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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打饭回来以后,听见王一河小声地哼:“我们都有一个家……”
见我进来,王一河停止了哼歌,伸过一双筷子,对我说:“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我把饭盒伸向前去,王一河夹了一块火腿过去,边吃边向床上爬。我叫道:
“一河,你怎么就这么点出息?”
王一河疑惑地扭过头,说:“那你想让我夹你几片?”
我说:“你怎么这么笨?我是说你什么时候请我吃一顿,要那种上档次的。”
王一河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一个闷闷的声音对我说:“等我有钱了吧。”
我在床下哼了一声,拉开了自己的被子。午觉是很难醒的,一般不敢睡,怕耽
误了上课,但今天下午没课,可以好好躺一躺。我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伸出手去
打一下外面的吊兰,看着它忽明忽暗地来回晃动,心思却总也静不下来。看着窗外
绿油油的草地,心里却是恐惧有一天将会失去它。现在已经是大二学期末,虽然在
上学之前就已有了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的豪言,但却总未能付之行动。大学悠悠两年
过去,同学们在一旁讨论出去能干什么时,却总说不出所以然来。脑力活,业务上
拿不起来;体力活,每当我们看着或是多余的脂肪或是皮包的筋骨时,都忍不住叹
气,此路不通。我拉起被子向上盖了盖,看了熟睡的王一河一眼。第一次干活儿倒
是他拉着我们找到的,是替碧浪洗衣粉做宣传,免费赠送。王一河和程尚一起去发,
一家家地敲门,送洗衣粉,非常累人,想到挣钱也很兴奋。但送到一座居民楼时出
了麻烦,看门的大妈不让进。王一河个子小,背着箱子弯着腰进去了。在屋子里的
大妈或许正在琢磨这个窗户外的箱子怎么自己能动时,王一河已经进去。但程尚个
子高,而且大妈也已看出了箱子能动的秘密,戴上红袖章大喊一声就从门里出来了,
大声喝问程尚干什么的。之后,无论程尚怎样解释,大妈始终认为他在狡辩。无奈,
程尚发出了最后的怒吼:“那前面进去的那个你们怎么不拦他?”
这时,已经有几个老太太在旁听了,一位当官模样的大妈就不满地看了另一位
大妈一眼,旁边的大妈赶忙说:“我拿扫把把他轰下去!”
后来,王一河和程尚结伴回来了。在宿舍里,我大笑着听程尚讲他们的经历时,
王一河在旁边眯着眼,向空中吐了一口烟圈,说:“你小子不够义气。”
我和程尚笑得更高兴了。
至今都能记起这件事。从那以后,我们都没有再出去找活儿干,只有王一河还
孜孜不倦地忙着给别人搞家居装修,已经有我们专业的味道了。有时在深夜被王一
河画画的响动惊醒,我总是对他说:“睡了吧!”
王一河说:“那你明天给我饭吃!”
我想想,当然不行,用被子盖上头,由他去画。有时睡得还清醒,我问他: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王一河说:“那要看你接几笔活!”
我说:“一笔活能挣多少钱?”
王一河说:“那要看工程有多大!”
我有些恼怒,对他说:“我又不借你的钱!你就不能给我说个实数?”
王一河搓了搓眼睛,疑惑地看着他画的图,说:“本来就这么复杂,怎么说简
单?”
我扭过了脸,还是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不会很多吧!但什么时候有钱我是知道
的,就是在他吃猪肘子的时候。王一河的脸色很白,他自己说是健美,但我感觉是
贫血,因为吃点好东西他的脸就会红润起来。那时,我就会过去拍拍他的脸,问他
:“吃什么呢?”
王一河白起眼珠不理我,我大声对他说:“一河,我要借钱!”
王一河火烫嘴似地抬起头,难过地问我:“真没钱了?”
我说:“废话,有钱还能想当杨白劳?”
王一河恨恨地低下头,从西装上衣口袋里摸索一阵,拿出十块钱,对我说:
“记着早点还我。”
见我的手不向回缩,王一河别过头,目光已经有些幽怨了,“你什么时候能还?”
十块钱放进我手里。
我把钱放进口袋,戴上耳机,去听自己的音乐,看着王一河的眼睛。这时,他
的眼神总不敢和我的相碰,即使偶尔一触,也要马上离开。等到他别扭地把肘子吃
完,躺在床上吐烟圈时,我会笑着把钱扔给他,说:“还给你了,记着啊!”
王一河也“嘿嘿”地笑了起来,脸色也不再苍白,恢复了原来的红润。
这种游戏只玩过两次,因为第三次就不灵了。我至今记得,不知道王一河是否
忘了,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他很可笑,但当时却对他的小气备感可恶。直到有一
天,一位同学向我借生活费时,我习惯性地“没有”溜出了口,看着他垂头丧气地
离去时,我忽地一捂嘴巴,我怎么也变成这样了,这个是不是叫做成长呢?
真是奇怪。
说起成长,王一河确实比我们要大,是我从履历表上看来的,照片上的他只穿
了件汗衫,模样不好,一副愁眉苦脸相。尤其是他买了西服穿上之后,更显得前低
后高,犹如锅盖。我笑得前仰后合,告诉他效果已不是不甚理想,而是甚不理想的
时候,王一河挺起了胸脯:“我要出去工作了。”
那神情仿佛有人告诉阿基米德,地球外有一个支点似的。但那以后,王一河确
实工作去了,而且那身衣服,再也没换过,非但不换,而且不洗。有时到晚上十一
二点,看他穿着肮脏的衣服回来坐在床上发愣,会对他说:“一河,还不睡?关灯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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