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节：心有灵犀(4)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一个细长清瘦的身影跨进门来，伸手打开了门旁的开关。
三盏水晶大吊灯同时大放光明，晶莹耀眼，仿佛唤回了早晨的太阳——她看清了
迎面走来的男人，正是在早晨的太阳下，她去向他问路的那个男人！

　　“咦，怎么是你？”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有什么不对吗？”男人的目光中滑过一丝欣赏而又狡猾的微笑，“我给你
指的路没错吧？”

　　“那你为什么……”许琴迟疑了一下，不知该怎么问。

　　“为什么没告诉你我是谁，对吗？”男人立即接住她的话头，“你没有问呀，
你只问门牌号码，我为什么要多嘴？”

　　其实他早上够多嘴的。许琴记得很清楚，又是什么GPS ，又是什么养牛场，
又是什么找找看，存心看她出丑。想起自己当时的误判，显得那么荒唐无知，她
连忙道歉：“对不起林先生，我当时，真的只看到了牛。”

　　林汉升又像早晨一样大笑。笑容使他过于削瘦的面庞变得丰满，透出成熟男
人的器宇轩昂。“请别介意，许老师，我要谢谢你。早上让你那样一说，我一路
都在笑，整天都很快乐。来，我们认识一下，我叫林汉升。”

　　“我是许琴。”

　　林汉升向她伸出手，但不像正常握手那样手掌直立，而是掌心朝上，像是请
她跳舞。许琴明白了，同时知道不是舞场的邀请，便将手背伸给了他。果然，他
轻轻托住，俯身在那上面优雅地一吻。然后，他举目环视了一下，“莉莉和她妈
妈呢？”

　　“噢，林太太不放心厨房，刚才过去看看。莉莉也跟去了。”

　　“好，请稍等，我上去换件衣服。”

　　许琴发现他没有去乘电梯，而是脚步轻盈地踏上了宽大的弧形楼梯，几乎像
小跑一样。他上到半截又停住，转身对正在目送他的许琴说：“如果你觉得早上
的故事很有趣，那就留给自己。有些人可能不喜欢别人把她的家看做养牛场。”
说完，一路小跑，消失在楼梯的转弯处。许琴明白他的顾虑。其实，不用他嘱咐，
她也不会对林太太讲，甚至也不会对高岩讲。她一下子说不清为什么，更不明白
为什么刚刚认识林汉升，就有了一个只能由他们两人分享的秘密呢？

　　管家齐妈来领她去大餐厅就座。

　　许琴真搞不懂，仅仅四个人，为什么要在这么空阔宽大富丽堂皇的餐厅里吃
饭？眼前这条长餐桌，至少可以坐二十人，这会儿只在桌头桌尾和两侧各摆一把
椅子。相互之间遥不可及。说话是不是应该在胸前别只麦克风！林太太坐在桌尾
壁炉前一把带扶手的高背椅上。许琴和莉莉分坐两侧。桌首墙上那幅保罗? 尚赛
风景画下的高背椅，显然是留给林汉升的。

　　林汉升从许琴对面的双扇雕花大门走进来。他换了一条黑色丝光绸裤，一件
白色纺绸对襟唐装，上面挑绣着若隐若现的古朴纹饰，令他透出一派古代名士豪
放不羁的风采。这一身上下黑白分明的对比，正是许琴早上来时的颜色。许琴暗
自庆幸刚才换了一身黑裙，不然让林太太看着，一定以为他们约好了穿情侣装呢！

　　莉莉扑上去接受爸爸的亲吻，林太太走过去与丈夫行了贴颊礼。许琴隔桌站
了起来，林太太介绍说：“汉升，这就是许老师。”

　　“林先生好！”许琴先致问候，却不知如何与他行礼。难道也要照礼仪贴颊
吗？正在犹豫是否迎上前去，只见林汉升轻轻向下摆手：“请坐吧，许老师。让
你久等，不好意思。”

　　许琴会心地莞尔一笑。她真怕他对林太太说，我们刚才在客厅见过面了。那
会让林太太怎么想？许琴觉得林汉升还是蛮有智慧的。她早就发现，男人们到了
她面前，都会耍些小聪明，而且对她全不避讳，好像认定她会配合默契。

　　整整两个小时，许琴始终不敢大意，小心躲避着林太太在她与林汉升之间瞄
来瞄去的目光。她几乎没怎么吃，仅仅尝过一点什么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女仆不
断地来换盘子，换刀叉。胖大的洋厨师不断地端来一道道汤菜，请她过目，替她
分拣。面前的三只水晶杯，两只杯里是酒，餐前酒和配餐酒，她很少去碰，只是
喝水。她发现林汉升也只是喝水。起初她以为他喝的是白酒，或是伏特加、杜松
子那种无色透明的酒。后来，他举杯走到她面前，感谢她对莉莉的栽培，并提到
在旧金山大剧院演出的事。因为离得近，又碰了杯，他杯里清亮的液体摇晃起来，
却没有任何味道，更没有酒味儿，她才确认是水。她心里暗暗称奇，他居然不喝
酒！本来她还准备他今晚灌她酒呢，像许多男人同她一起吃饭时一样。她还注意
到，他的菜与别人的完全不一样，只有不同颜色的几样蔬菜而已，而且没有任何
酱料和调料，轻轻爽爽的几根。他的面包也不一样，黑黑的一片，不像给她们盛
来的刚出炉的喷香的法式面包。他们在吃奶油煎鳕鱼时，他只分到薄薄一片烤得
干干的金枪鱼。她知道，那是最符合健康，也最寡淡无味儿的鱼。美国人称为Sea
cheken( 海中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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