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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家境平常,彩虹的公主脾气还真不小:从小到大没炒过菜,没洗过衣,没
刷过马桶,连自己床上的被子都没正经叠过几次,至多是帮着妈妈择菜扫地擦桌子,
还经常因为没弄干净被勒令返工。这只因李明珠的洁癖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家
里人无不深受其苦;窗台上的玻璃必须是明亮的,地板必须是一尘不染的,卫生间
瓷砖的缝隙必须是白色的,洗过的碟子必须是干燥的,床单每周一换,镜子隔天就
擦……这些还是小事。大工程全摊到何大路的头上,谁让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呢?
每个周末,何大路都要清洗油烟机,然后用钢丝刷子刷灶台瓷砖上的油垢。一上午
就这么去掉了。如果何大路要跑车不干了,明珠就挽袖上阵,舍不得买清洁剂就用
碱,强碱。
每当彩虹想替父亲打抱不平,何大路都会一边抽烟,一边说:“彩虹啊,听爸
一句话,关于打扫这件事,无论你妈妈的想法有多么荒谬,永远不要跟她争吵。”
这话还没消化完毕,何大路继续补充,“记住,这是至理名言。所有的父亲都
会把它当做秘籍传给孩子:无论你妈妈说的话看上去有多么荒谬不可思议,永远永
远不要跟她吵,因为她养育了你,句号。”
——因为她养育了你,句号。
彩虹不能炒菜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彩虹有“煤气恐惧症”——如果这也算一种恐惧症的话。她特别害怕炸弹形状
的煤气罐,害怕用火柴点煤气。彩虹六岁的一天,楼下传来爆炸声,不仅震碎了窗
子的玻璃,还燃了大火。彩虹以为房子要塌了,吓得直往楼下跑,正遇上赶来灭火
的邻居们将烧的面目全非的屋主拾出来。是六楼的张奶奶在不知有泄漏的情况下点
燃了煤气。老太太大面积烧伤送到医院没几天就过世了。彩虹就此受了惊吓从此见
到煤气罐就色变,搞得明珠每次炒菜都得用花布将煤气罐遮起来。
见彩虹颐指气使,苏东霖嗤的一笑,“怪哉,难得哦啊你有了男朋友我就要变
成奴隶吗?还要做汤给他喝?”
“第一,是你请我们来你家的,我们是客,你是主人,当然是你来招待我们。
第二,你住院的时候喝了我多少汤?还次人情还不行吗?第三,季篁今天帮了你,
不然你们还不知被人家揍成什么样子呢。”
东霖用毛巾擦了擦手,头大如斗,“行,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两人去客厅打开冰箱,彩虹傻眼了。
这——————就是单身汉的冰箱么?
空空如也,里面除了几瓶啤酒、几罐饮料、几盒巧克力、一盒饼干之外,什么
也没有啊。
里里外外地的找了半天,连根葱都没找到。
“你去问问季篁,和啤酒行吗?”苏东霖道。
“不行,他说了要喝汤,就得做汤。”彩虹坚持。
“我从没做过汤。”
“我也没做过。”
“汤怎么做?”
“我怎么知道?”
“或许秦渭知道。”苏东霖看着歪在沙发上生闷气的秦渭。
他过去在秦渭的耳边说了几句,秦渭站起来找手机,“不如叫外卖吧,他说过
想喝什么汤了吗?”
彩虹说:“还是自己做吧,干净点,季篁有哮喘,有些作料不能沾,万一发作
就麻烦了。”
秦渭想了想说:“我去看看我的冰箱里有什么。”
他出了门,一会儿功夫拿了一只鸡蛋、一包紫菜、还有一块牛油。
彩虹愣了愣:“这么快?你也住这里?”
“对,我就住对门。”
说罢,他径直去了厨房。找出一只碗,将鸡蛋打进去,他拿出一双筷子,熟练
地搅了起来。紧接着油锅上油,没一会儿功夫,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紫菜汤做出
来了。
瞬时间,彩虹对秦渭的印象就改观了。
“谢谢你。”彩虹接过碗,感谢不尽的闻了闻,“太香了!”
推门进去,季篁已经醒了。
汤很烫,她就这自己的手轻轻地吹了吹,又用汤勺划了几下,散去热气。
他微笑着接过去,用勺子慢慢的喝着。
“好些了吗?”她挨着他的身边坐下来,见他的头发有点乱,便顺手帮他捋了
捋。
“已经没事了。”他说。
“刚才在路上,真真吓坏我了。”她小声说,“都怪我,我真不该让你去帮东
霖!”
“没关系。”
“那等下我陪你一起回家吧。”彩虹黏糊糊的说,“我要把你一直送回家才放
心。”
季篁看了看表,“对不起,我晚上还要上个晚班。时间差不多了,呃喝完这汤
就得走了。”
“是去那个餐馆吗?”
“恩”
“就不能请个假吗?告诉你们老板,就说你病了?”
“不大好,临时请假他们找不到替换的人。”他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放
心吧,晚班不累,都是来喝酒的,吃饭的人很少。”
“那我也要陪着你。”彩虹找到自己的背包,收拾了一下,“我到隔壁咖啡馆
找个座位改卷子,等你下班了咱们一起走。”
“……”料不到她会如此,季篁的表情有点窘。想了想,他将她的手心放到自
己的掌中,握了握,认真的说,“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下班会很晚,你
一个人在外面到等我很不放心,受了这一番惊吓,你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啊。”
彩虹想笑,见他如此郑重又笑不出。这都是哪个时代的表达法啊?民国时期的
吧?这么严肃?好像是将一件国宝交到她的手上?
“好,不为难你。”彩虹大方的点点头。
告别了苏东霖的秦渭,彩虹打车将季篁送到惠东街的花园酒店,然后顺路去了
韩清的公寓。
她一大早就跟韩清打过电话,通知她带简历去见秦渭。韩清告诉她夏丰不在家,
这两天带着多多回乡下探亲了。
将彩虹迎进门,让到沙发上,韩清递给她一碗炖的烂烂的红枣莲米羹。
彩虹发现她今天梳了一个很高的髻子,额前光光的,头发被发胶粘的一丝不乱,
身上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她的脸上画了淡妆,描了眉毛和眼线,唇上还有口
红的痕迹。其实韩清很好看,只是眉眼有些淡,需要略施粉黛来装饰。彩虹妈甚至
说,若是放到古代,韩清就是个大美人。因为她长得像影星陈红,只是眼没那么大,
唇没那么丰满,但面如满月,耳垂深厚,是标准的福相。而且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任何时候都是笑吟吟的,一见面就给人以亲善的印象,就算不喜欢的人也很难讨厌
她。
“面试的事情怎么样?”彩虹问。
“很顺利。”韩清说,“通知我明天就上班。彩虹,我真要好好谢谢你!”
“工资呢?应当不会太少吧?”
韩清说了一个数,彩虹吓一跳,“乖乖,是我的好几倍!这个秦渭这是印钞票
的。早知道我也去了,还读这个劳什子博士干嘛?”
“招聘我的人说,工作肯定比较忙。因为跟着秦总总会经常出差,不过补助也
很高。”
“你应付得了吗?”彩虹担起心来,“这个秦总是搞金融出身的。”
“你忘了我是中文和经济学的双学位?大学里我修过经济学的课,《微积分》
《概率统计》都拿过九十分呢。这学位是我爸逼我修的,就怕中文系出来不好找工
作。其实我不怎么喜欢金融,我更喜欢文学。”
“对对,瞧我多糊涂,忘记把这个告诉他了。我以为他们就是要个行政秘书写
公文安排行程准备会议什么的。对了,夏丰是什么意见?他同意你去吗?”
“我同他说了。他不是很同意,也没坚持反对。”韩清的目光黯淡下来,“他
说这段时间都在四处应聘,如果我立即上班,他就得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没法专
心找工作。他问我能不能先拖一拖,看看他找工作的情况。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
得对。现在是危及时刻,如有机会让我挣钱救这个家,为了多多我也不能退缩。我
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我不能答应,一定要去上班,他很生气,死命的跟我吵…
…”
彩虹不觉得打了一个寒颤:“不会又动手了吧?”
“没有,只是脸色很难看。你知道吗,彩虹,”她忽然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前几天我去买菜,路过一家服装店,门口有一面巨大镜子,我在那镜子面前站了
很久,都不认得镜子里面的那个人是谁。”
彩虹屏息。
“头发枯燥,眼窝发黑,嘴角下垂,皮肤干涩,整张脸都耷拉成一幅苦相。说
实话,我不愿意承认那个人是我,我知道我十七岁时什么样子,二十岁时什么样子,
变化太大了,我真的不甘心。夏丰说我自私,我自私吗?如果是他找工作,就是为
了这个家的前途而奋斗,所有人都应当牺牲自己来支持他。若换成了我找工作,同
样是为了这个家,怎么就成了自私?就成了不愿意牺牲呢?我真搞不懂他的逻辑!”
“别太自责了,如果你想工作,也能工作,夏丰应当支持你啊。”彩虹道。
“辞职的事他向你坦白了吗?”
“还没呢。”韩清的眼圈不自觉的红了,“彩虹,事情到了这一步,真是挺伤
心的。不是伤心他丢了工作,而是伤心他不信任我。不肯把这件事告诉我。”
彩虹握着她的手,柔声说:“不要这样想,这种事放在哪个男人身上都不好交
代,他也很不好受,多给他一点时间吧。还有,现在学生们考完试了,我不是那么
忙了,如果你有急事,比如夏丰要应酬多多没人带,就交给我吧。”
“谢谢,多多我打算送幼儿园了。年纪是小了点,我也舍不得,可是,毕竟幼
儿园的老师是专业练过的,比夏丰带要放心,何况他现在心情不好,在家里也是动
不动就拿儿子撒气,多多一见他就害怕。”
“是哪家幼儿园?你家附近的?”
“你忘了,我们大学有附属幼儿园啊。”韩清说,“我今天特地去看了,设施
非常好,是好几家幼师的定向实习单位。带幼儿班的是两位有经验的阿姨,还有好
多年轻老师在那里实习,师资丰富,坏境也安全。贵是贵了点,不过活动多,还包
三餐,我很满意。以前不敢想,现在有了工资就付得起了。”
彩虹拍拍手:“你看,上了班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硬气啊。”
“真的要好好的谢谢你,彩虹。”韩清真诚的说,“这个职位没有你肯定申请
不到,等我发了工资一定要好好请你!”
“行了行了,咱俩谁跟谁啊。这汤太好喝了,要不你现在就帮我一个忙——”
韩清讶道:“什么忙?说吧。”
“你叫我炖汤吧。”彩虹涎皮涎脸的凑上去,“一步一步的教我,人家也想学
怎么做良家妇女嘛。”
“啊——”韩清吸了口气,“你这丫头,情窦初开了吧。”
“开了开了,都怒放了,赶紧吧,晚了就瞅不着好戏了。”
“陷入热恋?”
“嘻嘻。”
“不是,苏东霖?”
“你这么了解我,怎么会是他?”彩虹说,“是他我会这么兴奋吗?”
“那是谁?我认识不?”
“系里信赖的青年老师一枚,可帅了。”
“一定很有才吧?”
“可有才啦,都盖过我啦!”
“啊!你这死丫头,大好消息现在才告诉我!”韩清作势要掐,彩虹连忙躲过,
“现在学炖汤是不是晚了点?”
“以我的聪明才智,加上你的经验,没问题!”
“好吧,先从简单的入手,到厨房里来。”
韩清从冰箱拿出泡好的莲子,点上火,“这红枣莲米羹最好还要加上燕窝,最
是防癌降压,安神滋补。按照老法子呢,最好是蒸着吃,不过用小火慢炖也是一样,
记得放冰糖。”
彩虹问:“这要炖多久呢?”
“三个小时吧。”
“唉,等不及了,太晚了,我马上要回家了。”
“不要紧,不要紧。”韩清说,“这一锅也不多,我正好有一个保暖壶,给你
装一罐子回去,回家之后自己慢慢学着炖,火要小,时间要长。这红枣倒是一般,
难得的是莲子好,夏丰家的亲戚送的,手工拨的晒干的,没有添加剂,尝起来特别
香。”
跟老友不必客气,彩虹乐滋滋的提了那罐莲子汤回到家里。见妈妈李明珠已经
睡了,便悄悄溜到厨房,将莲子倒入一个小锅,想起过年时东霖曾送过来一个上品
燕窝,说是给李明珠补身子的,李明珠不舍得吃,一直放着。彩虹不管三七二十一,
从冰箱里偷出一块,用矿泉水泡开放进锅里。那半人高的煤气罐黑乎乎的立在旁边,
彩虹瞧了一眼,心突突的乱跳,几乎想夺路而逃。想起煤气炉是用电子打火的,又
放下心来。彩虹当下闭了眼睛,用手拧住旋钮,只听到煤气咝咝的往外冒,却并没
有点着。连打了几下货,都没有点燃,心想是不是点火器的电池坏了?想找妈妈帮
忙吧,又怕她多心。她只得找来火柴,将火一划,将心一横,只听见砰的一声响,
终于点着了,她早已吓得一头的汗。
那一夜,打开季篁借给她的书,彩虹便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慢慢的等,灶上蓝火
慢慢的炖,一连炖了三个小时,试试莲米,已然粉烂,便关火将香喷喷汤装了,放
回冰箱。
一夜无梦,早上醒来,满屋子飘着红枣和莲米的香味。彩虹一个鲤鱼打挺,从
床上跳起来就往客厅跑。
桌旁,李明珠和何大路正蘸着腐乳吃馒头。
桌上赫然盛着三碗莲米羹,正是她昨夜熬好的。
“起来了?”何大路说,“昨天你回家真晚。”
“和东霖一起吃饭。”彩虹心里暗暗叫苦,没精打采的坐到桌旁。
她知道只要一提和东霖在一起,两老顿时都会以沉默来表示默许,若是和别的
男人见面晚上九点还不回家,明珠就会把手机打到爆。
李明珠怜爱的摸了摸女儿的头,“我家女儿真孝顺,居然懂得熬汤给爸妈喝。
你知道吗?爸妈一早上起来看到冰箱里的汤,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两张不算老的脸齐齐朝她笑,彩虹暗叫惭愧。
“味道好吗?”彩虹赶紧问。
“好,好,好极了,女儿做的汤,就算苦的也是甜的。”为了表扬她,何大路
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给她亮了一个空空的碗底。
“那我以后会多多做给你们喝的。”彩虹啃了一口大馒头,将自己那一碗倒回
保温盒,“这一份我带到学校去喝,中午改作业困的时候可以提神。”
“我的心肝。”李明珠的脸笑开了一朵花,“你又不早说,做汤又不难,以后
晚上我给你做一份,让你天天有汤带。”
“妈,您别操心了,我自己能做。”
“妈乐意,前天47栋的李阿姨还跟我说了个滋补养颜的方子呢,妈这张老脸
用不上,你年纪轻轻的可要早点开始保养,免得不到年纪就满脸的褶子。”
彩虹看着她,觉得这话无厘头,又觉得还是少发言为妙,当下一笑,摸摸收拾
好书包。洗漱完毕,她接过妈妈递来的午饭,乐滋滋的去了学校。
时近学期末,继而就是寒假,彩虹与季篁迎来了工作以来的第一个休暇期,也
迎来了爱情的蜜月期。他们又发现了更多的共同爱好,或手牵手的逛旧书店,淘旧
版小说,或参加读书会,交流读书心得。像系里大多老师一样,季篁过着清寒简朴
的学者生活。一盏灯、一杯茶、一本书就可以度过大多数时光。而他的业余生活其
实也相当丰富,除了打工和读书,还忙着申请基金,写书和发表论文。他们并不是
每天都见,季篁还偶尔去外地开个会或者回家探亲。而彩虹也子啊准备她的博士入
学考试。她知道彼此都把自己最多的业余时间给了对方,对一对恋人来说,这已经
足够了。
和东霖一样,季篁很少谈及家事,对父亲的死更是绝口不提。他提过自己的母
亲身体不大好,最近一年一直住院;两个弟弟进入高二,他支持他们考自己喜欢的
大学。季篁挣的钱几乎全部用来支付家用和母亲的医疗费用,略有存余,他会大量
的买书。和季篁在一起的时候,彩虹从不主动提出下饭馆,大家或带盒饭或一起去
食堂,偶尔发了奖金,季篁会请她吃饭,她亦欣然接受。当然彩虹不缺少享受美食
的机会,季篁手艺超群,随便炒个酸辣包菜特让她回味无穷。细细想来,他们共处
的最佳时光竟是每天季篁送她回家时两个人坐在一家露天健身广场上聊天的情景。
每天清晨,季篁五点准时起床,出门长袍四十分钟,开始一天的生活。这是他
的习惯,从少年时代就是这样。他常说,对于早期的人而言,这个城市是他们的。
因为他们可以呼吸道污染尚未来临之前的第一口新鲜空气,向打扫街道的环卫阿姨
道一声早安,吃到早点铺子里蒸出来的第一锅包子,听见公汽落站时的第一次刹车,
看见建筑工人为大厦垒砌的第一块砖头——这城市的钥匙仿佛就在他手中,轻轻一
扭,静止的一切就像音乐盒删的女郎那样舞动起来。季篁说,这是他一天最幸福的
时刻。
彩虹笑弯了腰,“奇怪,我真要问问我们市长,为什么没把‘城市行吟诗人’
的称号送给你。”
台球事件之后,每次相别,季篁都要跟彩虹说一声“谢谢你”,久而久之,形
成了一种特殊的仪式。他总能找到谢她的理由:谢谢你陪我买书、谢谢你让我请你
吃饭、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带汤给我、谢谢你陪我聊天、谢谢你帮我改作业、谢谢
你陪我看电影……无论哪一天他们干了什么事,他总会郑重地谢她。如果是出差开
会,他也记得打个电话回来聊几句,末了又是一句“谢谢你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如果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要谢人,彩虹就得天天坐在家里谢自己的妈妈。
长期以来,她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父母公主般的照料,穿衣吃饭不曾操心。可天下的
父母谁不是这样?谢得过来吗?没有必要嘛,知道孝顺就好啦,不然就是做作了。
所以她对季篁说,不谢,哪有那么多好谢的?
可他坚持谢,彩虹开始觉得肉麻,肉麻坚持到底就成了习惯。季篁每次谢她时
都拉着她的手,神态特别郑重,表情特别严肃,注视她的目光特别深沉而充满柔情。
这样的男人可以抗拒吗?不可以。
彩虹迅速沦陷了。
过了元旦,转眼快到元宵。
元宵的前一天,阳光普照,冬日的F市难得的温暖。从图书馆出来,彩虹约了
季篁一起去公园散步。坐在椅子上聊了很久,彩虹忽然说:“季篁,你觉得奇怪?
我们在一起从没有拍过一张合影呢。”
季篁点头,“嗯,因为我没有照相机。”
彩虹说:“你没有,我有啊!看我这部手机,别看它小,是可以录像的哟!”
“这么多功能啊?”
“我妈单位有次搞抽奖活动,中了奖拿回来给我的。”
“你喜欢就拍呗,我们俩都长得不错,放在一张照片里也特别搭。”季篁大言
不惭地说。
“你就臭美吧。”
彩虹请路人帮他们照了几张亲密的合影,又说:“不如再拍段录像吧。这个录
像功能我还没用过呢,不知道清晰度怎么样。我试试!”
她捯饬了几下,调到录像那一档,叹气,“唉,不好弄,我拍你没意思,你拍
我也没意思,得是咱们俩一起才有意思。可是……有哪个人愿意替我们拍呢?其实
只要几分钟,三分钟也行啊。”
季篁想了想,说:“我有个主意。”
他又去小贩那里买了四个氢气球,把它们系在一起,又向小贩要了一卷绳索,
便将手机绑在氢气球上,镜头朝下。
然后他用一根长绳将气球拴住,缓缓放开,同时按住录像的旋钮,“好啦,录
像开始!”
“哈!季篁你真聪明!你是天才!哈罗!”彩虹仰头向着镜头招招手,一把搂
住季篁。
季篁不好意思了。
“季篁我爱你!”彩虹对着镜头挥手,“说啊,季篁,快来表白!”
季篁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镜头来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季篁笑起来真好看!你应当经常笑!”
“是吗?”
“不笑的时候像杀手!”
“不会吧!”
“真的!”
“季篁你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他微微一怔。
“嗯,每个人都有梦想啊!”
“我梦想——看见我妈妈的笑容。”他的神情有些伤感。
“别伤心,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彩虹握拳,然后紧紧拥抱他。
“你呢?你有什么梦想?”他问。
“我梦想捡到一颗流星,然后就中了今年最大的彩票!”
“这么俗?”
彩虹嗔道:“怎么俗啦?那你说,什么算是高雅又质量的梦想?”
季篁想了半天,道:“比如说,梦想……你嫁给我?”
“呵呵呵呵——季老师——这很难吗?能叫梦想吗?”彩虹咧嘴笑,“你看,
气球越飞越高,不知道还能不能照到我们。”
“肯定能。没有风,它在直线上升,就像飞船离开地球,”季篁微笑,“不仅
能照到我们,还能照到这一整座城市。”
“我爱你!表白一下啦!”
“嗯……”
他将她的手心捏了三下。
“这……就这样啊……这就是你的表白?”
“嗯。”
那天晚上,彩虹早早回家,破天荒地拖地、洗衣、擦桌子,还把上次那个红枣
莲米燕窝羹又熬了一大锅。李明珠聊天回来,看见窗明几净,灶台锃亮,问道:
“哎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闺女你这是干啥呀?”
“明天是元宵节,我打扫打扫。”彩虹接过妈妈的包,笑面如春,“妈,您腰
疼不?我给您捏一捏?”
“打住……你这丫头心里有鬼吧?”李明珠一屁股坐到沙发撒花姑娘,“说吧,
老实交代,有什么事要求我?”
“没有没有,就是——嗯——明天晚上吧,我想请个客。”彩虹低声说。
“请谁啊?这么大张旗鼓的。”
“妈,您记不记得上次那个夜里送我回来的老师?”
“记得,季老师嘛。姓季,对不对?”
“对,对。”彩虹说,“他是外地人,我看他过节也没地方去,想请他来我们
家来吃个饭。他是我的指导老师,帮过我很多忙的。”
“没问题,那就请呗。”明珠说,“明天我去买只鸡。”
“他不怎么爱吃荤菜,多买点素菜和水果吧。”
“哟,对他的口味都这么了解?”
“他不吃花椒,还有,对海鲜过敏。”
李明珠脸一沉,“丫头,说实话,怎么回事?嗯?你们……好上了?”
彩虹本想继续支吾,转念一想,这一天总要到来的,便将心一横,点头,“嗯。”
“死丫头,”李明珠跌足,“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说说看,多少时间了?”
“什么多长时间了?”
“快三个月了。”
“不算长,断掉还来得及。”李明珠斩钉截铁地道。
“不断,我喜欢他。”彩虹的脸气白了,不知哪来的勇气,硬邦邦地顶了一句。
“行,明天你让他来,我倒要会会他,看看他是个什么人物。”李明珠站起来,
进了自己的睡房,将门重重一关。
这一夜,因为妈妈那句话,彩虹不寒而栗。一夜无寐,思考对策。想来想去,
彩虹觉得妈妈虽然做事泼辣,还是明白事理。没见过季篁,不知道他的谈吐,自然
对他没有好感。或许明天见了他,会改变印象。
而季篁那边,她也不敢打电话暗示妈妈的态度。以来季篁性子高傲,对自己的
身世又很敏感,一部小心说错了话,他只怕就气得不肯来了。二来彩虹觉得季篁也
挺聪明,无论是在校长还是在年高德劭的教授面前都应付自如,写起理论文章更是
头头是道,不至于不能对付一个只有中专学历的李明珠。
彩虹觉得这个烫手的山芋应当扔给季篁,让他来应付,也算是对他能力的一次
考验。
说好了请客,到了元宵节的下午,彩虹只看见妈妈在家里闲闲地织毛衣,屁股
坐在沙发上没有一点起身的意思。彩虹请客向来都是明珠做菜,喜欢热闹的她也不
以为苦。头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第二天起个大早忙起来,做完菜煮好汤还精神抖擞
地和客人们聊天,经常喧宾夺主。后来,明珠承认聊天的目的是要掌控彩虹思想的
新动向,同时也考察考察这些人适不适合做彩虹的朋友。彩虹倒觉得明珠不过是要
把逝去的青春在自己身上再过一遍,怪只怪她所经历的。
时代给了她太多的遗憾和打。每当看见妈妈那双被劣质肥皂弄糙了的手和冬季
得不到温暖而肿变了形的膝盖,彩虹内心就油然生出一种痛,伴随着几许无奈几许
悲哀。这迅速膨胀的城市并没有给妈妈带来任何空间上的缓解,而时间的巨轮正以
一种强制的力量改变着她。手不捏针线的妈妈学会了缝纫、学会了煮菜、学会了为
了一毛钱跟菜贩子吵架、学会了清晨五点起床做全家早饭……也学会了趋炎附势、
察言观色。
长时间不见动静,彩虹等不及了,也不好意思催,只得自己拎个篮子下楼到附
近一家餐馆去买了五碟小炒。回家后,她学着秦渭的法子弄了一大碗紫菜鸡蛋汤,
又搬出妈妈的泡菜坛子,捞出两条酸萝卜、几根酸豆角,细细地切了一盘,放在桌
上,搬上几颗葱花,五颜六色,还挺好看。
五点的时候,爸爸何大路也回来了,和李明珠互换了一下眼色,神色淡定地坐
在椅子上喝茶。
见爸妈没一张笑脸,倒有三堂会审的架势,彩虹急出一身冷汗,这不是鸿门宴
是什么?季篁又不怎么用手机,临时打电话叫他别来到让人多心了。
踌躇间门铃忽响,季篁准时到达。彩虹拉开门,正待出声,一直不发话的李明
珠脸色一改,竟大步迎了上去,“哎哟,是季老师,请进请进!”
“伯父伯母,您好。”
大宝石不敢免俗,提了两袋子的礼物,居然有两瓶茅台。彩虹心想,坏了。季
篁一向节省,她也是说吃个便饭,若是提一袋水果使得,这么隆重,岂不更让明珠
疑心?转念又想,这是季篁第一次见她的父母,又逢元宵,如果自己是季篁也得隆
重点才好。
一见茅台,何大路的脸色顿时有了笑容,“真是的,季老师,也讲究是来吃个
便饭,这么客气干什么!”
“彩虹说伯父喜欢喝点酒,我特意去商场买的。”
“哎呀,坐坐。彩虹,给老师倒茶。”
寒暄几句便开始吃饭。一桌子的菜都带着一股小饭馆劣质酱油的气味,彩虹心
里一个劲儿地打鼓,掌勺的季师傅会不会看出来这菜不是她做的,而是买来的?会
不会怀疑她们的诚意?
“季老师,你是哪里人呀?”明珠问道。
“伯母,我是中碧人。”
“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中碧煤矿?”
“是的。”
“那你父母就在矿上工作?”何大路问。一听也是工人,他的语气倒是更亲近
了。
“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季篁说,“煤矿事故。”
“哦哦。”李明珠顿了顿,继续,“那你母亲真不容易呢。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还有两个弟弟。”
“你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对。我父亲去世得早,我妈妈很辛苦。”
“可是……以你妈一人的工资……够生活吗?”
“我们过的比较节省,加上我父亲的抚恤金,够用了。”季篁说。
“你妈妈一定是女强人吧?”李明珠,“我们单位的老总就是女的,挣得钱是
老公的十倍多。”
“不是不是。她没什么正式工作,靠打工养活一家人。”季篁更正。
李明珠意味深长的看了彩虹一眼,既而笑道:“那可真辛苦。不过,现在你工
作了就好多了,可以补贴一点家里。”
季篁点点头,“是啊。”
“那……你的外公外婆也是中碧人?”
“我外公去世了,外婆一直跟着我的几个舅舅住在乡下。”
“吃菜吃菜。”
一时间,明珠,大路纷纷沉默。明珠不敢多说,季篁更不会多说,大家默默举
筷。
过了一会儿,气氛是在沉闷,何大路打起哈哈,问起了中碧的气候与风情。他
本不善言谈,话越多越是显得没话找话,途中措辞使眼色让明珠也说良玉,明珠硬
是不理睬,那张脸漠无表情,沉似寒铁。彩虹只得假装问了季簧一些近况,比如又
在写些是新的专著啦,获得了什么大的基金啦,手头上的两篇论文是不是已经发表
啦。一句话,已在显示季簧才华满腹前途无量。可无论怎么说,明珠出来闷头吃菜
决不搭腔。饭毕,彩虹还想拉着季簧到自己的屋子里坐一会儿,季明珠站起来说:
“哎呦,季老师,明珠说你是她的指导老师,工作方面真是多谢你照顾她了。”
“不敢当,伯母,我也是刚参加工作,谈不上指导。”
“喝汤喝汤。”季明珠趿着拖鞋,走到厨房给他盛了一晚莲米羹,“这甜汤是
特意给你炖的,里面有燕窝,特别滋补。”说罢给他看那只华丽的包装盒,白色的
燕窝一片片地排成一圈,用黄缎垫着,“这顶级龙门白燕三百块一克。这一盒有一
斤多,彩虹的男朋友送的。难得他孝心,知道我身体不好,一年送两次呢。季老师,
你还是单身吧?想在这个城市落户不?我们这个区好多小姑娘呢,什么时候看见合
适的给你介绍一个?”
“……”季簧的脸色微变,不知如何作答。
“妈,您瞎说些什么呀!”彩虹跺跺脚,刚要说几句替季簧转弯,不料李明珠
已下了逐客令,“不好意思,彩虹的姑姑病了,晚上我们全家打算去看看她……”
“哦,”季簧知趣地站起来,“那我不多打扰了,谢谢伯父伯母请我吃饭。”
李明珠将地上放着的礼品拿起来,塞回季簧手中,“季老师,只是过来吃个便
饭,何必送这么贵的酒,我们担待不起。你看,你也不富裕,刚刚参加工作,要应
付的人情可多哪,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用到要紧的地方。你的心意阿姨领了,真
的,别跟我们客气。”一番话说得彩虹的脸红也不是白也不是。
“伯母,这是我的一番心意。彩虹这个学期给我帮了不少忙,就算是我感谢她
的吧。”季簧执意不拿,李明珠硬往他手里塞,彩虹实在看不过,将礼袋夺过来,
往沙发上一放,说:“季簧,我送送你。”
从七楼到一楼,路程不算短,季簧一句话也没说。
出了铁门,彩虹将他一直送到车站,看着他,咬了咬嘴唇,轻轻地道:“对不
起。”
他一笑,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没事。”
“我妈和我价值观不一样。”她认真地解释,“她们那个时代的人物质匮乏,
没过过好日子,看人做事都比较实际。”
“我了解。”
“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苏东霖的确是我的好朋友,但只是朋友,就是这样。”
彩虹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不和他来往。”
“别这么说。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何况我也很喜欢苏东霖,他是个非常好
的人。”
她用力搂了搂他,将脸贴近他的胸膛,“给我妈妈一些时间,我会慢慢地做她
的工作,别生气好吗?”
“你妈妈也没说什么啊,只是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照实回答而已,怎么会生气
呢?”他吻了吻她的额,又握了握她的手,“我先回去了。晚上有夜班,还有,谢
谢你的紫菜汤。”
见他并不介意,彩虹松了口气,目送着季簧上了车,彩虹回头慢慢往家走,没
走几步,看见李明珠站在花坛边,一张脸阴得可怕。
“妈。”
“回家去,我有话要跟你说。”李明珠将她的胳膊一拽,也不顾有关节炎,拉
着女儿蹬蹬地上了楼。
刚才的场面只怕全被她瞧见了吧。彩虹有点儿心虚地坐在沙发上,装出一个笑
脸,“妈,不是说要去姑姑家吗?”
“我问你,你跟那个人进行到哪一步了?”李明珠冷笑,“公然在大街上搂搂
抱抱,这一楼的姑嫂们全看见了!你不嫌丢人啊!这男人没家教也就算了,你也投
怀送抱!我们李家人——李士谦的后代——有那么贱吗?”
“妈,我跟季簧是自由恋爱两厢情愿,什么贱不贱,您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们
想干什么是我们的自由!您别瞎操心了。”彩虹这辈子都是乖乖女,从没被父母说
过重话。一听这个,火也来了。
“对不起,妈刚才的话说重了。”见女儿态度强硬,李明珠的眼圈红了,“彩
虹别看你年纪不小,书也读得不少,这世上的理儿深着呢。你对这个社会知道得太
少了,这都是妈妈的错。妈怕你上当受骗,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护你,不让你跟
社会上的坏人来往,就怕你知道了这个社会有多黑!人心有多恶!妈是过来人,大
喜大悲都挺过来了,但妈也付出了代价。文革那时候,怕被红卫兵发现,你外婆把
外公留给我们的手势和金条偷偷扔进长江。那些翡翠和古玉放到现在哪件不能买一
幢房子?妈不舍得,一路上捂着耳朵,因为耳朵上还有一对翡翠耳环,也硬让你外
婆摘下来扔江里去了!你说说看,妈连一对耳环都舍不得。妈会舍得你往火坑里跳
吗?我这么做。也只想让你悬崖勒马,别和那个姓季的在一起!是的,他很纯朴,
看上去也是个清清爽爽的小伙子,你不要被他的外表给欺骗了。知道吗,婚姻和家
庭的幸福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再成功的女强人没了这两样,这一生也是缺
憾!再没出息的家庭妇女有了这两样,也可以傲视群雄。一个女人一生要有一个好
老公,没有好老公,就要有个好女儿。没有好老公又没有好女儿,那就是最苦最苦
的了!不是说我对乡下人有偏见,乡下人有乡下人的长处,勤劳肯干,懂得一点一
点往上爬,做人家不屑做的事,用人家不肯用的功,年轻有为事业有成的也是大把
抓。跟他们比,你们这些个城市独生女全不是对手。你光看见了他们光鲜的样子,
没想过他是怎么拼命才到达的这一步!是的,这个社会没他们不行,世界的未来也
是他们的。这些孩子从小就知道什么叫来之不易,所以晓得变着法子持之以恒地讨
好人,这就是他们的魅力,这就是为啥那个夏丰可以娶到韩清!穷人若不可爱,谁
还理睬他们?所以穷人一定是可爱的,至少暂时是可爱的。等你嫁了他,烦恼也就
来了,那些可爱全消失了,只剩下了可恨,而你的一生就成了可悲!”
彩虹低头看地,一字不答。
“是的,现在嫌老妈的话俗气是不?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吧。一个寡妇拉扯三
个孩子,这母亲在儿子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将来你嫁他,肯定要和婆婆住在一起,
怎么处?你连你亲妈的唠叨都嫌烦,那么大一座菩萨放在家,拜又不想拜,请又请
不动,移也移不走。想要交流?中碧的方言你听得懂吗?对门你陈姐姐的婆婆知道
吧?农村老太太,来了这里死活不坐马桶,一定要蹲着,想来想去没办法,只好用
痰盂,家里一股子臭气,这种罪你受得?季簧是大哥,长兄如父,这两个弟弟他得
管吧?小到读书交学费,大到工作找媳妇,哪样能少了大哥的操心?不是说他人不
好,也不是说我对他有偏见,这份担子望不到头啊!就算你们结了婚,住在这个城
市,地价多少你知道吗?以他的经济情况,加上这么中的负担,一辈子租房子都还
紧紧巴巴。我们家虽然不富,也不是坐过牢犯过错误的。以你的条件,什么男人找
不来?犯得着这么为难自己吗?”
彩虹不以为然,“妈,你不要动不动就谈钱好不好,季簧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
人品正、学问好、也有情趣,将来的日子穷就穷点,我穷的高兴呗。”
“嗤!睁眼说瞎话!穷日子是什么你知道个屁!”李明珠气的直跺脚,“我怎
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呆子!整天琴棋书画诗酒花,你就把风花雪月当真了!
我倒真希望大风刮过,把你的春秋大梦刮醒,你也该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了。这日
子只要睁开眼打开门,样样都要花钱!小姐。你做惯了甩手掌柜,哪有这体验?不
行这个月我给你三百块,让你当家看看!像你这样油瓶倒了也不扶的,只有嫁给苏
东霖,让他雇人伺候你,你好专心做研究。当你的教授,优雅地继续你的诗画人生。
嫁给季簧,你就准备围着锅台转吧,一天三餐都要亲自操办,没准还要做第二天的
午餐,伺候了老的还要伺候小的,就像你妈现在这样。”
彩虹不怒反笑,“妈,季簧的厨艺可好了,他在餐馆打过工,可会做菜了。他
不会让我天天做饭的。”
李明珠只差跳起来,“会炒菜也算本事?你去问问外面的大师傅,哪个在家做
菜的?东门的张师傅你认得吧,他是不是小炒店的师傅?他在家掌勺不?告诉你,
天天炒菜的是他老婆,炒得再难吃他也吃得,因为没谁上班干完下班又干。那姓季
的说得好听,不过是为了讨好你,你也当真了。你这孩子从小到大耳朵软,若不是
有个老妈事事替你挡着,你早不知道被人卖到哪里去了。”
彩虹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一时气的口干,去冰箱找水。打开冰箱,见里面
居然一大碗鲜红欲滴的草莓,她又来气了,“妈,买好的草莓怎么不拿出来招待客
人?”
“留着自己吃的。给他?浪费!”
“你——”
正欲理论,电话忽响,李明珠眼疾手快地拿起话筒,“喂,找哪位?”
——“找彩虹?你哪位啊?莉莉?郭莉莉?”
——“她不在家。”
说罢,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
“妈,这是找我的电话!”彩虹忍不住叫道,“您怎么不问问我就挂了?”
“我说过多少遍?不要理那个郭莉莉!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在她身上吃的
亏还少吗?你不记得——”
“妈,认识会变的。莉莉现在也是一位母亲了,成熟多了。我自己的事让我自
己来处理好不好?”
“妈不怕嘴碎。郭莉莉看上去是不错,你可以喜欢她的发型、用和她一个牌子
的口红,可是你绝对绝对不要成为她的朋友,因为你不想被她害得更惨。我再警告
你一句,这人找你绝对没好事,不过是要刺探你看你过得怎么样……”
“妈,您也太多心了吧!我又不是总统的女儿,她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
“哎呦,你有多稀罕啊。人家才是懒得关心你呢!人家不过是想让身边有个失
败者,好时时拿来作比较,以证明自己的人生充满美好和成就。祝贺你,你被选中
了!”
彩虹心想,这都哪儿跟哪儿呀,妈妈一定是后宫戏看多了,人和人之间哪有那
么多心计?算了算了,进入全面戒备状态的李明珠是相当恶毒的,还是不要招惹为
妙。于是,彩虹说:“我出去一下,散散心。”
说罢,她拿起自己的手包不由分说地出了大门。
当彩虹的手机响了快三次之后,她终于摁上接通,“莉莉?”
“在哪儿快活呢?你妈说你不在家。”
“……在散步呢。找我有事吗?”
“好久没见你了,心里想得慌,你又不理我,不给我打电话。”莉莉在那头娇
嗔,“东霖在你身边吗?”
“不在,我一个人。”
“哦?那你岂不是很孤独?听你的声音也不开心啊!走,跟我去SPA ,做个全
身美容吧。”
“不去。不爱那个玩意儿。”
“不是我说你,SPA 这种东西也不是随便就能爱上的。贵着呢,我有两张会员
卡,送你一张。”
潜意识中,彩虹对接收莉莉的礼物充满戒心,不知礼物的后面意味着什么,遂
回绝,“谢谢。最近太忙,真的用不上。”猛然觉得口气过于冷淡,忙又补充,
“不过谢谢你惦记着我,你最近好吗?”
“又跟我见外了是不?好,不勉强你,那就去老地方喝咖啡吧。真是威武不能
屈,富贵不能淫,姐姐我服你了。”
彩虹觉得心里堵得慌,急需与人沟通。找韩清吧,韩清现在比谁都忙,自称一
回家就想往床上倒,看看夏丰的脸色又强打精神来做饭,她不敢打扰。细算来在这
个城市的姐儿们也还有三四个,但都住得远,个个忙着结婚弄孩子,谁也没空理睬
她。还真只有郭莉莉——认识闹心了点——对她倒是不离不弃。最近更热乎,经常
打电话请她吃饭玩耍。事不过三,再推脱就太不给面子了。于是她说:“好吧。”
到了咖啡馆,点了咖啡和甜点,郭莉莉说:“其实我是专程来谢你的。”
彩虹抬起头。
“上周东霖终于借给东宇一笔钱,刚好补上漏洞。唉,自从那次打架后,哥俩
都不说话了。苏家人性子各有千秋。只在“犟”字上一模一样。而且犟起来都有一
股子狠劲,九头牛也拉不回。”郭莉莉摇头叹气。
“那东霖还是愿意借钱,说明他还是看重兄弟情谊的嘛。”彩虹说。
“其实谈不上是谁的钱,钱都是老头子的,就是手攥得太紧。东霖去要,要一
笔给一笔,东宇去要基本上就不给。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你说,东宇心里会好受
吗?一个娘胎出来的兄弟,这么厚此薄彼真让人心寒。论出身,东宇可是国外名牌
大学正经金融专业的,英语说得可遛了。你那个东霖——记不记得——六级还是你
帮他过的。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运气那么好。”
听到这些,彩虹就觉得尴尬。如果她是小报记者,一定很乐意听到这些来源可
靠的豪门机密。可惜这些秘密她不感兴趣,偏偏莉莉就是喜欢说,还真把她当好朋
友,一说就打不住。
唠嗑了快一个小时,莉莉这才讲话题转向彩虹,“对了,你和东霖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办事?”
彩虹说:“什么办事啊,我和他也就一般的关系。”
“嗳嗳嗳,你又来了。”莉莉摆出八卦的神态,“上次不是说你们都到那一步
了么?”
“不是认真的了。”
“东霖可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哦。”
“我又没要他负责。”
“那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我去替你圆圆场,看能挽回不。”莉莉吸了一口气,
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我说的话不一定管用,不过我毕竟是他嫂子啊。”
“没什么事呀。”彩虹含糊其辞。
“闹别扭了?”
彩虹终于说:“能不能别老把我和东霖搅在一起?我有男朋友了。”
莉莉吓了一跳,“真的?是谁啊?我认识不?”
“你不认识,我的大学同事,一个科研室的。”
“哇塞!你该不是说把我家东霖给甩了吧?”莉莉小范围内惊呼了一声。
“不是说了只有一般的朋友吗?谈不上甩不甩的。”
“哎呀,谁有这么大的魅力能强过苏东霖?他爸是干什么的?”
“平民百姓一个,工资和我差不多。”
莉莉一把抓住她的手,“彩虹,你可别犯傻。像东霖这样好脾气的钻石男,错
了这村就没那个店了。不是我夸张,想往他怀里钻的女人多着呢。”
“不会吧。既然他这么宝贝,当初你这么没看上他呢?”彩虹心一烦,口气不
由得挖苦了起来。
莉莉愣了愣,半天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果然不提东霖了,“说说看,你的
新男朋友是谁?叫什么名字?你不会是蒙我的吧?”
“姓季,季节的季。”
“既然他的工资和你差不多,也就是说,条件不这么样,你妈那关他过得了吗?”
莉莉说。
彩虹挑眉,“我妈是那么势力的人吗?”
莉莉笑了,“你妈不是吗?”
彩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彩虹,我郭莉莉也算是阅人无数,在我混的圈子里女强人也不少。像你妈那
样说干就干,说变脸就变脸,敢当着人面摔杯子的,还真没见过一个呢。”意识到
自己的评价有点儿消极,她又啧啧称赞,“伯母大人太强悍了。有这样的妈妈你才
不会吃亏上当啊。”
被她一烦明褒暗贬,彩虹气结,“她这样也是为我好呀。”
“不过呢,我从你的角度说句实话。彩虹,你不是你妈的对手。”莉莉话锋一
转,“你这男朋友更不是。听姐姐一句话,别陷进去,还是早点撤吧!到时候你妈
不同意,你又喜欢他,那才难受呢。比被男人甩了还难受,起码你是死了心了,对
不?”
这话说到彩虹心坎里去了,烦恼犹如一块冰山浮出水面。
“那你说我应当怎么办?”
“不是说了吗,三个字:赶、紧、撤。”
“如果我不撤呢?”
“彩虹,想跟你妈过招呢?”莉莉拿出唇膏,对着小镜子抹了抹口红,“别吃
不了兜着走呦。我反正是大大地领教过了。”
旧事重提,虽然彩虹吃过亏,但当年李明珠将莉莉的书包往门外一扔的样子彩
虹记忆犹新,“唉,我妈呢……脾气是大了点。当年她真不该这么扔你的书包,为
这事我还说过她呢。”
“嘿,怎么着我也当你是个姐们,别装马虎好不好?你知道你妈对我做过的事
不只这些。”
她愣了愣,“我妈……对你还做过别的?”
莉莉一脸怀疑地看着她,不停地冷笑着,“真不愧是你妈的孩子,装傻很有一
套啊。”
彩虹脊梁一凛,正色说:“你说说看,我真的不知道。”
“你一直为魏哲的事情恨我,是不?”莉莉盯着她的脸,“我承认,这件事我
做得有点儿过分。但你不知道我和魏哲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曾经为他……流过产。
这事被人透露给了你妈妈。有一天,她居然给我爸打电话,说我作风放荡,和男人
校外同居,怀孕流产,在学校影响极其恶劣,让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我爸是极
端保守的人,洁身自好又爱面子。接到电话,他怒气冲天地就去学校找魏哲,那小
子反正也跟我闹翻了,就什么都坦白了,可能还添油加醋,我爸当时就跳起来要揍
他,却根本打不过他,还被他甩了一巴掌。回到家里,他暴跳如雷地用皮带抽我,
说这是他的奇耻大辱。我负气出走,住进姥姥家,以为过几天他就会来接我,他却
根本不来。我使劲本事嫁到苏家就是为了向他证明:虽然失过身,我照样搞定男人。
可我爸却连我的婚礼也不屑参加。去年他重病去世,临死都不肯见我。被自己的亲
人这样鄙视,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
彩虹不禁骇然,继而哑然。故事的背后还有故事。这事儿听起来虽难以置信,
却充分说明了明珠的一贯风格,那就是对彩虹有着强烈的保护欲。谁敢动女儿一根
毫毛,她遇佛杀佛,遇魔杀魔,什么事都做得出。
“真的,彩虹。”莉莉站起来,“我是真的喜欢你才来找你,不然也不会这么
没眼色——其实我不欠你什么。就算欠过你,你妈也替你要回来了。”
出来咖啡馆,彩虹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她在想自己和莉莉的友情,越想越
糊涂。魏哲事件后她一直享受着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总以为自己原谅了莉莉,还
不计前嫌地跟她往来是高尚的表现。现在,究竟是谁伤害了谁?究竟是谁不计前嫌?
又究竟是谁更看重友情?说不清了!
更荒谬的是,从整件事来看,仿佛一直是明珠和莉莉这两位高手在过招,谁胜
谁负都跟彩虹没什么关系。
新仇旧恨就犹如这城市的地下管道,埋在下面,乱七八糟。掏出地表,乱七八
糟。修理完毕,填坑归位,新痕盖住了旧伤,一想起来,还是乱七八糟。
就这样,她像一直大头苍蝇躲在大街上乱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少
年宫。
看看表,这时候季簧应当在少年宫里教瑜伽,本因赴宴另找了为老师顶班,岂
料这么快就被“送客”了,估计又去了。进去一问,果然在。
她在门边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透过玻璃窗,远远地看见季簧在前排一丝不苟
地做着示范。举手投足见,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她传来,使她镇定。渐渐地,她
不再心乱如麻,而是发起呆来。
也许走的太累,也许是心里太卷,她靠着椅背,恍惚地谁了过去。过了好久,
她感到有只手在轻轻地摸她的头。
她睁开眼,听见季簧问道:“彩虹,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事,出来转转,转到这里,顺便来看你一下。”她打了一个哈欠,举
了举手中的塑料袋,“给你买了草莓,都洗干净了,要吃吗?”
他一身热气地坐下来,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这么饿?”回头见他狼吞虎咽,彩虹心疼了,“一定是我妈的话太窝心了,
害得你晚饭没吃好。”
“哪里是这样。”他说,“相信吗?这是我第一次吃草莓,真好吃。”
她怔住了,吃惊地张大嘴,“不会吧?你的家乡没草莓卖吗?”就算没有,他
读大学的城市也肯定有啊。紧接着她就省悟了。草莓很贵,在水果里也算奢侈品,
就算是彩虹家也很少买,家境贫寒的季簧就更不会买了。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对
这事儿穷究不舍有点儿缺心眼儿。
所幸季簧也没介意,话题迅速转开了,“我吃苹果多一点。对了,上次书店里
缺货的那套书今天到了,”他说,“我帮你买了一套。”
“哪一套?巴赫金的还是弗洛伊德的?”
“《巴赫金全集》。”
“我只要《陀斯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她做了个鬼脸,“剩下的不要,你
自己留着吧。”
“我买了两套。书店说学术书不好卖他们就只进了两套。”
“多少钱啊?”
“两百多一套,共有六本呢。别担心我,我送你的。”
“你看你,一到买书就这么大方。”彩虹叹气。
“谁让何老师要考博士呢?巴赫金有点儿难,你得静下心来慢慢读,不懂的地
方做点笔记。”
“你做过他的笔记啊?”
“当然做过。有用的书我都做过笔记,前前后后积攒起来有几千页呢。”
“那你借给我。”她蛮横地说,“我全部都要看!”
“当然可以。不过我嚼过的东西对你不会有太多的用。书你还是要自己读,笔
记也最好也是你自己做。学问的事别人替代不了,何况我们又不是一个方向的。”
一想起笔记的事儿,彩虹觉得自己特有经验,特有理由批评他,“嘿,现在都
什么时代了,你还做老式卡片、把要点记在砖头那么厚的笔记本上?知道吗,有种
高级软件能自动识别印刷品上的文字,连你的声音也能识别,完全取代了手工录入,
还能自动生成目录及索引。换句话说,现在做学问早就电子化了,谁还像你这样一
个字一个字地往上抄啊?网络上的电子书库一大堆,要查什么GOOGLE一下全有了…
…季簧你就认了吧,你的技术太过时了!”
“我就喜欢手抄,不喜欢用电脑代替我去记忆和思考。”
“拒绝与时俱进?”
“也不是。网络有网络的问题,对于学者来说有几个问题是相当严重的,不知
你想过没有?”
“没想过。你看我发一条短信,一秒钟就够了,那,就想这样,叮当!you got
a email ——这叫效率,又节约纸张又环保。”
“第一,资料来得太容易,其实你没有认真研究过首尾,所以老先生们靠长期
的地毯式的阅读所积累的历史意识你没有。第二,你的时间被各种连接分割得很零
碎,难以深度集中地去思考一样东西。所以我不赞成花太多时间在网上。”
“索性说,你根本不赞成用计算机。”
“……差不多。”他表示承认。
“也许这是一个发展的方向,暂且命名为新田园主义?”她挤挤眼。
“也可以叫做后网络主义。”他接了一句。
她大笑。
被季簧这么一忽悠,彩虹的心情终于爽快了,站起来拉住他,“那咱们快些出
去体会时空感吧。走,今天老郁闷了,看电影去!”
谈笑间,两人手拉手地去了电影院,,看了场周星驰的功夫片。出来调开手机
音量,彩虹发现上面有二十三个“未接电话”,全是家里的号码。
见她双眼一直凝视着手机屏幕,季簧问:“错过电话了?”
彩虹莞尔,将手机塞入荷包,“没有。”
他们沿着一条习惯的夜路散步,一直走到彩虹家外的大门方依依惜别。觉察到
彩虹心情不佳,寡言的季簧一路都抢着说话:男生寝室的趣闻,国外学者的逸事、
学术研究中的奇谈怪论——洋洋洒洒、滔滔不绝。若在平时,彩虹一定会笑得直不
起腰来,可惜越接近家门,越笑不出来。季簧一走,她举步上楼,墙壁上满是明珠
的影子,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推开家门,果不其然,沙发上坐着李明珠,脸色阴沉地织着毛线。
这年头早已不时兴手织毛衣了。彩虹从大学起就不怎么穿过,需要时会去商场
买,自然样样都有明珠操办。以明珠的眼光轻易也不出手,看中了一件必定是质量
上乘、款式新潮、却又在下季时打了折的。所以,彩虹的毛衣不多,却件件物超所
值。明珠自己却从不舍得给自己买,毛衣毛裤包括何大路的全身均是禽兽织就。毛
线旧了就拆洗一次,放到阳台上晒,再织回来,温暖又蓬松。
“回来了?”李明珠说。
“嗯。”彩虹默默脱下外套,准备往自己的屋子里走。
“给你炖了牛尾汤,快趁热喝吧。”李明珠放下织针,到厨房里盛了一碗汤放
到桌上。
她只得坐下来拿起碗,吹了吹热气。
“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家?电话也不接一个?”李明珠问。
“和朋友看电影。”
“又是那个季簧?”
“对。”彩虹放下碗,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我就是喜欢和他在一起。”
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李明珠叹了一声,“彩虹,妈受了一辈子的穷,已经习惯了,后半
生省吃俭用靠劳保也能过。俗话说,儿孙自由儿孙福,我的命向来不好,也不敢奢
望太多。妈不是为自己。你若嫁得好,妈就是天天吃腌菜也开心。可是这个季簧,
妈真的不甘心!这二十年来,妈千方百计地培养你,你也争气找到了这么好的工作,
学历高,相貌好,算上你外公,家世也不差,这种条件什么好男人找不着,要找一
个从小县煤矿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经济基础为零就不说了,还有一大堆的负担。你
这不是没事找罪受吗?这个季簧,别看他一脸斯文,我瞧他跟夏丰差不多,只怕比
他还凶。这种人貌似忠良,骨子里比谁都封建!将来指望他疼你,门都没有!你看,
这下倒好,妈从小就把你当穷孩子养,五点起床生火做饭,不高兴就揍你一顿。你
呢,苦惯了也不觉得在受罪,打惯了也忘了什么是伤心......彩虹,妈理解你,你
不就是想找个学文科的兴趣相似可以谈得来吗?这样的男生有啊。刚才妈给你谢阿
姨打了个电话,她手上正巧有一位,大学法语系的老师,海归博士。父母是心理学
系的教授,家境好教养好,难得是老人开明懂心理学——大富大贵的咱没福气也不
敢嫁,还是知书达理的家庭最靠谱。只是分子最懂知识分子嘛!我跟谢阿姨一说她
就很动心,跟男方的妈妈打了个电话,那边表示愿意约出来见一见,定了这周六晚
七点去喝咖啡......”
俗不可耐的这一套说辞正式女权主义者最需要反对的!彩虹觉得妈妈就是看电
视看傻了,听八卦听多了。她马上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不去,我不感兴趣,您感
兴趣您自己去好啦!我找我的男朋友,您找您的女婿。找着称心的您再生一个女儿
嫁给他......”
话音未落,啪的一生,脸上吃了一巴掌。
“叫你顶嘴!”李明珠气得七窍生烟。讲毛衣攒到地上,狠狠地跺上两脚,
“一把屎一把尿地养活你二十多年,爸妈为你做牛做马,只差没把心肝割给你,为
的是什么?就为了你翅膀硬了来气我们吗?你倒是说啊,我们哪点对不起你?爸妈
的工资哪一分没花在你身上?住的是破铜烂铁,给你穿金戴银。吃的是糟糠腌菜,
给你牛肉鸡汤。到头来我们享过你什么福?嗯?何彩虹,你看看这个家,再看看你
自己,你可不是一个凤凰住在鸡窝里?没有妈的一双手撑着你,你研究个屁的女权
主义!有能耐你改变下这个价的现状呀,别把心思花在跟爸妈较劲让不相干的人占
便宜上,到头来又哭着喊着会娘家诉苦。等你变成了韩清。就等着拳打脚踢吧,到
时候连妈也保不了你。真是缺心眼,书越读越傻!”
彩虹的脸火辣辣的,又羞又怒,一扭头钻进自己的屋子,将门重重地一关,在
黑暗中抱着被子呜呜哭泣。
透过纱窗,树影中的城市灯光闪烁,车流哗哗移动,楼下飘来烧烤的香味,商
铺已经打烊,夜市却刚刚开张。这城市终日有股狂欢的气息,世俗的气味弥漫空中,
便是无边夜色亦无法隐藏。
过了一小时,客厅了无动静。彩虹卧室的门轻轻地打开了。
台灯忽亮,彩虹从床上坐起来。
是父亲。
“又跟妈妈闹别扭了?”何大路说。
彩虹赌气不回答。
“你妈的脾气是急了点,不过,我同意她的看法。”何大路重重地吧了一口气,
用手摸了摸她的头,袖口传过来一股熟悉的汽油味,彩虹听见他说,“你妈妈看人
很有一套,从来不走眼的,别说我,连她自己单位的领导都佩服,要不然怎会把她
从一个小小的出纳提拔成了办公室主任?这季老师人是不错的,据我看不是坏人。
但他家实际困难太多,会严重影响到你未来的幸福及生活品质——你没当过家,不
知道当家的难处。我看还是早点放弃比较好——这是我和你妈的共同态度。
爸爸的话已在意料之中。何大路一贯在大事上服从他都明珠,这一点自彩虹懂
事起就不曾改变过。
“一个男人喜欢你,自然会千方百计的讨好你。”何大路继续说,“你要是轻
易就被感动,正中他的下怀。外地人谁不想在这个城市立足?这人不知根不知底,
叫我们怎么放心让你跟着他过日子?”
彩虹说:“怎么不知根不知底?人家是名牌大学的博士,成绩优秀分到大学当
老师,清清白白的学者,他的简历我看过,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他的家庭你了解吗?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多少?
学者学者,你嫁给他不是为了做学问,而是为了过生活。马克思主义你懂吧?生产
资料决定上层建筑。他有多少生产资料你知道吗?你搞学问蛮聪明的,怎么搞起了
唯心主义?”
真是大道理一个比一个会讲,彩虹差点气昏过去,索性倒在床上,不理爸爸。
“爸妈是为了你好,年轻人容易感情用事,做不现实的选择,到时候追悔莫及。”
何大路的嗓音很粗,带着一点嘶哑。
见彩虹半天不搭话,他只好说:“你好好想想,早点睡吧!”
说罢,他向客厅走支。
刚拉开门,彩虹忽然说:“爸,当年妈和您结婚,是感情用事还是现实的没选
择?这么多年来,你们幸福吗?”
有回答,门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
夜色忽然间充满了寒意。
彩虹知道自己射出了伤人的一箭。她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父母之间经常争吵,
争吵之后是长达数周的冷战,依靠彩虹传递纸条通话。
十岁的时候,有一天,彩虹实在受不了了,便偷偷给爸妈写了一封信,宁愿自
己早死也不愿看到他们争吵。她把信装进一个五彩的信封,塞到脏衣服的荷包里。
她知道明珠洗衣服时习惯检查所有的口袋。
从那一天开始,争吵消失了,冷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表面的祥和美好。父
母依然有矛盾,不过从明处走到了暗处,老一代人比谁都懂得什么是将错就错,无
可奈何。
家的日常生活雷打不动,周而复始的进行着。习惯的巨轮轰隆隆的滚动,扎过
一切争执,像一辆无情的水泥车,泥也罢,土也罢,石头也罢,多么不和谐的东西
全都能搅进去,大成浆子,最后变成无比坚硬的混凝土。
成长的过秤不夜是浇筑的过程吗?
在这紧要关头,家长的意志退却了,仿佛来了个战略上的大转移,无论是明珠
还事大路都表现出懊悔的姿态,次日清晨,彩虹起床发现桌上放着热腾腾的豆浆和
自己最喜欢的生煎小包。全家人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互道早安。收音机播放着
交通新闻,何大路说天气寒冷叮嘱彩虹多穿衣服。明珠照例给彩虹一个饭盒,里面
装着她最喜欢的红烧排骨。
父母的脸上都有一种受到伤害却强颜欢笑的表情。
“我走啦”。彩虹将饭盒塞进书包,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们出去锻炼,顺便送送你”。夫妇俩竟双双将她送到楼下,又一直送到车
站,目送她上了公共汽车。
彩虹逃亡般地去了学校。
离第一节课还有十分钟,彩虹发现了关烨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门
缝里刮来一股穿堂风。彩虹好奇的探了探头,发现关烨坐在藤椅上,一只手夹着烟,
一只手拿着笔,正在改卷子。桌子除了她常用的电脑,还有一杯茶。任何时候撞见
关烨,她都是这副极度优雅,极度闲适的样子。认识的人当中,彩虹还从来没见过
谁活的像关烨那样孤芳自赏旁若无人的。刚进校的彩虹曾像师兄们一样热衷于探讨
导师的私生活,观察她的卧室,研究和她交往的同事,甚至从她早年发表的散文中
寻找这位教授的情感生活。可惜不露蛛丝马迹。关于关烨,除了优雅和闲适以及她
写的书教的课发表的论文,就没有更多令好事者玩味的内容了。见她注意到了自己,
彩虹连忙打招呼:“早,关老师!”
“早。”关老师指着自己的茶说,“人家送我一大包立顿红茶,要不要尝一下?”
“有牛奶吗?”
“有炼乳,在冰箱里。”
彩虹拿着自己的茶杯去热水室装了半杯开水,回到关烨桌边给自己泡了一杯,
品上一口,十分香甜。
“关老师,我有个问题要问您。”
“我马上有课,给你三分钟。”
“我认识两个男人,他们都对我很好。一个谈得来,可惜没有钱;一个不怎么
谈得来,但非常有钱。”彩虹说,“我应当选择谁? ”
关烨吸了一口烟,向窗外吐了一个烟圈,回头看她,淡笑。“他们的身材怎么
样?”
“您指哪一部分?”
“吸引你的那部分。”
“没钱的那个更吸引我。”
“不就是差钱吗?”关烨点了点烟头。“你何不自己多挣点钱,然后愉快的享
受那个吸引你的男人呢?”
彩虹苦笑,“可是……我父母那边死活不同意啊。”
“你知道,在印度,人们是这么训练大象的。”关烨一面收拾卷子一面说“他
们把刚出生的小象用一条链子拴在一棵小树上。过几个月,小象长大了一点,他们
就把它拴在大一点的树上。再长大点,再换一棵更粗的树……”
彩虹呆呆的看着她。
“以大象数以吨计的体重,其实没有哪棵树才够真的拴住它。”管也说,“可
是那条链子已在他的脑中,而树的粗细已无关紧要。因此成年后的大象随便哪棵树
都可以绑住它―因为它已习惯被限制。”
彩虹的脑子霎时闪过一道金光。其实道理她都懂,只是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她不怕那条链子,却怕链子那一端的一只手。
捧着奶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彩虹发现季篁不知何时也已经到了。奇怪,今天
他没有课,其实是不用来的。
“早。”她说。
“早。”季篁走过来,凝视着她,问道,“怎么了?眼睛肿成这样?”
“……过敏。”她轻轻地走上前,“帮我看看眼皮红了没?怕是风疹吧?”
“不是。”他摸摸她的脸,在眼皮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别担心,我会努力的。”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明白装不了糊涂。每个人的出身都不可选择,而季篁却
为此饱受冷眼和磨难,爱他的人不应当增加这份沉重。
她咧嘴给了他一个开心的笑。“怎么来这么早,今天有会吗?”
为了实现诺言,季篁已经帮她改了两批古代文学课的试卷,好让彩虹腾出时间
准备即将来临的博士考试。彩虹很不好意思地将桌上一大沓论文抱在怀里,“补补,
这是我的工作,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还是我来吧,我改的快。评语还不伤学生自尊心。”
她眼一瞪,道:“嗳!你啥意思啊,难道我的评语伤人家自尊了?”
“来来来。我念几句你听听,”季篁随手抽出一份,念道,“此文结果尚可,
但开篇不够有力。例子过多而无论述,论点与论据的衔接不够明确。”
又抽了一份,念道:“这篇小说我读过,这个故事我知道,某某同学,还需要
你在论文里从头到尾地,也不知道你再讲一次吗?”
“……请勿玩弄术语,引用时请先定义。”
“……虽然你写的很长,可我实在找不到要点,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讲什么。”
好吧,好吧,彩虹心想,我承认有些卷子越改越恼火,再好的耐心也被不着边
际的论文给磨完了。彩虹叹了一口气,“改卷子是体力活,改着改着火就冒出来了。
真的我向你保证,我已经很客气了。”说吧,她指了指外面的雨,“这种天气我就
不能改卷,得等太阳出来,否则很影响心情。”
季篁失笑,“原来你工作还看天气啊。”
“可不是!”
“作为教育工作者,我鄙视那些只能在晴天而不能在雨天工作的人。”他说,
“工作就是工作,要拿出职业的态度对待它。”
又被批评。得,这叫男朋友吗?简直给自己找了一个导师啦。彩虹不以为然的
翻了一个白眼,却被季篁不依不饶的拉到桌旁坐下来,拿出一份试卷,耐心地说:
“现在的学生自尊心强,写评语的时候先找优点,再差的论文也能找出几条可以夸
奖的地方。比如头开得不错,比如例子很贴切,比如这段分析到位。记住一点:总
是夸三条批两条。夸得地方要比批的地方多,这样学生对自己才有信心,才愿意接
受后面的批评。”
彩虹苦着脸说:“在这些孩子的卷里找优点——季老师,您太为难我啦。偶尔
有几篇惊艳的,我一读就知道不是学生写的,是抄的。这些孩子们也真是的,难道
这世上只有他们会Google吗?”
“不要这样,一般来说,每个班上总有几个好学生的。现在的学生都是独身子,
批评要以建设性为主。”
彩虹抽出一张卷子,“那份是我改过的评语,‘此文结构松散,论述累赘缺少
例句,术语过多而不求甚解,结论新奇却唔太强说服力’。你会所说看,怎么个建
设性法? ”
“我觉得,每一个评语都是一封信所以最好要有称呼,不要把自己摆在权威的
位置上说话。这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唐顺生。”
“你可以这么说:唐顺生同学,论文论述详细,说明你在思考上下了功夫。而
对术语的应用,表明你具有一定的理论知识。如能进一步加强文章结构,补充更加
有力的论据,你的结论会很新颖对读者亦会很有启发。”
彩虹眨眨眼,“这不跟我说的是一回事吗?”
“口气不同啊,我是积极的,鼓励的;你是消极的,打击的。那个唐顺生肯定
更喜欢我写的评语。当然,我不会写这么简单抽象让人摸不着头脑,会比较具体;
比如结构松散,我会告诉他哪个部分松散;比如论据不足,我也会指出是那个论点
的论据不足。这样对学生的下次写作才有更明确的指导意义,对吧?”
彩虹将怀里一大沓考卷往他身上一放,嬉皮笑脸地说:“要写这么多这么具体
啊,季老师,那多累啊,还是你来改吧。”说罢就向门外走。
“等等,你去哪儿? ”
“我得去看看崔老师。”彩虹说。
“楼上的那位?”
“对,崔东壁。听说今年考博的理论课是他出题,我去摸摸底。老头也是搞解
构主义的,还搞点拉康,整日里神经兮兮的。”说罢,她觉得有影射季篁之嫌,又
干干的笑了一声。
这个系文艺理论教研室的教授并不少,个个强悍,互不买账。季篁点点头表示
认识,不禁皱起了眉,“不会吧,你也怕专业课?”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何况握有考试恐惧症,经常发挥失灵的。”
季篁无奈的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崔东壁的办公室在五楼。此公年轻时才华横溢,风流倜傥,曾是学界叱诧风云
的人物。可惜爱子十七岁时死于车祸,听说事发现场惨不忍睹,崔东壁大受刺激,
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妻子也跟他离婚了。他从此成了系里唯一的“坐班教授”,
无论有课没课,每天必来办公室。上课只念自己的教案,不和任何学生说话,学生
问问题也从不回答,总是五个字:“自己看书去。”考试出题巨难巨偏,及格率特
低。学生意见挺大,系里却不敢得罪他。他著述颇多,各项基金都指望他撑台面,
谁也不敢说什么。
总之,一位神人。
彩虹上本科的时候没有选过崔东壁的课,研究生时更是避开了,这次听说他出
题立即慌了神。像这样的专家,想考到一个学生很容易,崔东壁如此古怪,真的不
及格也没有情面可讲。彩虹觉得一定要探口风,就算套不出范围也得混个脸熟,希
望他手下留情。
不知为什么,五楼的走廊特别长,光线特别暗,崔东壁的办公室在楼的尽头。
偏偏头顶的灯坏了,彩虹越走越黑,只觉的阴森森不见五指。
摸到门,彩虹礼貌的敲了敲,里面有个声音问:“找谁?”
彩虹大声说:“请问是崔老师吗?”
门猛地开了,涌出一股奇怪的气味。
彩虹吓了一跳,因为里面也没有开灯,黑黢黢的,依稀辨的出是点了几柱香。
崔东壁双眸深陷、眼窝发暗的站在门边,如同一个阴魂。
“我,我是何彩虹,现……当代文学教研室的。”彩虹结结巴巴地说。
“你是关烨的学生?”
“对的。”
大神居然认识她,居然理睬她,彩虹不由的一阵高兴。
“有事吗?”他问。
“我……我报了今年的博士考试,关于理论课……有些问题想请教……”
“咣!”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门突然关了。幸好彩虹退的快,不然脑门一定会
被门板砸到。
她在心底号叫:崔老师你不可以这样冷酷无情啊!
一脸青一脸白的逃回来,季篁正在改卷子。
“怎么样?探听到什么虚实了没有?”他问。
彩虹心有余悸,“唉,人人都说崔东壁神经,我偏不信,偏要去隔壁,真是傻
瓜!”
季篁笑了笑,没说话。
彩虹越想越气,“你说,他不会就此记住了我?我不求直到考试范围了,只求
他不要凭印象给我个不及格就好。”说罢在办公室不安地踱来踱去。
“别想这么多,崔老师是个讲道理的人,这从他的学问上看得出。如果你的答
卷优秀,他决不会给你个不及格——这是教师最起码的道德。崔老的脾气可能有点
怪,但决不会任性,学校也不允许他胡来。”
“这是你说的哟,”彩虹瞪了瞪眼,“万一他发神经判我不及格我可跟他拼了。
要知道坏人饭碗如杀父母……”
“紧张点也好,认真复习总不是坏事。你的强项是文本分析,弱项是理论思辨。
老崔很可能会出纯理论的题目。”
彩虹一听就急了,“完了完了,就怕这个!你现在才说,离考试都不到半个月
了。”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从书架上抽出本德里达的《文字学》猛翻起来。
季篁一把夺过去,“这个时候才开始看,有点来不及了吧?”
“季老师,要不……您辅导辅导我?”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季篁拿起听筒应了几声,放下电话对蔡红说:“书记找我有事,我去去就回。”
回来时,季篁脸色凝重,将门轻轻一掩,低声说:“彩虹,恐怕咱们不能分享
这间办公室了。”
彩虹讶道:“出什么事了?”
“没大事,系里最忌……可能要进两个新人吧,因此不方便共用办公室,说是
不能开这个口子。书记说,新来的助教统一不分配办公室,中午是在学要需要休息
可以去活动室。”
他的话显得很斟酌,显然书记还说了别的,他不方便说出来。
“共享办公室就是书记批的,名正言顺。什么进新人啊?”彩虹扭头要去理论,
“不行,我得去问个清楚。”
季篁一把拉住她,“别去。”
“我刚来才不到半年,我得罪谁了?”彩虹一屁股坐下来,坐了一秒钟,又忍
不住冲了出去,直奔书记陈锐峰的办公室。
似乎料到她会来,门是开的。陈锐锋指着面前的沙发说:“是小何啊,请坐。”
“陈书记,季篁说我不可以分享他的办公室,关于这件事我要声明一下,我从
未自作主张,这是系里的决定,钥匙是赵铁诚老师让我拿的。”
默然片刻,陈锐峰说:“小何,你和小季都是新来的老师。男女有别,共享一
间办公室会传出闲话,这对你和小季的声誉都不好。”
“谁?谁什么闲话了?”
“有人反映季老师利用指导教师的职权,逼迫你和他建立同事以外的关系。”
“谁反映的?”彩虹愤怒了,“季老师从没逼我干过任何事,谁在招摇?是谁?”
陈锐峰看着她,觉得很有趣,过了半天才说:“这么说,你和小季……确实有
同事以外的关系?”
“有,”彩虹坦白交代,“季篁是我的男朋友。”
陈锐峰慢慢喝了一口茶,说:“小何,你是本系优秀毕业生,季老师是我去北
京花了好大力气抢来的人才,我对你们都抱着很高的期望。年轻人怎么相处我不管,
只希望你们能善始善终,不要闹出花边新闻,更不要捅出什么娄子。不然的话,就
算系里想保你们也没办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彩虹的脊背硬了硬,说:“我明白。”
“你还是不要和小季共一间办公室了,避嫌吧。再说你们已经是同事了,差不
多天天见面,谈恋爱还非要共一间办公室吗?”
“我……”彩虹张了张嘴,觉得辩解无力,只好说,“那好吧。”
站起来,正要离开,陈锐峰终于补充了一句:“小何,你和小季的事……要和
你母亲好好沟通。”
明白了。
从小学开始,李明珠就好给彩虹的老师打电话,问动向,问成绩,反映情况,
她坚定的认为要管好孩子一定要团结好管孩子的老师。大学四年,明珠跟彩虹的辅
导员混的特熟,研究生期间逢年过节都要给关烨送点心和礼物,母亲对自己了如指
掌,彩虹无处可逃,只好做个好学生。
硕士毕业后总算工作了,彩虹心想,这下明珠可找不到管她的老师了吧?得,
人家不找老师,找上书记了。
无奈啊无奈!彩虹深吸一口气,脚底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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