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屠宰场
张抱丁被四姐从头到脚打扮起来:戴顶干部帽,穿一身人民制服,足蹬猪皮鞋,
就是头发太长了,像猪鬃。他背着手,踱进临河小街理发铺。在乡下时,张抱丁每
两个月,叫一次剃头挑子,在方凳上坐直卜身,双手按住大腿,板板止止的,剪个
平头。现在,张抱丁在太师椅里仰面躺下,理发,剃须,掏耳朵眼,脖颈、肩胛做
按摩,筋骨舒畅,而目一新。理发师傅掀开张抱丁身上的白围单,客气地说:“咱
们是邻居了,常过来坐。”
张抱丁摸一下后腑勺,戴卜帽子,用双手捏住帽檐,正正。然后双手按住座椅
扶手,一撑,那感觉,像大人物从宝座上站起来。“挺好,你手艺不孬!'' 张抱丁
夸奖道。
张抱丁刚出去,就有人问:“他是谁? ”
理发师傅说:“四姐招的新姑爷。”
屋里人笑起来,说:“这个行,走道平坦。”
“我就知道瘸鬼美日子长小了,老抱怨人问路不平,狗脾气脏脏的! ”
坐在长条凳上的,有顾客,有卖呆的闲人,他们伸长脖子,朝门外瞅,看见张
抱丁踱卜木桥。在乡下时,张抱丁抄手走路,现在是背着手,踱步。张抱丁穿的是
新裤子,屁股蛋卜打两块圆补丁,针脚细密,布料顺色,四姐真上心哪。
张抱丁穿过商业街,经过县府小白楼,从当年保安队押解他进入县警署的城门
经过,门洞月凉,老青砖弹痕累累,这里曾贴满通缉令。张抱丁感慨万千! 自己在
乡下活了半辈子,没有一问房屋一垄地。上改后,他搬进吴府前院,和乡政府混在
一起,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乡长让他给政府打杂,不是正式,不给正儿八经的
官饭吃。张抱丁心里小忿,气消后又服,你算个什么东西,能容你就小赖了。离开
大碗乡后,张抱丁轻而易举拔出了根,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在县城,他做
梦似的有了女人,有了家,再找份差事干,便安身立命了。
张抱丁走进老黄旅店。老黄掀开柜台活板,迎出来,握住张抱丁的手,摇着,
热情地说:“张抱丁同志,恭喜呀! ”
张抱丁尴尬地笑:我们没操办,他咋知道? 老黄说:“半个县城都知道了。”
“别邪乎。就你能! ”
“不是我能,舆论挺大。”
“啥舆论? ”
老黄哈哈笑道:“有人说你欺男霸女,老鸹占了凤凰窝。”
张抱丁说:“老黄,咱哥俩儿交情不浅,甭吓唬我! ”
“我不瞎掰。”
“谁说的? ”
“瘸子。”
张抱丁笑了,朝老黄脸上吹口气,握紧老黄的手,说:“老伙计,有女人了,
帮一把,给我口饭吃。”
“找活儿? ”
“能让女人养活? ”
“那是,你想做啥? ”
“给大车店遛马,喂马,马铺的活计,我包了。”
“给我干? ”
“你人性好,给你干不吃亏。”
老黄道:“我这是私营店铺,名誉不好,地位不高,听说要被改造了。”
“我不是势利眼。”
老黄挺感动,还是摇头,说:“眼下有人手。你来,就撬别人,抢别人的饭碗
了。”
“就多我这双筷子? ”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给少了,屈你。现在这个伙计,嫌挣的少,正闹呢。”
“那货,马经半拉子,辞了他。”
“嗨,政府有令,私营业主敢解雇工人,按与人民政权对立处置。”
张抱丁露出一脸失望,说:“老黄,满县城,我就认识你。”
老黄想起来,一拍手,说:“肉联厂在招人,你去吧,准行。”
张抱丁眼睛一亮。肉联厂是少帅张学良投资的民生企业,在整个东北都有名气。
张抱丁给大碗乡上交“抗日猪”时,来过肉联厂。如今,肉联厂是县属国营企业。
果然,没过多久,张抱丁在肉联厂便干得如鱼得水,当上了屠宰大组长。
每天早晨,张抱丁先在大院内转悠,靠厂区大墙,是一排望不到头的猪圈。这
儿是内蒙古、河北和辽宁三省生猪集散地。猪们用卡车装,四轮子载,装卸时,有
的猪妄图逃跑,摔伤了;有的盛夏中暑,昏过去;有的莫名其妙地拒食厌生。只要
不是传染病,还有一口气,血没凝固,就送进特号圈,提前屠宰。好猪,必须在别
的圈排号等候。张抱丁见特号圈里有头猪,足有五百斤,卧在旮旯里,警觉起来。
邻省内蒙占运牲畜过来,必须经过县城,通行时间限定在晚十一点至早晨四点。天
黑,收货工说不定看走眼。张抱丁跳进圈,蹲下,瞧猪的眼睛。骂人话说:你长了
埘死猪眼睛。那是正话反说。猪眼睛发锈,就没病。这头猪眼睛贼亮。张抱丁用镊
子形开口器,朝猪嘴里一插,猪嘴大张,动弹不得,叫不出声。张抱丁用手摸猪舌
头,麻麻拉拉,急眼了,对收圈工说:“有痘。你摸摸。”
收圈工伸手去摸,说:“好像疙疙瘩瘩? ”
“像,像你媳妇屁股那么光溜就没事了。我操他妈的猪贩子! 不得好死! ”张
抱r 骂起来,跳出特号圈,问,“该放多少号了? ”
收圈工说:“94号圈。”
从最远的猪圈到屠宰车间,一百二十米,一次放猪二百头。以前,屠宰厂勤杂
人员全体出动,排成一道防线,才能把猪群顺顺当当赶进候宰室。有一回,厂里的
出纳也来了,和大伙热热闹闹排在一起。一只成精的公猪,见队伍里有个仡姑娘,
调头冲过来,吓得小妞哇哇叫。公猪突破防线,大伙满院子追。那头公猪认识路,
向厂院大门狂奔。门卫经警截住黑熊般的公猪,想摁住它,反被公猪骑在身上。经
警脸色惨白,没命地号叫! 没把大伙乐死! 张抱丁吩咐:“放圈。”
收圈工打开94号圈,几十头肥猪在栏门口拥作一团,那情景,像黑河人海口,
漩涡怒扬,吼声如雷。
第一头挤出圈的蛮猪,正得意洋洋,看见虎视眈眈的张抱丁,忙贴住墙根往前
跑。后面的,一个跟着一个,一直钻进门洞大开的候宰室。有一头想别开生路,刚
脱离队伍,张抱丁蹿上去,狠踹一脚,猪一个仄斜,立刻归队,死命往前奔,把前
面那头猪的肥臀,拱得一撅一撅。
张抱丁走进屠宰车间。一位一人手持电棍,提起候宰圈通向流水线的栏,猪虽
然颟顸,也预感到死亡,谁也不愿意出去。麻电隔着矮墙,抄电棍往猪屁股上一捅,
猪惊叫,一头钻进铁栅笼内。清洗工端起水枪,一阵猛冲,洗去猪身上泥污,也易
于导电。第三位工人按下电钮,电极杵在猪颈处,底板同时一撤,被电昏过去的猪,
滚落到铁皮案上。
流水线上的屠宰工,将锐利的挂钩穿进猪后腿,晕死的猪被倒吊在传送带上。
张抱丁换套行头,足蹬长统胶靴,身围皮裙,手持一尺半长屠刀,一刀攮去,由咽
喉深入心脏,传送带缓缓前行,血哩哩啦啦流人地槽。经张抱丁过手的猪,没有一
头淤血的。传送带上,每隔四米一头猪,从起早开板到傍晚圈空,张抱丁不住手地
杀过七百头猪。这是神经紧张的重体力活,被晾在一边的屠宰T ,要接他,张抱丁
不让刀,杀红了眼! 有头体格特牡的猪,从麻痹中醒过来,没命地嗥,将传送带铁
索挣得忽悠忽悠颤。张抱丁眼睛不眨,一刀捅去,宣泄的快感涌满全身! 张抱丁巡
视全厂。一头头倒吊的猪,从传送带上卸下,扔进沸水池内,热水哗地溅老高。站
在池边的工人,躲开水浪,用长长的杆钩扒拉猪,一股让人恶心的毛腥味荡漾开。
烫过的猪,被推进煺毛机内,滚筒轰轰响,猪在里面翻滚,黑毛迅速煺尽。白净的
猪被重新挂上传送带,站在流水线七的工人,开膛破肚,摘取五脏六腑。缓缓前行
的空膛猪,被尖啸的电锯一劈两爿,检疫工啪啪盖戳,白条猪被运往冷库。
张抱丁走进下货处理室,女工们将大堆肠胃,一只只剖开,黄糊糊粪抖落进桶
里。一位瓜子脸,双眼皮,挺俏的娘们儿,将一根椭圆形东西扔过来:“老抱子,
拿去。” ·张抱丁问:“啥? ”
“好玩意儿! ”
张抱丁凑近瞅:猪鞭。
女工们“哗”地浪笑起来。
张抱丁耸耸鼻子,冲那位俏娘们儿说:“留着给你爷们儿吧。”
张抱丁走进冷库。速冻库的门大敞四开,里面冒出飕飕寒气。白条猪被传送带
运进速冻库,零下三十度的库内,顶棚、四壁、地上,到处是冰,一走咯嚓咯嚓响。
工人们穿棉袄棉裤,戴棉手闷子,将白条猪推进冷库深处。空中,乳白色冰渣儿翻
涌,扑在脸上刀刮般疼。工人们把猪爿一层层码上去,高了,踩人字梯朝上扔,咚
咣、咚咣声,在库房内硬邦邦回荡。在这里干长了,胳膊、腿不能打弯,像机器人
一样。有一位冷库老工人,睡觉时,老婆不敢挨他,说他身子阴冷。
张抱丁骂那个娘们儿:“要你干啥的? 给他焐呀。”娘们儿分辩:“咋焐也焐
不过来! ”就在这时,传来女T 们的惊叫声! 一头猪被麻电后,滚落到案床上,突
然挺醒过来。麻电是极有讲究的,电压高,电流大,猪被电死,血凝固,是事故。
麻电不足,后果更不堪设想,遭电击后醒过来的猪,受了刺激,精神分裂,疯了。
还没等人将它倒挂上,猪腾地站起,挂钩工“妈呀”一声,抱头鼠蹿。猪不停地嗥
叫,狂奔向前,见人就咬,车间顿时被恐怖笼罩! 以前也发生过这类事,一位站在
传送带旁,往白条猪上砰砰盖戳的女T .,吓傻了! 手里端着“检疫合格”蓝印章,
身子簌簌抖,活等着被冲过来的猪咬了一口,至今仍抱着没断奶的女儿,满街疯走。
张抱丁冲进屠宰车间,掀开更衣箱,里面装满白酒,拎起一瓶,咕嘟咕嘟猛喝。
屠宰场环境恶劣,将人惯得凶野,男工们动不动便吵骂打架,人人有刀子,因此是
严禁喝酒的。可是车间大,清洗活猪、白条猪、开膛破肚后的空心猪,都要用水。
冬天,取暖跟不上,地上结满薄冰,潮湿阴冷,咋能挡得住人喝酒? 酒壮人胆,张
抱丁脸通红,弯下腰,从靴筒内摸出刀,用左手拇指试刃口,露出满意的笑。张抱
丁瞥一眼冲过来的疯猪,旋风似的将身子一抽,一个蹲裆,将刀掏到猪咽喉处,从
下向上猛地一挥,用力过大,张抱丁双手挖挲,上身朝后仰,蹦了起来,猪头被整
个削下,“咚”地一响,大耳朵扑哒扑哒扇地,阴毒的眼神不散。没头的猪血喷如
注,往前冲,“扑通”,扑倒了……
张抱丁在肉联厂,威望升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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