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穿真维斯的青年
穿真维斯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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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去北京上大学之前,我妈特意带着我去了一趟太原,走走亲戚,顺便
给我买件体面的衣服。在大型商场里,我挑了一件真维斯的纯棉衬衫,穿在身上
显得特别柔软熨帖,而在这之前我穿的都是硬邦邦的" 的确良" 。在我眼里,真
维斯就是不折不扣的名牌——而且还是外国的。住进宿舍之后,上铺的北京同学
瞄了一眼我的衣服,点点头说了句:嗯,真维斯,我中学时也有这么一件。那一
刻,我有一种欣喜的认同感:瞧,他也知道。
当然,后来我就不提真维斯了。但这件衬衫我一直没丢,十年了,它质量还
是那么好,秋天的时候我还经常穿在身上,回忆自己曾经的样子。后来我目睹着
那些像我这样从县乡一级走出来的青年,他们穿着当地流行的服饰,走进北京上
海,嚼着一线城市的残渣,填饱自己三线城市的胃口;或者继续留在家乡,被挤
兑而不自知。那些穿森马的男孩和穿以纯的女孩,像乔伊斯笔下的斯蒂芬·迪达
勒斯一样," 同卑下的生活和狂乱的思想不停地作斗争" 。
贾樟柯在电影《任逍遥》里曾经细致地描绘了这样的状态和这样的青年:在
死水一般的小城市,青春期的荷尔蒙如癌细胞一样扩散,他们无法用更丰富的精
神来摆脱虚无,想要得到更多,却被身边无处不在的权力所敲打。最后,他们决
定去抢劫银行。失败之后,其中一个被抓,另外一个则骑着摩托逃跑。他沿着国
道想要远离那个地方,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搭上一辆过路的大巴,返回那个让
他充满绝望的城市。然后青年就这样被警察逮捕,遭受了一番奚落之后,电影结
束了。
如果你曾经经历过这些,有些事情你就会理解得更清楚。每次我给在山东一
家工厂打工的表弟打电话,里面的铃声始终都是慕容晓晓之类的" 农业金曲" 。
几年前他给我写信,一个小学文化的人,在信中提到了绝望、折磨、自杀,还有
路遥。贫瘠的精神生活像锅盖一样压在他头上,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煮熟了。在我
看来,他的痛苦和思索跟多数人一样,只是他找不到一个向上的出口。而他花一
块钱购买《爱情买卖》的铃声,和那些坐飞机到金边看柯恩演唱会的人并没有什
么不同。当然,在文化品位上阔起来的新青年们或许不这么认为。
我有一个在西安上班的老同学,他曾经穿着新款的美特斯邦威回农村的老家
炫耀,如今他给老婆买新款的LV,有了更好的物质和精神追求。他曾经跟我一样
漫无目标地愤怒,如今他尽管也愤怒,但看上去似乎比较理性了。
如今,谁都会脱口而出几句所谓的名言。那些夹杂在队伍中的青年,就这样
成为了主义的一部分,成为了被利用的笑柄和被排泄的马桶。他们最大的缺点是
不自知,不知道教科书的真实斤两,不知道真维斯其实是个国产的三流牌子。总
之他们是无脑者,被可笑的主义弄昏了脑袋,被文明和时代远远甩在身后,却以
为自己在参与某种崇高,有一小撮甚至对自家人民干出了打砸抢的丑陋行为。
这些都说得没错,我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我更想知道,他们内心的想法
究竟是什么?有一个叫W 的人是这样回答的:我总感觉特别愤怒,但我不是很清
楚源头在哪里。喝醉了我就容易搞破坏,砸学校展览板的玻璃,把别人晾衣架上
的内裤扔掉,诸如此类。不管怎么说,日本难道不是侵略过我们吗?我姥爷身上
还有日本枪子呢。反正很搓火……社会也好家庭也好……为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想表达一点什么,我希望让人知道我很重要。
如你所知,十年前,我就是那个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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