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期六晚上。
占地广阔的“武圣夜市”熙熙攘攘,挤满了青年男女阿伯阿婆。烤小卷旗鱼
黑轮炸热狗霜淇淋种种摊位洋洋洒洒摆满十多行,还有跳楼已经连续跳了两个月
的老板嘶吼着“跳楼大拍卖、一件一百块”的台词、标榜没事口中含一枚就会狂
瘦的瘦身茶梅、号称风行欧美独步全球的智慧型摺衣器……各头家各凭本事用力
叫卖,吼得震天价响;源源不绝的人潮更是捧场,不断加入这灯火灿亮的市集内,
更多的是晚到一步的民众,在夜市附近开车猛绕圈,懊恼郁闷地找不着停车位。
“还是台南的夜市好啊。”
一名头发蓬乱、衣着随性得几乎随兴的中年男子侧坐在机车坐垫上头,无限
慨叹地遥望着热闹闪亮的彼方。他叹气再叹气,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掏呀掏地,却
始终没掏出什么;讪讪然往四周张望,只见一个少年郎独自坐在旁边的凉椅上,
表情似乎带着那么点落寞。
“少年耶,也是今天刚回来呀?”中年男子主动表示善意,很热切地将脸凑
到少年附近。
少年浅浅一笑。“是啊。”眼光继续投向远方的夜市。
看见少年的脸庞,中年男子陡地一愣。“少年耶,你这个……脸色青笋笋喔,
气色很差哪!”
方才还没注意到,现下靠近一瞧,却发现少年过于苍白的脸上明显透着病气,
双眼下方还有淡淡的两圈黑影,就连嘴唇也泛出惨白紫色,组合成一张病恹恹得
吓人的脸蛋。
听见男子好心的问候,少年嘴角仍旧噙着淡淡笑意。“我没事。你不去夜市
走走吗?”少年抬了抬下巴,指向人潮汹涌处。
“人那么多,挤都挤死了。唉……去了又有什么用呢?”男子无限留恋地望
着那片灯光,眼光里满溢情感。
不远处一对男女嘻笑着走来,女生手肘上挽着几只沉甸甸的红白条纹塑胶袋,
左手捧着重量杯饮料、右手拿着一包地瓜球之类的点心;男生则是掏出钥匙准备
牵车。
中年男子见状,连忙跃下摩托车,不胜钦羡地注视着小情侣旁若无人地以嘴
互喂零食,直到这对亲昵的情侣档坐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真好。”望着摩托车一路扬起的烟尘,男子咂咂嘴赞叹着。
见中年男子似乎感慨万千,苍白少年敛起目光,一脸了解地拍拍男子的肩。
“你一定也经历过的吧,不用太羡慕人家。”
中年男子转过头来,露出因被理解而感动的表情:
“我以前跟我太太也常来逛夜市,里面人那么多,根本站不住脚,一定要牢
牢牵好对方的手……我太太最喜欢吃入口附近那摊腌芭乐,每次吵完架,我都会
骑车出来买一包回家,丢在她面前。嘴上不说啊,其实心里都后侮干嘛要这样说
坏话气她。”
说得兴起,男子的双眼炯炯闪烁着光芒。
“后来老大出生,我们还是一样爱在晚上跑来夜市;家里闷热得待不住,到
夜市吹点风、吃吃东西,心情都好了。要是冬天来了,就到夜市吃小火锅,点一
锅、加两碗白饭,一家人全都吃得好撑,然后散散步、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买,
唉……”男子再度重重叹口气,原先的兴奋神情被落寞掩盖:“一年了,不知道
他们过得好不好?老大、老二应该都长得很高了吧……要是我当时开车不是那么
快,就不会来不及闪那台该死的TOYOTA,老婆就不用自己抚养两个孩子,过得那
么苦……”
抽气声断断续绩,最后几个字句被哽咽的喉音模糊了。
“快回家吧。”少年微笑打断男子的喟叹:“等了一年,不就是为了今天?
他们都在家里等你,去吧。”
“少年耶……”男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为什么我觉得你完全懂我的心情?”
好不容易回到故乡,他却四处游荡耗去一整天,直到夜晚,仍不敢踏入家门,
就是怕瞧见物是人非的景象、怕发现家人早已忘了他。所以他只敢在夜市附近徘
徊,望着熟悉的景象,试着回忆往昔的快乐……
突然一阵叮叮咚咚的优美音乐响起,中年男子吓了一大跳,双眼睁得老大地
瞠视少年自背包里抓出手机、掀盖接听的模样。
“喂?嗯,早就到了。喔,没有啊,我四处走走而已。呵……”少年突然笑
出声来。“他也只能生气吧……好,我马上回去就是了。”
在中年男子震惊已极的视线中,少年合上手机盖,将手机置回背包,好整以
暇地抬眼睨着呆若木鸡的中年男子。
“你、你刚刚接手机……”中年男子精神错乱地猛搔头。
少年点头。“没错啊。”这种大街小巷都瞧得见的画面,不值得为此表露惊
恐万分的态度吧?
“可是、可是……”中年男子咽了口口水,艰难地开口:“你怎么会有手机?
谁会打给你?你——”
“手机是搭配中华电信的两年门号约买的,刚刚那通电话是妈妈打来的。”
少年简短解释,希望这样的答案能够让对方满意。
“你——你不是鬼?!”嘴巴开开合合老半天,中年男子——不,男“鬼”
终于找着自己的舌头,惊骇错愕地质疑道。
“我是人,”少年温和说明:“不过我已经很习惯被鬼误认跟搭讪,所以你
不用向我道歉,我能体谅你的心情。”
平时散步海边、野外郊游就容易遇上孤魂野鬼将他错认成同类,还会频频摇
手示好,只差冲上前来没握手递上名片一张:久而久之,他也就将这款事件视为
家常便饭。
谁教他天生一副病弱气虚的苍白样貌,偏偏又是极阴的命格,莫怪“好兄弟”
对他一见如故,理所当然视为自己人。反正他自幼习惯这些妖魔鬼怪在眼前飘来
荡去,多几个跑来找他聊天的,他也不会弃嫌。
“可是你刚刚说,你也是今天刚回来……”因车祸而丧生的中年男鬼仍一派
打死不愿相信的沮丧表情。
七月一日鬼门开,他们这些在地府闷了一整年、还未到投胎时辰的鬼魂终能
获得返乡令,得以回到阳间一个月,一解思乡之情。这日是他头一天的假期,为
了确定少年身分,他一开始就问清楚了呀!
难道……他被耍了?
这就叫做骗鬼吗?男鬼悲从中来地擦擦眼睛。呜……死后果然很没尊严呀。
少年没好气地注视对方半晌,打开背包,在里头悉悉嗦嗦翻找半天,掏出一
张被摺烂的浅绿色票根,在膝头上细心摊平后,将票根递近男鬼鼻尖:
“喏,这是今天的自强号乘车证明,我是今天刚搭火车回台南的,我真的没
有欺骗你的意思。”
男鬼吸了吸鼻子,将眼睛凑近票根,果然看清了上头的黑字标示。
“是我自己没问清楚,不好意思。”男鬼气短地致歉,口气里还是含着满满
委屈。
少年宽厚地朝男鬼笑笑。“我也有不对,以后会记得先强调‘我不是鬼’这
一点的。”免得届时自己被投诉欺骗众鬼感情。
“好吧,还是很高兴认识你,还是人的少年耶。”男鬼不计前嫌地大剌剌笑
了:“我该回家了。啊!对了,哪天你也死了,记得到地府找我火旺泡泡茶啊。”
他这个老鬼门道极熟,必能好好照顾新来乍到的鬼。
闻言,少年满头黑线。“呃……我想应该要等很久以后吧,”如果他不会英
年早逝的话。
别过这位半路杀出的鬼大叔,少年背起背包,踏着自在的步伐,消失在黑夜
之中。
满街死灵乱窜的画面,真的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
张晨莹瑟缩在表姊身后,脖子埋在人家脑后,心惊胆跳地注视着每一个擦身
而过的路人,唯恐自己与什么妖邪之物碰着了肩,说不准会惹来一身晦气霉气乌
烟瘴气什么的……
“你够了没啊!”不胜其烦的表姊终于发怒,恶狠狠地将行迹诡谲的表妹一
手拉到前方:“逛个街却躲躲藏藏,你到底是欠人钱还是偷人老公,怕在路上被
堵到拖去打是不是?”
“不是啦!”张晨莹眼里含着泪,哆哆嗦嗦地试图向怒火正炽的表姊解释:
“我没有欠人钱、也没有妨害人家家庭,只是……”
见着前方又一个头上镶着一把菜刀、满面鲜血的女鬼幽怨地飘来,她吓得想
再度溜回表姊背后,无奈却遭铁臂阻挡,无法得逞,只得努力将眼光移至安全的
方向——直视地面。
结结巴巴地开口编织比较不骇人的藉口:
“表姊,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一耶……你不会觉得挑今天晚上逛街,感觉有点
毛吗?”
一向无惧鬼神之谈的张家表姊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以嘲笑的眼光扫向正在
颤抖的表妹:
“都读到大学的人了,你还信这套?什么鬼月啊,都嘛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迷
信啦。厚,你可不可以有出息一点啊?”一把扯起表妹虚软的身体。这没用的孩
子,都快抖得摊倒地面了!
无法向表姊解释自己的苦衷,张晨莹只得继续游说表姊:“宁可信其有,不
可信其无嘛!反、反正这条路我们从小到大逛得都快烂了,好、好、好无聊,我
想回家、家看电视了……”话语里有无法自抑的抖音。
表姊鄙视地睨着她。“那电视你看了也快二十年了,怎么都不会看烂?”有
没有搞错啊,难得在外地念书的表妹有空回南部,拉她上街逛逛兼培养感情,居
然不赏脸到了这种地步!
“呃……二十年前没有偶像剧啊……”还挖空心思想找出反驳的理由,张晨
莹已经被一路拖行着走。
“我管你的,今天要是没让我买到好看的耳环,我打死不回家!”表姊信誓
旦旦地宣告着。
听见某关键字的张晨莹又没种地发起寒来。
“表姊,你不要再讲那个字了好不好……”表姊说出那宇的一瞬间,仿佛街
上所有幽灵都不约而同转头瞪向他们,她好怕、好怕啊……
表姊不耐烦地啐了一声。“哪个字?”
“就、就七月很忌讳的那几个字嘛……”她才不要又重复一次被众幽灵含怨
注视的恐怖经验。
“神经病!”才到外地念书一年就变得阴阳怪气,表妹到底是受了什么风气
影响啊?真搞不懂。
眼见表姊根本懒得与她多说,张晨莹呼地松了一口气,神经质地往左右瞧瞧,
手心冒冷汗地尾随着表姊进入银饰店。
一室金光闪闪的首饰,映得表姊的双眼都眯成了一条喜孜孜的弧线。脑后扎
了一把马尾、耳上银环叮当乱晃的超有型店员趋上前来招呼,表姊立刻与这位帅
哥装熟似的聊了起来:
“是啊,最近流行的样式就那几款,上街好像穿制眼一样,大家都没什么差
别……欵,你这些耳洞在哪里穿的?真的啊?你们店里可以免费帮客人穿?我想
要在耳骨上再多打两个洞,可是又怕发炎……”
眼见表姊已遗忘她的存在,张晨莹如获大赦地张望一阵后,夹着尾巴悄悄溜
出银饰店外。
呼……她用力搓搓手臂上一片被逼出来的鸡皮疙瘩,外头总算是温暖一些了。
在暑假时畏寒听来实在诡异,但自从她发现自己具有能视鬼神的特异功能之后,
就三不五时浑身战栗,鸡皮疙瘩俨然已成为她第二层皮肤。
回头瞥一眼布置成一片漆黑的银饰店,表姊依旧故作娇羞地与帅哥店员讨论
耳环造型,店铺深处几双泛着蓝光的眼睛一眨一眨,让她陡地心头一紧,连忙别
开眼睛。
果然不是冷气太强的关系,是因为店里头藏了一批七月才刚放出来的“观光
客”啊……
路上行人匆匆,多半是染着棕发或金发的时尚少女蹬着马靴、身着日系服装
杂志最新推荐的粉色短裙,三五成群地结伴压马路,一边高声谈笑。要不就是你
侬我侬的热恋情侣,太热天地也不嫌黏腻,两人硬是贴成一团、耳鬓厮磨,连路
人看了也忍不住想替他们流汗。
这么热闹的一条街上,却没人能理解她的恐惧。
屏住呼吸,身子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缩起,张晨莹拼命闪开路过的游魂,还
得乔装成见不着人家的无所谓样;她可不能想像当这些好兄弟发现她能看见他们
时,会有多恐怖的反应……
回过头去望了望表姊,发现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帅哥掳走,根本忘了她这个表
妹的存在,张晨莹索性蹲踞在银饰店门口的平台上发呆;无意间,她突然瞧见一
名骨瘦如柴的老先生,手握一根破烂手杖,颤颤巍巍地驼着背,勉强倚着斜对面
的柱子,屈身落座。
老先生看来年岁极大,蜡黄的皮肤显得乾瘪,脸上密密麻麻满是皱纹。附近
卖鸡蛋糕的小贩却正眼也不瞧人一下,老先生就坐在他脚边,也不曾稍稍挪动身
体,好给老人家留片栖身的空间,仍自顾自地大声叫卖着。
人们来来去去,未曾对这位蜷缩于角落的老先生投注些许关怀。老先生弧伶
伶地孑然坐着,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
这大概就叫世态炎凉吧。
一向爱心过度泛滥的张晨莹不忍心地望着老先生,怔仲半晌,随即站起身,
踏着小碎步跑到老先生面前,一股脑儿在他身畔坐下。
瞧见张晨莹这突如其来的举措,老先生惊呆了,呐呐地望着那张笑容满盈的
年轻睑蛋,说不出话来。
“伯伯真会挑位子,这里有柱子可以靠,好坐多了——”说完还赶紧伸了一
个懒腰,以示惬意程度。
“你在跟我说话呀?”老先生好惊讶。
张晨莹忙不迭点头。“是啊,喔,伯伯你想不想吃鸡蛋糕?我突然觉得肚子
有点饿说。”旁边刚烤好的金黄色鸡蛋糕热气腾腾,浓郁的奶香混着蛋香阵阵飘
来,引人食指大动。
老先生脸一红,正想开口拒绝,张晨莹却抢先一步从牛仔裤口袋里抓出几枚
铜板,弯着腰递去二十元,换来一包烫手的鸡蛋糕。
“伯伯来一块吧?”先塞一块到自己嘴里,她口齿不清地将纸袋凑近老先生
胸前。
因着陌生人太过热切的善意,老先生羞赧地笑了。“嗳,你吃就好、你吃就
好,我不饿哪。”
“吃嘛。”
张晨莹不容拒绝地将纸袋搁在老先生脚边。其实她根本不饿,连馋也谈不上,
只不过是瞧见老人孤苦伶仃的落魄样貌,料想他恐怕未曾饱餐,因此才随便找了
个借口买东西送上,避免伤了老人的自尊心。
“小妹妹你心地真好。”
看穿小女生的心思,老先生一张老睑笑得都皱了,却还是没伸手去拿那些鸡
蛋糕。
张晨莹吐吐舌头。“哪有!我只是闻到香味就想吃嘛。”
忙着找钱给客人的鸡蛋糕老板突然满睑疑惑地扭头往这儿望来,朝张晨莹上
下打量片刻,又拉长脖子往她周遭探了探,张着嘴巴,犹豫半天才开口:
“小姐,你……”
“嗯?”
张晨莹将眼光移到老板身上,表情还是一贯的笑盈盈。“有事吗?”
“呃,没有。”
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啊,这小姐刚刚到底在跟谁说话,还比手划脚地要请人家
吃鸡蛋糕?
纳闷的老板瞅着张晨莹,看她整齐乾净的外表,怎么样也不像是精神病患;
好奇地想问个究竟,又怕这么一鸡婆就惹了麻烦上身……
考虑片刻,还是决定不要多管闲事。这年头怪事特别多,做人还是自己管好
自己就好,这位小姐虽然好像有点可怜,但……
“一包大包的!”一名先生在摊位前方站定,开口唤回老板注意力。
顾客上门,老板无暇再细想,连忙挂上一脸职业笑容,动手夹一袋鸡蛋糕包
好。趁着收钱的瞬间,再转头偷窥一眼兀自对着空气谈笑的张晨莹,心想,各人
造业各人担,年轻小姐……她可得记得去看医生才好啊。
“怪怪的。”
张晨莹皱皱鼻子,目睹鸡蛋糕老板对她欲言又止,然后终于放弃的行为,感
到极度纳闷;没心情多想,她赶紧将注意力移回始终不愿取食鸡蛋糕的老人身上。
老人微笑着注视张晨莹半晌,又将眼光移向游人如织的大街上头。
“我孙女大概也有你这么大喽。”
“伯伯有孙女啊?”张晨莹十分配合地顺着老人的话题延伸下去:“跟我一
样大吗?住哪里呀?”
“不知道,都失散啦。”伯伯感慨万千地摇摇头:“好久没回家啦,反正我
一个人也过得习惯噜。”
“别这么说嘛。”老人心酸的口气,让张晨莹听得都心疼了。“伯伯,我看
你还是回家去吧,入夜之后还是有点冷的……哇哇!那边有现炒的糖炒栗子耶!
伯伯吃不吃呀?”
听老人的口音,该是离乡背井的老兵出身,这来自故乡的美味,或许会让老
人心情好过些吧?
老人才想婉拒,张晨莹却已迅雷不及掩耳地奔向街角;再转回来时,怀里已
多出一大包糖炒栗子。
“请你吃啦!”
她将纸包硬塞进老人怀里;老人没接着,东西滑落地上,幸好包装严密得很,
没掉出任何栗子。
“你说我让你想到你孙女,那孙子买零食请爷爷吃也是应该的喽。”
老人怔怔地凝视着地上的糖炒栗子,以及拼命想讨他欢心的陌生女孩,一时
间居然悲从中来,抽抽搭搭地哭了:
“你知不知道我多想回家呀……可是我回不去啊,我记不得路了,只记得以
前老是在这里讨饭……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回来,我想家啊,呜……”
“伯伯你别哭啊!”眼见自己惹出老人的满腹辛酸,张晨莹急忙掏出一包面
纸想替老人拭泪:“一定回得去的,你不要担心嘛!等一下我陪你去警察局问问
看,就可以找到你家在哪里……”
老人嚎啕的哭声愈来愈响,诡异的是,路上居然没有人驻足帮忙安慰,倒是
有一堆人转头朝她投去表情错愕、略带同情与害怕的一瞥后,便加速脚步远离现
场;反而一路上的孤魂野鬼全都被吸引而来,飘呀晃地聚拢到他们俩身边,几乎
围成了一个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哭得不能自己的老先生。
张晨莹的冷汗都快淹死自己了。她一面喃喃自语,一面默念佛号:
“这就叫做人不如鬼,连鬼都来关注了,却连个人影也没……我说伯伯啊!
你别哭啦!呜……再这样下去,我也要哭了……”被身边以倍数激增的围观鬼魂
吓到哭。
附近的鬼魂虽然众多,却多与老先生保持距离,没敢上前打扰。僵局持续好
一阵子,突然众鬼问钻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下,笔直走向哭得缩成一
团的伤心老先生。
张晨莹见状大惊,想也没想就脱口喊着:
“你不要过来喔!我警告你!我有——”话说到这里突然气短,她心虚地往
随身提包里头探,却摸不着先前妈妈为她求来的保身符,当下惊得魂飞魄散,连
虚张声势的恐吓都说不出口。
听见她不成气候的示威,那看来瘦弱的身影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死白的脸透着寒气,看得出来生前相貌俊美;四肢俱全,从外观倒是看
不出来死法为何,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像是日本恐怖电影里头冤死的男主角
那般满怀怨念……
少年鬼魂的眼神沉静地往她身上兜来,看得她四肢冰凉手抖脚麻——
“哇……不要看我!”在周遭路人错愕的注视下,张晨莹当下不顾一切地尖
叫出声:“我知道你死得很早很不甘愿,可是人不是我杀的啊,讨命也不要找我,
我只是路过的而已!”
一面鸡猫子鬼叫,一面拼命往远方逃窜,惹得附近被她怪异行径吓坏的行人
拼命闪躲,都努力推挤着与她保持安全距离。跑到一半,张晨莹又猛然煞车,想
起还闲在鬼阵中的老伯,虽然已经害怕得快要崩溃,还是硬挤出所剩无几的勇气,
心一横,往柱子下方冲——
“嗄?”
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围观的鬼魂们不耐烦地瞪着这名莽撞的少女,低声抱怨着被迫挤开一个
位子供她容身;急忙跑来的张晨莹愕然地注视着眼前的画面,完全忘记自己是杀
回来救人的……
方才那个将她吓跑的少年鬼魂,此刻正表情温和地蹲下身与老先生喁喁细语;
老先生抬起头,噙着泪水喃喃诉说着些什么,少年听着、点点头,又向老先生说
了几句话,老先生乍然绽出笑容,一面口齿不清地道着谢,一面歪歪斜斜地拄着
拐杖支起身,一度阴郁的心情显然已放晴。
张晨莹还陷在莫大的震惊中!
“伯、伯伯,你也瞧得见……这些东西吗?”
她没敢说出关键宇,只伸出手指,遥遥指着一干看热闹的鬼魂,招来鬼魂一
阵嘘声。
老先生愣了几秒,突然笑了。他扬起手朝嘴巴开得老大的张晨莹挥了挥,笑
容里已不见任何悲伤:
“妹妹再见喽,谢谢你的点心,老邱要回家去啦!”
“欵,等、等一等呀,伯伯!”
他想起回家的路了吗?张晨莹急忙弯腰捡拾起方才为老先生买来的糖炒栗子,
无视于一旁对她行注目礼的少年鬼魂,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伯伯!这些栗子带在路上吃,要不拿回家给你的家人吧……伯伯?”
慌忙追赶几步路之后,她愣愣地停住脚步,眼神茫然地投向不断拥来的人潮。
怎么可能?老先生的身影竟已消失?
定起路来一瘸一瘸的老先生,还需以竹杖支撑才得以行走,怎么说,离开的
速度都不该如此迅速……
张晨莹心头一凉。
路上的行人瞧见她一下子乱叫、一下子狂奔追逐的诡谲独脚戏,在投以异样
目光后,便纷纷加速脚步离开。有几个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人,在发现张晨莹停下
脚步、面色灰败地东张西望后,也赶忙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以免被精神似乎有
问题的女人缠上……
回头去看方才众鬼群聚的柱子下,因没戏好看而顿感无聊的鬼魂都已散去,
只余下那名曾与老先生对谈的少年鬼魂仍伫立原地,一双冷冰冰的黑眸往她身上
望来,张口欲言……
她不敢多驻足片刻,口里拼命念着南无阿弥陀佛,边冲进表姊逗留好一阵子
的银饰店里头。一瞧见仍兀自与店员打情骂俏的表姊,心头大石陡地落下,将怀
里的纸包往表姊手上一掷,找个远离驻店鬼魂的角落缩了起来。
“哟,糖炒栗子?”表姊稀奇地打开纸包。“这不是很贵的吗?还买了这么
一大包?”
表妹何时这么懂得孝敬长辈了?
“啊、哈、哈。”
答不出话来的张晨莹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含糊带过。
稍稍定下心神后,她抬头怯怯问着店员:“呃,请问一下喔,对面的……那
个地方……”她指着老先生原本栖息的角落。“是不是都会有一个老先生在那里
乞讨啊?”
“有吗?”有型帅哥抓抓头,做出不太符合他形象的呆呆动作。“我没印象
耶。”
“你仔细想想看嘛。”她还不愿死心,频频追问:“一个看起来很老很瘦的
老先生,走路有点不方便、拄着一根竹拐杖,有没有?”
“唔……”帅哥抓头的动作愈来愈大力。“听你这样一讲,好像有……”
“有吗?有吗?”
她的眼睛顿时闪闪发亮,深深呼出一口气。幸好真有这么一位老先生!她本
来还以为,那老先生搞不好是——
“可是那个阿伯三年前就死了耶。”
帅哥店员一句话抛下,当场将张晨莹炸了个昏头转向。
她陡地张大嘴巴,像是想说话,却老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眼。视线愈来愈朦胧,
就连藏匿在银饰店深处的鬼魂也探头出来瞧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表妹是不是要昏倒了?”
随着帅哥店员的提醒,张晨莹白眼一翻,整个人直直往地板倒去。残留在脑
海中最后的印象,是表姊歇斯底里的惊叫声,还有银饰店里蓝色鬼眼眨呀眨的画
面,以及——
少年鬼魂一双闇黑含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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