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青年”
从那天开始,我和方子住在了一起。他画他的油画,我写我的故事。一段时间
之后,方子要把他的作品晾干打捆塞在床底下,我则把我写的东西装进信封到处邮
寄。这时方子的理想还是一样远大,为了事业。而我的理想却突然变的明确起来,
为了生活。
在一天酒后,方子突然敲着酒瓶乐着问我为什么没找个女朋友。惊讶之后的五
分钟里我一直处于呆滞状态。之后是很长时间的反思。最后只笑着告诉他,因为没
有钱。方子听了乐得更欢了。他告诉我说有些女孩只需要爱不需要钱。我整天熬夜
已经充血的眼睛为之一亮,映红了方子举起的绿色酒瓶。我急切的问,比如说?方
子说,比如说大户人家的阔小姐。
没有女人的我们还知道自己是个男人。即便女人对男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然
而明白这一点的我们还是用手死死的抓住那种作为男人应有的一点尊严,从不被阔
小姐石榴裙下的钱堆绊倒。这是我用在以前那个地方学会的一句叫做“富贵不能淫”
的豪言壮语加工出来的给方子听的原话。我问方子听的懂吗?他动了动脑袋,让我
没看明白是点头还是摇头,但他说听懂了。我不知道喝醉的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但
我知道自己还没懂得,只能无比粗浅的从表面上理解这个淫字。
那是酒醉之后的话。当一觉醒来,我还会想如果哪一天追上一个富家小姐或是
高官家的千金,那么我就再也不用为付不起方子房费发愁了。然而我的做法却始终
与我醉醒后的想法相反。我自负的认为自己的骨子里藏着些无比坚实的东西支撑着
我。我认为这东西是天生的,因为在以前那地方我只学会了张开大嘴说一些东西,
却每人教我为此做某些东西,尽管那地方的人们都虚伪的知道做比说重要。这堆东
西注定了我的这一生将会为许多事情发愁,这些事情就是我明确了的期望,叫做生
活。
方子的生活不同于我的生活,尽管我跟他住在一起。我想其中的原因不止是因
为他还是个令人恶心的大学生,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生活里还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叫何倩,方子很少会提起她。这便在很大程度上激发了我的好奇心,于
是就很想知道他跟这女人之间的事情,或许我能依此改写一篇凄美的爱情故事。加
一个凄美是因为方子在提到何倩的瞬间,那痴情的眼神里总会流露出一丝伤感。仿
佛隐藏着令人伤心泪下的悲情。但是自从我慢慢知道多了他们的事情后,我的那个
美丽的想法就被打破了。
像何倩这样的女人我从来都不曾见过,包括在以前那个可怕的地方。我始终分
不清那个地方和这个女人哪个更让我害怕。第一次怕她是在我和方子买狗回来的路
上。当时我们正在兴致勃勃的谈论什么时候要给这快要发育完全的叫做猪头的小狗
谈门婚事的时候,一辆白色轿车张扬而过。当我和方子,还有方子怀里的猪头一边
咳嗽一边吃沙尘和尾气时,我模糊的发现那辆车停在了前面。
一支白色的伞从半开的车门里伸出来,撑开。一只白色的皮鞋踏了出来。一个
模糊的脸躲在白色伞盖的下面。
当沙尘落去,落在那伞盖上,落在我们身上,落在猪头的脸上。世界明晰之后,
我发现撑伞男人的怀里搂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女人靠在男人的胸膛上,依偎着,
神情轻松,就像方子怀里的那只小狗一样。男人没有看我,头抬的很高,一脸漠视
的表情,黑眼珠垂下来看着方子。这让我极其反感。
方子只看着那女人,一句话也没说。女人摸了摸方子怀里抱着的猪头娇滴滴的
说;“好可爱呀!”方子傻乎乎的笑着。那男人一把拖过逃出怀抱的女人用力搂在
怀里,看着方子说:“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买一个宠物店。”
方子低下头去一直沉默着,直到那辆白色轿车张扬离开之后他才抬起头看了看
远去的灰尘。
而我一直在心里反复对比一间宠物店与那辆车哪个便宜一些,哪个更贴近我的
生活。我好奇的问方子那女人是谁。
方子平淡的说是自己女朋友。
我说,奥。又问他那有钱的男人是谁。
方子平淡的说是一个朋友。
我说,奥。又问他,那男人和他女人是兄妹吗。
方子还是平淡的说:“不是,他们之间也是朋友。”
我糊涂了。我从来没见过像那男人和方子女朋友这样亲密的一般异性朋友关系。
后来我明白过来方子的那句话是正确的。有些女孩不需要钱只需要爱,不管有几个
男人在给她爱,她都喜欢。大爱、小爱、真爱、假爱、关爱、厚爱、喜爱、性爱。
第二次见这个可怕的女人是在方子生日那晚的酒席上。和上次不同,这漂亮的
女人这次是依偎在方子的怀里。相同的还是她的表情,还是像狗狗那样轻松。
这次方子介绍的比较详细明了。这女人叫何倩,是大一表演专业的学生,现在
是他的女朋友。在座的一圈儿衰人听了方子那最后三个字,各个欢呼雀跃强烈要求
要单独跟方子喝三杯。像跟方子事先说好的那样,我在此时站了出来,硬着头皮替
方子喝了一圈儿。喝到最后一个家伙的时候出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事。这笨蛋突然
一拍大腿问方子我是谁。
这群笨蛋在知道我是谁之后,又各个激动起来,争着要单独跟我喝三杯。之后
的事是我不省人事。应该在酒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被扔了回来。
半夜被一阵高过一阵的浪叫声唤醒。口渴的要命,翻身下床趴在引水机上喝了
些凉水。缓过神来惊奇的发现电视影碟机是关着的,方子的门也是关着的。我想是
何倩跟着方子回来过夜了。
我拖出正在酣睡的猪头夹在怀里,准备让他陪我出去溜达溜达。借以逃避这让
我无法安神入眠的叫唤。房门要关上的时候,我又倒了回来,捡起了扔在地上的方
子的裤子,想找盒烟抽抽。摸出一个方盒子来,有点小,觉得不像是烟盒。这是火
柴吗?仔细一看果然不是,是避孕套。一整盒,包装还很完整,没被拆开过。我在
想方子是不是忘记了。我是不是要敲开门给他送进去。不好。这样不好。喝了酒的
脑袋有点蒙。我把这一小盒东西塞了回去,又把方子的裤子扔回了地上。
终于让我在角落里翻出了一个烟盒,里面还剩三根。给方子留下了一根,叫醒
了又睡着的猪头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路灯昏暗。没有灯照的地方似乎没有空间,给我一种逼近的压迫感。
仿佛有东西占据着那些黑暗的地方。他们在窥探着我。
一个女孩蜷缩在路边抽涕着。借着朦胧的灯光我认出了她的模样。是她。我把
猪头扔在地上,自己坐在了女孩旁边。她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我看到了她
噙着的泪水,水晶般一闪一闪发出光线拨动着我的心弦。让我心疼。
我问她是不是又挨她爸的打了。
她说:“没,他只是喝醉了。”
我问她想不想上大学。
她说:“想。”
我叹了口气,这并不是我所想要的答案。
我说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她说:“让我爸高兴。”
唉,多傻的姑娘。我想不出自己还能问什么,就点了根烟。沉默着。猪头叫了
一声,可能是睡醒了。它睁开黑溜溜的小眼睛往四周看着。发现我就在身边,叫了
一声,又重新趴下继续睡觉。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它又叫了一声。这让我想起了
小学时的一个同学。我已经忘记了他叫什么,只记得他在课上睡觉时如果有人碰他,
他总会赖赖的叫几声。我不知道坐在我身边的她是不是愿意听我的这些陈年往事。
“你让它睡在地上会冰坏肚子的。”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我奶奶。记得小时侯午睡时奶奶总要把床单盖在我的肚脐上,
说这样不容易着凉闹肚子。现在她的话让我知道身旁这个女孩很细心,也很温柔。
我说,奥。伸手将猪头拨转了180 度。肚皮朝上的小家伙赖赖的叫了几声又继
续酣睡起来。我说这样就行了。
她笑了,托起猪头抱在了怀里。我认识到这个女孩将来一定是一个好妻子和好
妈妈。
尽管我很讨厌何倩这女人,但是我还是非常想感谢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就
不会半夜出门,溜达。如果不是因为她,我就不会有这一次和这个女骇坐到天亮的
经历。
从这个夜开始,我慢慢有了半夜外出的习惯。也开始变态的期盼陈三每天晚上
都因为赌输钱而喝醉。但上天要保佑她不要挨打。方子劝我想找就找一个跟自己生
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女人。
我说楼上楼下不是一个世界吗。
方子摇头说:“不是,那女孩还是为理想而复读的高中生,而你早已是大半个
社会的人了。”这很像高中时老师们的话,叫做“社会青年”。不管这词是好是坏,
我只想知道当我走在那所高中门口的街上时他们是不是会指着我的背影说同样的话
给他们一群傻傻的学生听:注意你们的言行举止,你们还不是社会青年。
如果真是这样,我不知道我的心里有了一种怎样的体会。当想起曾经那条模糊
的街在记忆里出现过,我知道自己已从那地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我期望我能走的
很远。
我一直都认为她也生活在我曾经有过的阴影中。因此我怀疑对她的感觉是一种
倾心的暧昧还是出于同情的怜悯。我只知道我是她的知己,只是不敢确定她愿不愿
意做我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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