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第一章流浪汉(6)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对他来说,一个人死亡带来的一系列损失和死者家
属的痛不欲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天读者看到这条新闻时的耸动——这可能
就是他想要的" 新闻价值" 。
那次会上,崔哲还要求我们在接听读者来电时告诉对方,我们一直在努力做
" 关爱新闻" 。
我追问了一句:" 什么是' 关爱新闻' ?"
崔哲轻蔑地瞪着我,好像我是个傻瓜,然后用很生硬的语气对我说:" 你给
我记清楚了,' 关爱新闻' 就是那些表现' 关心' 和' 爱护' 的新闻。"
我记得我听到这句话时笑了一下,崔哲的表情立即由轻蔑变成了恼怒。我相
信,他大概猜测我笑的原因是认为他在说谎。
他猜对了。我笑是因为根据我的观察,他不能算是一个懂得爱的人。至少在
他成为一名管理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过温暖。这就好像一个
眼角布满了眼屎的人对别人说他其实有洁癖,我觉得可笑,所以我笑了。
我记得我当时努力想忍住笑的欲望但没能忍住。
" 你觉得很可笑吗?" 崔哲瞪着我,眼睛里冒着火。
崔哲大概是想用他凌厉的眼神让我感到内疚,但我并不内疚,我只是感到懊
恼。我知道,我在他的" 课堂" 上发笑已经严重地冒犯了他。我想,如果他可以
那样做的话,他会罚我到墙根站一个上午,就像某些脾气暴躁的小学老师一样。
当然,崔哲不会那样干,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这样容忍了我对他的不敬。
在那件事之后,我为我缺乏锻炼的忍耐力付出了代价——那个月我的奖金比
另外几个接线员少了100 元,因为崔哲对我写的那些值班日记不满意——" 值班
日记" 是接线员的例行公事:根据报社里的有关规定,每天下班之前我们都要总
结一下当天的值班情况,并且写成日记交给部门主任审阅。
在我把那些值班日记交给崔哲之后,他从来没有当面向我表达过不满意,到
奖金发放的时候,他却突然不满意了。但这就足够了。他甚至不需要向我解释他
为什么不满意。事实上他并没有解释,而我也没有追问。我知道,就算我问了也
不能改变什么。
在我的记忆里,萧原好像是第一个当众跟崔哲掰腕子的记者。并不是别人没
有这样的愿望,只是多数人都会考虑一下崔哲所拥有的权力和狭小的气量而放弃
这样的冲动。
但萧原似乎无所顾忌。他仍然直视着崔哲。
我清楚地看到崔哲的鼻翼抽动了几下。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这是他发
起攻击的前兆。我的经验告诉我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所以我立即紧张起来了。
好了,这下有萧原好看了。一个刚刚上班一天,对这里的生存法则还不那么
熟悉的试用记者可能要倒霉了。萧原可能并没有见识过崔哲的暴躁,但他很快就
会领教的,那足够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为他现在的冲动懊悔一阵子了。
我在那一刻突然感到有点儿难过,但萧原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准备。他仍然冷
冷地看着崔哲,就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守门员,而对方是一个每次都把点球踢飞
的球员。我感觉得到,萧原的眼神里有一种轻蔑和嘲弄的东西,仿佛在说" 来吧
" 。
出乎我的意料,崔哲并没有发起攻击。他的鼻翼抽动了几下之后又恢复了原
状。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萧原,好像在思考什么。
除了在周自恒面前,我很少看到崔哲有这样的忍耐力。我不明白那一次他为
什么会如此忍耐,但他当时确实忍了。他突然平静下来,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如果我必须说谎,我会说,我相信崔哲是因为在那一刻的震惊之下突然悟到
了什么而变得大度起来。我希望他是被萧原轻蔑和嘲弄的眼神击败的。但是,根
据我对崔哲的了解,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所以我开始为萧原担心。
我想,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定会有某种麻烦在等着萧原。就算什么都没有发
生,等他干满两个月时,他的转正申请表还要等待崔哲签署意见。那支签字笔就
在崔哲的手里,他可以写" 同意转正" ,当然也可以写" 不同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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