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第二章窗台(1)
第二章
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偏北位置,有四条宽阔的街道,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 井
" 字。《北方日报》报业集团大厦就盘踞在这口" 井" 里。在周围低矮楼房的衬
托下,它显得高大挺拔而不同凡响。它一共有22层楼:1 楼是接待大厅,2 楼是
公共食堂和公共浴室,3 楼是图书馆和健身房,4 楼是集团领导办公区域,剩下
的18层楼分属报业集团旗下的9 个报社和两个杂志社。
《北方时报》占据了其中的四层楼——从15楼到18楼。社会新闻部在17楼。
新闻热线值班室在这层楼最靠北面的一头,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侧
是电梯、男女厕所和一大一小两间会议室,另一侧就是记者办公席。你大概见过
网吧,记者办公席的环境就是那个样子。在这个区域的北侧有一个隔间是主任办
公室,那是崔哲的地盘。那个办公室的房门通常都是紧闭的,我总是忍不住猜测
那里面藏着许多秘密。
在走廊的两个尽头分别有两扇窗户,其中一扇靠近我们的值班室。窗台上放
着一个烟灰缸,那是这层楼里的吸烟区。
那天傍晚,当我再一次发现萧原站在那扇窗户前一边抽烟一边沉思时,我想,
他大概是在想那个流浪汉的故事。我突然想跟他谈谈,于是我走了过去。
" 你为什么会去关心一个流浪汉?" 我开口问道。
" 你也认为他不值得关心吗?" 萧原反问道。我发现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些敌
意。
我可不想因为这样一个问题挑起一场争吵,所以我犹豫了一下。不等我开口,
萧原已经接着说:" 我告诉你我的想法,我认为我应该帮他,所以我帮他。你也
可以这样理解,如果我没有帮助他,我担心将来我会后悔,为了不让自己将来后
悔,所以我那样做了,只是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 你已经尽力了。"
" 但他还是死了。"
我想,我遇到了一个偏执的人。这使我有些尴尬,于是我沉默了。但萧原仍
然直视着我,眼神里仿佛闪动着问号。我知道,到他的提问时间了。
果然,萧原开口了:" 崔哲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很突兀。如果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我会说崔哲是一个英明并且很有
才华的管理者。但是我说过,我对萧原有一种奇怪的好感,这种好感压迫着我,
使我不想对他说谎。另外,你大概已经看出来了,我对崔哲抱有恶感,尽管我一
直敢怒不敢言,却总是希望自己能有机会表达这种恶感。萧原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在他与崔哲发生了那场" 较量" 之后,我认为他是一个安全的倾诉对象。
在这份以社会新闻为主的报纸里,社会新闻部主任是一个炙手可热的位置。
崔哲占据着这个位置,管理着这个部门的34个人,其中包括编辑、记者、接线员、
部门秘书和采访车司机。他还自认为他有权力管理这些人的时间、精力和爱好。
在崔哲得到这个位置之前,我和他都还是社会新闻部的记者,我们曾经在一
起租房居住,并且共同出外采访过。但他登上这个位置之后不久,我就变成了一
名接线员。我认为我了解他。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29岁男人的气量并不像他所
拥有的权力那样大。
成为一名接线员的时候,我曾经告诫自己一定要少说话。这样做的好处是避
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同时也给了我更多用来观察的时间。我早已经发现,在
崔哲的眼里,报社是一个" 王国" ,而他所管理的社会新闻部是其中的" 诸侯国
" 之一,他把属于这个部门的员工看作他的" 子民" 。他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表现
出顺从的样子,就像他在周自恒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
在这个报社里,周自恒是个大人物,他那时候44岁,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社长兼总编辑。他个子不高,脸上却永远保持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表情,这使他看
上去很难接近。我并不了解他,但我知道,那个时候,他感兴趣的只有两件事:
1 、下属们对他是否忠诚。
2 、他是否能进入报业集团编委会。
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崔哲对周自恒是忠诚的。他每次在社会新闻部例会上转
述周自恒对于某件事情的评价时,都会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就好像周自恒每
说一句话,就意味着一个新的" 真理" 诞生。
在报社里,像我这样的接线员一共有四个,其中一个叫肖彤。她是崔哲的老
婆。那是一个永远抱怨老天不公的女人。她经常和张萌在一起闲谈。有一次,张
萌向我转述了肖彤对她说的话。我认为这段话能够从某个角度说明崔哲与周自恒
的关系——肖彤说,她对崔哲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他在周自恒面前表现出的唯唯
诺诺。有一天晚上,崔哲和她正在床上做那种事情时,突然接到了周自恒的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崔哲当即从她的身体里出来,不顾她性趣正高涨却被搅扰后的抱
怨,迅速穿上衣服出门了。后来她才知道,周自恒打来电话只是因为他的车抛锚
在路上,需要有人开车过去送他回家。肖彤还抱怨说:" 周自恒就不能打个车回
家吗?"
崔哲就是这个样子,周自恒需要他扮演一个部门主任时,他就是一个部门主
任。但是,当周自恒需要的只是一个" 车夫" 时,他也会乐于去扮演那个角色。
我认为,崔哲喜欢的记者也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们应该对他无限忠诚或者至
少表示无限忠诚,并且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据我观察,崔哲只会在三种情况下对他的下属展现笑容:
1 、他吩咐他们去干某件事,他们照办了并且干得不错。
2 、他做了某件事情,他们及时并且努力地恭维他干得好。
3 、他们送给他礼物,并且为此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作为社会新闻部的一名员工,我曾经有幸被叫去参加那一年记者节的聚餐。
席间,我看到一个叫杜晓东的记者喝得两眼通红,我还听到他突然很大声地对崔
哲说:" 你错了,你怎么能这样干呢?"
见崔哲面露不悦,一个叫韩振东的记者当即上前拦住了正准备喋喋不休的杜
晓东,他说:" 崔主任怎么会有错呢?崔主任永远都不会做错,就算崔主任有什
么做错的地方,也是为了我们而做错的。"
这句话太露骨了,它令人生厌。如果我能够做到的话,我一定会念个咒语让
韩振东嘴里立即长满溃疡。但是,崔哲当时的表情似乎很享受。我注意到他用一
种欣赏的眼光看了看韩振东,就像是在欣赏一个手法不错的按摩师。
我告诉萧原,如果他想要在这个报社里过得好一些,首先要获得崔哲的欣赏。
如果要获得崔哲的欣赏,就应该掌握一些" 按摩" 技巧。
萧原轻笑了一声,似乎对我的提议不以为然。然后,他开始提第二个问题:
" 崔哲为什么阻止我去帮助那个流浪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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