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夜半出游(2)

　　李玲的睡眠一向很轻，尤其是在高岩走后，她变得更加敏感。哪怕窗前大树
被风掠过，树叶轻轻一摇，她都会惊醒。她听到了木门的“吱扭”声，随即又听
到了一串轻微的脚步声。她睡的主卧室在房头，窗下就是通往后花园的木门和石
板小路。她马上惊醒了，吓得不敢开灯，更不敢开窗帘，只得跑到隔壁房间去喊
醒女儿：“小岚，快起来，后院好像进人了！”小岚揉着惺忪的睡眼，含糊地嘟
囔着：“妈，你听错了吧，怎么可能呢？”但她还是跳下床，陪着妈妈来到主卧
室。爸爸走后曾跟她说，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妈妈，你是大人了。她记住了，关键
时刻，她会挺身而出。小岚的胆子比妈妈大多了。她进屋就去掀窗帘，屏着呼吸
往下看。这时，高岩正拖着第一桶垃圾通过窗下的小道。尽管他把脚步放得轻轻
的，但近一人高的垃圾桶下的硬胶轮，仍在石板路上发出“咕隆咕隆”的滚动声。
小岚无声地看着。当高岩走过房山头，出了院门，往马路边走去时，小岚又跑到
临街的窗口往外看。她已经看清了那高大的身影，鼻子里一下变得酸酸的。

　　“到底怎么回事？”李玲悄声问，“什么人进咱家后院了？”

　　“是爸爸。”小岚的声音怪怪的，“他在帮咱们拖垃圾桶。”李玲喉咙深处
颤动了一下，忽然神经质地问：“你怎么忘了？”

　　“你不是也忘了？”小岚立即反问，之后又自言自语地说，“可爸爸没忘。”

　　母女二人在两扇窗子之间跑来跑去，看着高岩把两个大垃圾桶、两只回收纸
张和瓶瓶罐罐的大塑料箱一一拖出去，抱出去，然后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跨过了
马路。

　　“妈！”小岚突然转身推了李玲一把，“你该去把爸爸叫进来！”

　　“为什么？”李玲脱口而出。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得这样无理。小岚几乎
要哭出来，“至少也要谢谢爸爸呀！”

　　哦，是呀。小岚说得没错，这不是做人最基本的礼貌和教养吗？可现在为什
么做不到，也不能做了呢？“我会谢谢他的，那当然了。等明天……要不，以后
……”李玲好像理不清自己的思绪，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她的身体也有些
发晃，是不是半夜突然起来，头晕？小岚用力抱住妈妈：“妈，我觉得，还是有
爸爸好……你为什么一定要和爸爸离婚……”小岚终于忍不住哭了。

　　李玲送女儿回房，慢慢哄她入睡后，自己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她本来想
立刻给高岩打电话，谢谢他的帮忙，但同时也想告诉他，这边的事情，请不要再
插手，不然对两边、对大家都不好。但是她忍住了。毕竟太早，打电话是不礼貌
的。高岩刚才就没有打电话，而是悄悄跑来做。但是她本能地反对他这样做。她
一定要向他表明态度，以后自己会多多注意家里的事情。他们已经离婚了，已经
不是一家人了。他对她们母女已经没有什么义务，更何况，他已经和许琴结婚了。

　　十几天前，他来电话说，他准备和许琴结婚。这是李玲早料到的结果，但没
想到会来得这样快。他们离婚才两个月，她还没来得及从这场婚变中缓解过来。
虽然表面上她没流露出什么，但她很清楚，心里的伤口是被一刀狠狠劈开的，离
愈合还很远很远。有的地方可能永远都不会愈合了，碰一碰都会肝胆俱裂。难道
高岩这么快就没事了？

　　她在接到高岩告知准备结婚的电话时，虽然很惊讶，很意外，也很失落，但
她仍装作没事人的口气说：“那就恭喜你了。”不料高岩却说：“谢谢你，李玲。
是你帮我下了决心，还有潘文嘉。现在你们之间已经没有障碍，你应该认真考虑
潘文嘉的要求，我觉得你们挺合适。”

　　李玲只觉得浑身发抖，真想大骂一声：“高岩，你浑蛋！”但是，她忍住了。
她不再想对他发作，他不值得她这样。她只回敬了他一句：“你说这些话不觉得
太晚了吗？二十年前，你怎么不说你是障碍？你早有自知之明，我就嫁给他了，
根本没有你的事儿！”她愤怒地扔掉电话。她真没想到，和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
的丈夫是这样一个人！明明自己背叛出轨，却说是帮她扫清障碍；明明是自己另
觅新欢，却让她和潘文嘉领情。一个人怎么能堕落到如此无耻的地步？

　　潘文嘉得知高岩和许琴完婚后，郑重向李玲求婚。他对她说，医治情感创伤
的最好方法，就是用新的情感来填补它。譬如一个很大的伤口，血流不止，你必
须用止血带扎住它，或是把它缝合。长期暴露着，只能发炎、化脓甚至导致败血
症，危及生命。李玲真不理解，男人的观点怎么能惊人的一致！

　　潘文嘉还告诉她，他已为她办好了股份加持。李玲很惊异：“我没让你办，
也没给你钱啊！”潘文嘉说：“我先给你垫了二十万。等年底分红后，你再还我。”

　　“我不想这样。”李玲拒绝道。潘文嘉恳切地说：“就算你帮我个忙，好不
好？”

　　“这话怎么说？”李玲愈发不解。潘文嘉直言不讳，“我想增加我们所持股
份的总额。我有百分之二十五，按规定不能再加了。加上你原来的百分之十，还
是不占优势。给你加持后，我们就有百分之四十五了，绝对的控股权。我们是同
学，彼此知根知底，我相信你在事关诊所命运的大事上，会跟我保持一致。这样
才能避免风险。”

　　李玲明白了。在她看来，潘文嘉很俗，也很实用，但他从不遮遮掩掩。他俗
得坦诚，实用得真诚，从不掩饰心中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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