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鬼差
第二天早晨,劳工们像遭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向派工室走去。
大柜说:“024 号,你不用下井了。”
张抱丁一愣。
大柜说:“吴老板捎来信,让关照你。”
张抱丁眼睛一亮,说:“吴长安? ”
大柜说:“别人谁有这么大面子。吴老板是煤矿的股东。”
张抱丁暗吃一惊! 吴长安在这儿置产业了? 不过,想想,也合情理。清王朝为
维护“龙兴之脉”不被破坏,对热辽地区实行封禁政策,凡与“陵寝风水有关”
之地,严禁开挖各种矿藏。对私挖者,一经发现,从严治罪。张作霖在关东兴
起后,搞实业,吴长安听说开矿,入了股。吴家祖上,差点被前清满门抄斩,给老
清掘坟鞭尸,吴府舍得出钱出力! 张作霖的矿被日本人接收后,吴先生蜗居乡F ,
很少进城,没有来过矿山,跟日本人没过儿。他这个股东是明日黄花,收不到红利,
徒有虚名,甚至名分都没有了。但在大柜这里,面子还是有的。
张抱丁喜出望外,说:“让我回家? ”
大柜说:“那不行,劳务系课长是日方的,必须活着有人,死了有尸首。你去
副井地面效劳队吧。”
张抱丁露出满脸失望。
大柜问:“会赶马车吗? ”
张抱丁点头。
麻家驹按一下张抱丁的肩膀,说:“我们下去了。
说不定咱们还能遇见。”
张抱丁说:“那是,那是,两座山到不了一堆,两个人早晚能走到一起。”
劳工们阴郁地笑了。
一座煤矿,分主井和副井。主井是人风口,副井是回风口。劳工们在主井上下,
副井提升煤炭。两个井口间,隔一座山头,用电网分开。张抱丁原以为,去副井,
是让他运送煤炭。在外面时,张抱丁看见过,炭业株式会社的一百台七套马车,载
满精煤,沿着官道,浩浩荡荡,经新立屯,赶往省城奉天。张抱丁万万没有想到,
死亡的矿工,是从副井用煤车拉上来的。
地面效劳队,就是把他们装上马车,送进仓库。冬天过去,地化冻后,再去北
山,给满炭墓地挖大坑,把仓库内的尸体运到那儿,埋掉。怪不得麻家驹说,“说
不定咱们还能遇见”,伙计们阴郁地笑了。张抱丁啐了口,嘟哝:“那就别见面! ”
米煤二区大冒顶死的几十个人,躺在副井前空地上。张抱丁走过去,掀开席片,
个个没有人形了,身体被落石拍扁,脸被砸烂,有一个被夹在断棚和巨石空隙间,
挣不出来,被活活憋死,脑袋奇大,眼球暴突,死死地瞪着。张抱丁吓得一抖,席
片“嚓”地落下。
张抱丁两条腿哆哆嗦嗦,挪蹭到马车前,蹲在地上.筛糠似的抖。辕马低下头,
叹着鼻息;副马将嘴巴贴住新来的车老板,轻轻蹭他。两匹马一接触张抱丁,就从
他身上嗅出浓郁熟悉的马味,对张抱丁说不出的亲昵。张抱丁抚摸副马脖颈,抬起
头,群山晕晕,黑黝黝朝他压过来。
地面效劳队就三个人,张抱丁管喂马,套车,赶车。另外两位,一个是磕巴,
一个是哑巴,负责装卸尸体。哑巴老是傻笑,磕巴阴沉着脸,脸肌僵硬,像贴上去
的一张假皮。哑巴和磕巴抬起一具具尸体,放在马车上,死人沉,他们俩累得呼哧
呼哧喘。
哑巴叫起来! 张抱丁转过脸,哑巴冲他嗷嗷吼,跳脚跟他比画。磕巴对张抱丁
怒目而视,下巴愤怒地抖动。
张抱丁发愣,他们俩要做啥? 哑巴冲过来,劈胸揪起张抱丁。哑巴手劲真大.
把张抱丁像一捆秫秸般戳起来,勒得他脸血红。磕巴从前辕抽出鞭子,塞给张抱丁。
张抱丁恍然明白,他们俩装了半车死尸,已经腾出二三十米空地,叫他把车往前赶,
离尸体近些。车老板应该有这个眼力见儿。张抱丁把车赶过去,哑巴满意了,拍拍
他的肩膀。
张抱丁拨拉掉哑巴的手,去,别他妈打一巴掌给一捧甜枣。
哑巴和磕巴做个鬼脸,接着装车。本应装两车,跑两趟,他们俩一车装满,岗
尖,哑巴和磕巴用绳子拢住尸体。张抱丁一挥鞭子,车起动了,一些胳膊和腿晃起
来,一些脑袋摇起来。哑巴和磕巴押后。张抱丁经过这番折腾,最初的恐惧没有了,
心如死灰,步行赶车。死人仓库在山上,有三里路远,步步上坡。随山逶迤起伏的
电网,将整座矿山圈在里面。岗楼上架着机关枪,矿警监视他们,俯瞰全景。
山坡上没有树,光秃荒凉,有几条影子从上方阴下来,是几只野狗趴在地上。
马车经过时,它们站起来,出奇的高大肥硕,像熊瞎子,耷拉出血红的舌头。
张抱丁吓了一跳! 磕巴说:“甭甭慌! 万、万人坑的野狗,有几百条!能进,
这里的,少少多了。”
磕巴没哕嗦完,又有一些野狗从起伏的山包后面钻出来,呈迂回包抄态势,向
马车逼近。见过世面的哑巴和磕巴也紧张了! 两个人背对马车,倒退着走。
这么多凶神恶煞般的野狗,冲上来,哑巴和磕巴赤手空拳,都是血肉之身,咋
能抵挡过它们? 如果被野狗扯走一具尸体,不能送进仓库,以后入土为安,他们的
罪孽就大了! 张抱丁摇晃鞭子,吼叫“驾驾驾! ”两匹马将绳套绷得笔直,腿打弯
儿,蹄子在冻土坡上刨得咚咚响,鼻孔喷出急促的白雾,背上漫出汗水。
野狗们组成一个扇面,向马车围拢。打头的是只瘸公狗,眼睛斜视,满脸极有
心计的丑态。傍着它的母狗,毛皮灰白,尾巴夹在裆间,狺狺着,跟瘸狗说什么。
他们认识这两个家伙,磕巴和哑巴手里没有棍棒,没想到弯下腰去,捡石头。身后
的野狗要冲上去,瘸公狗恶恶地呼噜,压住它们。再向上走一箭之地,那儿被山洪
冲刷过,光秃得一块石子没有。一条青年公狗,浮躁盲动,急不可待,煽动伙计们
冲上去。身后骚乱了! 瘸公狗回头一撞,将公子哥儿顶个大仰趴。瘸公狗一脚踩住
公子哥儿的嫩肚皮,嘴角咧到耳根。它一口叼下去,就能把公子哥儿的心肝肠肺扯
出来。所有的野狗都安静了,退回去。瘸公狗饶过公子哥儿,母狗鄙夷地狺狺。在
它们俩率领下,扇面形队伍缓缓前进。
哑巴和磕巴明白了,这个武家坡难过去! 磕巴说:“张抱丁,你和哑巴护住车,
我回去取家伙什。”
张抱丁忽然发现,磕巴竞一点不磕巴了。
磕巴对哑巴做个手势,大步向下走去。野狗们愣住,它们毕竟不是狼。野狗们
像见了主子和凶恶的人,缩脖拱肩,现出畏惧相。野狗群水面一样波闪开,磕巴穿
过去后,飞跑起来。
瘸公狗觉得被欺骗了,斜着眼睛,冷笑一声,面对面的,只剩一个哑巴了。瘸
公狗讨债似的,一颠一颠向前,马车离死人仓库越来越近,能看见冷峻的铁门了。
瘸公狗昂起头颅,它不狂吼乱叫,毫不咋呼,像很权威的老头人,打了个哈欠,咕
哝一句什么,野狗们如决堤的洪水,脊背波浪起伏,冲向马车。
岗楼上的矿警,如果对准野狗群开枪,野狗们顷刻间就会溃散败逃。可他怀抱
枪杆,像在看戏。
张抱丁听见身后如雨的奔跑声,使劲吆喝“驾驾驾”。两匹马把身躯拉长了,
尾巴直愣愣撅起,车轰隆隆向前。哑巴呜呜低吼,腰弯得更深,两只拳头攥得死紧。
他看见磕巴飞向土屋,弹丸似一射,弹进屋内,消失了。哑巴从来没有在这么远的
距离,这样居高临下地盯视自己出出进进过无数次的门,阳光在门的周围徘徊,土
墙被浴成白色,门洞黑黝黝像一张嘴。
野狗们冲到马车前,突然分散开,车的左面有野狗,车的右面有野狗,正面的
野狗近在咫尺。哑巴感觉腰弯得要折了,体内的神经,像毛刺扎一样剧痛! 哑巴脸
上淌满汗水。但他必须绷紧这把弯弓,野狗们捉摸不透他这种姿势,畏惧他这种姿
势,能将野狗们镇住,争取一步是一步,争取一分钟是一分钟! 就在这时,两只野
狗蹿到马车前方,虎视眈眈,马不敢走了。哑巴脊背抵住尸体的脚,急得嗷嗷吼叫,
意思是:咋不走,咋不走?!张抱丁抡起鞭子,朝野狗抽去,一只野狗被击中,腿一
瘸,跪在地上,跳起来逃开了。眨眼间,张抱丁飞出第二鞭,鞭哨炸响,另一只野
狗打个滚儿,疼得呜呜叫,逃开了。正面被清除,马车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两翼的野狗扑上来,用爪子扒扯车上的尸体。张抱丁回身一扫鞭子,
两侧野狗一纵,落在地上。一只狗腿被车轱辘压住,疼得乱嗥! 张抱丁全力以赴赶
车,顾不得后面了。快走快走! 多保住一条腿是一条腿! 多保住一只胳膊是一只胳
膊! 多保住一颗脑袋是一颗脑袋! 两侧的野狗又够上车。哑巴扭身向左,扑向野狗,
野狗一翻身,逃离到车下。哑巴看见右边的野狗,用嘴叼住一只胳膊,尸体在向下
移动。哑巴扑过去,是那只母狗,像人一样扒在车上,哑巴飞起一脚,踢得母狗哀
叫一声,松开它叼住的胳膊。突然哑巴感到屁股剧痛! 下身不能动,拧歪上身,低
头瞅,原来瘸公狗咬住了他,瘸公狗眨闪眼睛,怕哑巴一拳砸下来。
但它不松口,它知道,两翼伙伴们又扑到车上了。哑巴向下一栽,死死抱住瘸
公狗。瘸公狗把头从哑巴怀里挣出来,看见哑巴像狼一般的血盆大嘴,来咬它,瘸
公狗仓皇跳开。哑巴直起身,摸摸屁股,一手血。他看见磕巴抄着一根钢钎,飞奔
上来。磕巴抡起钢钎,将野狗们打得屁滚尿流,血肉横飞,哀号遍野! 像做梦一样,
什么都没有了,野狗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个人喘息定后,没有说话,能说话的没有说,不能说话的没有说。他们像地
狱里的鬼押司,无声地护卫着一车死尸,向山上爬去。
死人仓库有两层楼房高,铁皮搭的,墙皮斑驳锈蚀,颜色黑红。磕巴从腰间解
下钥匙,打开锁,哑巴拽开大铁门,浓烈的异味涌出来。张抱丁站在门口发憷,马
径直进去了。磕巴和哑巴煞煞腰身,走进去。张抱丁唬着头皮跟上,没有窗户,没
有灯光,手碰着铁皮壁,上面敷满寒毛似的冰碴儿。张抱丁的手,触电般跳回胸前。
张抱丁瞪大眼睛,里面堆着黑糊糊尸体。哑巴和磕巴将车上的尸体卸下,一具具摞
上去,都硬邦邦了,咣咚、咣咚的声音,满库房轰鸣。
张抱丁跟住空车,晕晕乎乎往回走。鞭子插在车辕上,张抱丁抄着袖,轻一脚
重一脚,像大病要虚脱过去。回去是下坡,哑巴和磕巴爬上马车,把后脑勺仰靠在
车帮上。磕巴闭住眼睛,哑巴张大嘴巴,像两条翻白的鱼,一口一口吐气。
个把月内,又送进去几个病死的。冬天,不挖土方,地面效劳队活儿不多。没
事时,张抱丁钻进马棚,添添料,跟马说话。马听他的,支棱起耳朵,用嘴亲亲地
舔他,呼噜呼噜跟他说话。
张抱丁走出马棚后,倒背着手,在山坡上转悠,像一块踽踽独行的活化石。张
抱丁偶尔抬起头,看见远处岗楼卜的矿警,端着枪,朝他瞄准玩。
张抱丁龇牙一笑。
矿警也龇牙一笑。
其实,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谁也没看见过谁的脸。如果能凑一堆儿,卷支
旱烟,唠起来,兴许知道,那个矿警就是哪个村的农家孩子。在乡下,一个小青年,
嘴里叼支烟卷,敞着怀儿,成天在街上溜达,就会被人瞧不起,不是正经庄稼人,
连媳妇都难说上。世事乱了,有能耐骑上马,当兵打仗去。替小鬼子戳在这儿,奴
才,熊包,狗屎! 张抱丁拔拔腰杆,鄙夷地扭转身,向死人仓库踱去。山坡空旷荒
凉,张抱丁的影子拖得很长。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仓库前,站一会儿,往回走,身后
砰砰响。
谁在敲门? 张抱丁瞅瞅自己的脚,不是他的脚步声,他已经站住了。
砰砰响。
张抱丁扭转身,硬邦邦问:“谁? ”
他听见里面抓挠铁门声。
张抱丁一个趔趄,奔上前,抓住锁头,锁头没锁,挂着的。锁把儿锈死,压根
儿锁不上。磕巴有模有样地掀开裤腰,掏出钥匙,开锁、关锁,有病! 张抱丁摘下
锁头,拽开门,黑糊糊,什么也没有。张抱丁叫起来! 谁抱住他的腿? 张抱丁向后
一跳,一个人,从仓库里爬出来! 张抱丁脱口叫道:“回去! ”
那个人不会说话了,往前爬! 张抱丁连连后退,脸色惨白,魂飞魄散,说:
“回去吧,我求求你了! ”
那个人仰起脸,点点头,蜡黄的脸上淌着泪水。
张抱丁扭身撒腿就跑,狂叫:“回去! 回去! 回去! ”
磕巴和哑巴从土屋里走出来,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像一对门神。他们俩看见张
抱丁飞过来,立刻变得神情紧张! 张抱丁怎么飞起来了,扬起的双臂下长出羽肋,
一只人头怪鸟旋着阴风飞过来。磕巴和哑巴仰起脸,举起双手迎接,“砰”地,张
抱丁像撞在一堵墙上昏死过去,磕巴和哑巴死命抱住他,像抬死人一样,把他抬进
屋。
张抱丁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炕上,哑巴和磕巴蹲在他的身边。
哑巴说:“呜呜呜呜……”
磕巴说:“你你你,睡了八、八天。”
张抱丁愣道:“我睡了八天? ”
哑巴给磕巴打证实,竖起八根手指。
磕巴说:“你,不信? 你你你,叫了好几十个,人名,呼小尾、呼呼雨、张张
婉玉、金枝、玉叶、吴吴长安、吴吴世达、吴黛伦、麻麻家驹……来来回回叫,我
都记住了。”
张抱丁相信了。
张抱丁吁出口浊气,问:“他,他呢? ”
磕巴问:“谁? ”
张抱丁说:“他! ”
磕巴明白了,说:“回、回去了。”
磕巴涨红脸,告诉张抱丁:那个人剩下一丝游气,借库房里的阴湿地气,活了。
见到太阳后,吸足阳气,又死了。
张抱丁半信半疑。一个人从那个地方爬出来,怎么肯回去?!但张抱丁太累了,
不能想,一想脑袋就要炸裂。张抱丁古怪地一笑,左手抓住磕巴,右手抓住哑巴,
嘱咐:“好兄弟,你们哥俩儿,常去库房看看,听听动静。”
磕巴和哑巴对视一眼,鸡啄米似的点头。
张抱丁舒口气,浑身瘫软,昏睡过去。
这天,后半夜,响起一片枪声。枪声很远,好像在县城方向。哑巴躺在炕上,
鼾声如雷。哑巴的觉,套十头牛都拉不起来。磕巴说:“炸、炸狱了? ”
张抱丁忽地沁出一身冷汗,觉得自己的病骤然好了,一屁股坐起来。磕巴跪在
他的身边,帮助他穿衣裳。与张抱丁搭伙儿后,磕巴渐渐蔑视哑巴了,哑巴大白天
也睡觉,成天睡,是个傻瓜。十个磕巴九个心态猥琐,依赖性强,总得靠一个人,
磕巴觉得张抱丁是个靠头。磕巴帮助张抱丁穿好裤子,扶他下炕。
两个人走出矮屋,西南方向枪声更激烈了,伴有手雷响,黄的光红的光映亮县
城上方的天空。岗楼上,聚光灯忽悠灭了,世界陷入死一般黑暗中。
张抱丁细听,岗楼上没有动静,警狗子们呢? 张抱丁心一亮,电网没电了? 跑
!张抱丁一把抓住磕巴。磕巴回身冲进屋,扒拉醒哑巴,拽他起来。哑巴赖在炕上,
呜呜叫。磕巴一把捂住他的嘴,指窗外。哑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使劲
一推,磕巴仰面朝天摔下炕。磕巴爬起来,一拳头砸下去,噗嚓,哑巴鼻孔蹿血,
清醒了,晕头蒙脑地跟随磕巴跑出屋。
就在这时,对面副井口,钻出个人影,向他们扑来。张抱丁心一紧,问:“谁
?”
“老乡! ”声音浑厚,底气足。
张抱丁听着耳熟。
“张抱丁。”那人又叫。
张抱丁听出来了,叫道:“老麻! ”
麻家驹手里拎把尖镐,说:“小日本投降了,矿警队听到信儿,都跑了。”
张抱丁问:“大柜呢? ”
麻家驹说:“叫我们一顿乱镐,砸成肉酱了。我特意从这头出来,找你。”
张抱丁哽咽道:“麻大哥! ”
麻家驹说:“我牵累你了! 能不管你吗? ”
张抱丁糊涂。
麻家驹说:“是九个。”
张抱丁一怔。
麻家驹用手在脖子上比画一下,笑道:“你蒙我! 我带伙计们做的活儿,我能
没数? ”
张抱丁说:“好汉! ” ’麻家驹说:“走,去县城小猫巷,找四姐。”
张抱丁断然道:“我回家! ”
麻家驹说:“那就甭怨我没请你了! ”
张抱丁说:“好大哥,我忘不了你! ”
一行人跑到岗楼下,端起铁刺栅门,像袋鼠一样跳出去。张抱丁长长松口气,
翻过山,就是官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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