‘会’和‘能’这两个字,有时意思一样。但在这里却
大不相同:‘会’的意思是,酒这种东西,我知道怎么把它喝下去;而‘能’意为
‘能力’、‘水平’,也可以理解为‘酒量’。因此,我说我不能喝酒的意思就是
我不具备喝酒的能力或者说我没有酒量。怎么样,我说清楚了吗?”
衣子逊轻拍着手,赞叹道:“不愧是当教师的!对字的研究太透彻了。坦白地
说,玩这种文字游戏,我甘拜下风。这样吧,咱俩来一瓶葡萄酒,我想你对这种酒
一定是既会喝又能喝。怎么样?”
方地笑着点点头。衣子逊问方地喝哪种,方地让他定。衣子逊故意显出为难的
表情,说这么大的事,让他决定,他有点发怵。服务生介绍说,有一种叫“芝那”
牌的很受女士欢迎。衣子逊马上说,就来这种受女士欢迎的吧,至于他这个男士是
不是欢迎也就无所谓了。方地心想,这人这么有趣,他会是做什么工作的呢?于是,
她轻声问道:
“请问,衣先生,你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衣子逊恍然大悟地说道:“对不起!我一见到漂亮女人就兴奋,从小就这样。
我重新介绍一下:本人姓衣,名子逊。性别:男。年龄:三十五岁。职业:个体商
人。特长:讨女人欢心。补充说明:本人不吸烟但喝酒,而且能喝。请问方老师,
这次我介绍清楚了吗?”
方地笑而不答。心想,他才三十五岁?衣子逊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
是在琢磨我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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