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张抱丁给呼家做先人
张抱丁走进呼家后院。呼雨站在马号前,端着大簸箕筛料,刷刷刷,簸箕一扬
一扬,高粱和土末一齐飞起来。高粱落进簸箕里,灰土随风飘洒。张抱丁绕过灰尘,
说:“呼雨,你过来。”
呼雨撂下簸箕,拍拍手,过来了。
张抱丁蹲下,说:“你蹲下。”
呼雨蹲下。
俩人面对面。呼雨将双手夹在裆间,张抱丁两只手撑住膝盖,这就比呼雨高出
半头。
张抱丁说:“我骑骑你的马。”
呼雨想都没想,说:“不借。”
张抱丁瞪住呼雨,质问:“以前你咋借过? ”
呼雨说:“以前,它不怕你。”
呼雨觉得奇怪,现在只要张抱丁挨近马号,那马就没命地挣缰绳,浑身哆嗦,
哀哀嗥叫。张抱丁心里明白,它怕他报复。张抱丁龇牙一笑,说:“去,把马给我
牵出来。”
“它揣崽了,更不能受惊吓。”
“我去山南五家子村。”
“你爱上哪儿上哪儿。”
张抱丁心头恶火腾蹿! 呼雨也不让步,俩人伸长脖子,像斗架的公鸡。
呼雨说:“别干伤天害理断子绝孙的事! ”
张抱丁攥紧拳头,呼雨向后一躲。张抱丁“啪”
地,将拳头砸在自个儿的大腿上,吼叫:“一个人,还不如一匹马值钱吗?!”
呼雨问:“你跟我做买卖呀? ”
张抱丁说:“我的闺女白给你了?!”
呼雨冷笑:“你的闺女? ”
张抱丁仰脖朝屋里喊:“张婉玉! ”他指望于闺女出来,叫他一声“爹! ”
呼雨说:“听不见,在前院茶馆呢。”
张抱丁愤恨道:“不是做买卖,可满天下也没有自给别人东西的。”
呼雨说:“对! 没有白给别人东西的。”
两个人取得了共识。呼雨掰开手指头算起来:“我给了你二十包茶砖,一顶狗
皮帽子,一件羊皮大氅,一双马靴,两桶烧酒。我自给过谁什么,喝一杯茶水,我
还收钱呢。”
账就怕算。算账,张抱丁不是呼雨的对手。张抱丁没能借出马来。
秋后,吴府给了乡公所一匹马。张抱丁骑着公家的马,逢人便说:“一朵鲜花
插在狗屎上了! ”
张婉玉挺着大肚子回娘家,对张抱丁说:“干爹,你别这么说。多难听! ”
张婉玉生下一对凤胎,大的叫金枝,小的叫玉叶。
张抱丁一听便炸了! 说:“呼雨,你想造反哪! 金枝玉叶,吴府还不敢叫呢。”
呼雨说:“我敢叫。”
张抱丁说:“你这是压吴府。”
呼雨说:“吴家是人家,呼家也是人家;吴家过日子,呼家也要过日子。”
张婉玉又生下了呼小尾。张婉玉说:“干爹,小尾都会叫‘姥爷’了,你咋还
说‘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了! ”’张抱丁笑道:“说溜嘴了。”
张抱丁挨家挨户核实户口。张抱丁走进呼家,打开硬皮簿子,说:“查户口。”
呼雨说:“查吧。”
张抱丁问:“户主? ”
呼雨说:“呼雨。”
张抱丁问:“主妇? ”
呼雨说:“呼氏。”
张抱丁呆一下,说:“啥? ”
呼雨说:“你问的啥就是啥。”
张抱丁说:“我问的是主妇! ”
呼雨答:“呼氏。”
张抱丁鼻子气歪了! 张婉玉嫁到呼家后,呼雨上户口时,把她改作呼张氏。随
夫姓,有这个风俗。但改行,不改也行,民国后,不改的多了。现在,呼雨居然要
把“张”字抹掉,不承认他张抱丁了! 张抱丁怒不可遏,叫道:“我的女儿,叫呼
张氏,还有金枝玉叶小尾,我连外孙女、外孙都有了。我给呼家祖祖辈辈做先人,
做定了! ”
呼雨道:“你乱吼什么! 前院有客人,让人家寻思你是个八成货。”
张抱丁继续吼叫:“我是太傻了! ”
张抱丁在户口登记簿上,重重写下“呼张氏”。这就叫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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