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努力按捺着性子,一日等过一日,就等他来告诉她事情调查得如何了,可是
于开却依旧早出晚归,忙碌着和世界各地聘来的专家与当地政府的人士商议饭店事
宜。
七月二日,屿屿国小正式放暑假了。
星琴就这样待在家里,心痛地冷眼旁观着她心爱的男人忙碌自己的事业,对她
只有风花雪月的性爱缠绵,却怎么也不肯与她谈论任何有关这件血案的事。
就算她问起了,他还是低沉地笑应:“一切都在掌握中。”
留给她无限的惆怅和愤怒……
这一天晚上,她静静地坐在卧房的大床上,房间幽幽暗暗地没有任何灯光,仅
有一轮明月洒入的柔柔皎洁莹光陪伴着她的落寞。
于开忙了一天的公事,胁下还夹着一叠厚厚的待批公文,他推门入内,惊觉着
室内的幽然无光。
他按下了灯钮,柔和的晕黄灯光登时大放光明,照出了她纤瘦凄伧的身影。
他心一惊,大步走到她身畔,“星琴,你怎么了?”
她低垂着粉颈,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端起她的脸蛋,没有发现任何的泪痕,可是小脸上浓得化不开的愁意却重重
地撞痛了他的心脏。
“你怎么了?”他憋着呼吸,胸口紧紧塞满了惶急恐惧。
她再摇摇头,哀怨的眼神几乎揉碎了他的心,“我没事,你也没事,大家都没
事……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你怪怪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还是又胡思乱想了?”他一把将她揽入怀,
明显地察觉出她身子的冰凉。
“唉……”她幽幽然地叹了一口气,眼神欲语还休。
“你要跟我说什么?”他急切追问。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行动电话倏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追问。
他不耐地掏了出,对着来人吼道:“是谁?你这么晚打来最好有足够的理由!”
“儿子,怎么一开口就这么怒气腾腾的?是谁得罪了你不成?”兰花夫人笑谑。
他眉头依旧紧蹙,“母亲,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咦?我都还未问你为何劈头就对我一阵发飙,你居然还有脸反问我?”她闲
闲地道。
“我现在正在忙,明天再打给你。”他暴躁地道,大手颓然地抚过了黑发。
“你忙吧,我累了,先睡。”星琴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语道。
他凝视了她一眼,捂着手机有些释然地道:“那你早点睡。”
星琴点了点头,躺进大床窝进了被子的深处,耳朵无法自抑地听取着他谈话的
字字句句。
他别了她一眼,又松口气又难免烦躁。
“又在与哪个美人儿耳鬓厮磨了吗?”母亲取笑着。
他眯起眼睛,危险地道:“不要乱说。”
“得了,我早就看了报纸了,你出现在台北的盛大宴会里,身旁带着一位如花
似玉的佳人,这在英国早就掀起一阵风暴了,大家若不是惧着你,早有一大票媒体
狗仔队飞去台湾盯哨了。”
“你不是最乐的吗?我居然带女伴出席宴会。”他嘲弄地道。
他话里的嘲讽之意让星季不自觉地轻颤了颤,身子窝进更深处了。
“我的确高兴,现在我该开始准备举办婚宴了吗?或者该开始拟发送的请帖名
单了……”
她又来了!
于开最厌恶母亲鸡婆多事的性子,她每次都会把事情能搞砸——看她的感情世
界就知道了。
何况什么事情都还没有个谱,她这样胡搅乱搅只会给他惹麻烦。
他不悦地低吼:“你不要自作主张,什么婚宴,不过是个女伴罢了,你别乱搞!”
只是一个女伴罢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脏!
星琴脸色瞬间刷白,她死命地将被子拥紧,却怎么也盖不暖她冰冷透顶的身躯。
果然,她在他心底不过是个三个月的短暂暖床人罢了,虽然早有协议,早知道
这是事实,可是……事实还是太伤人了。
于开继续不耐地与他的母亲对话——
“事情不是你看起来的那样,你别太多事,想要抱孙子想疯了也不是这样……”
未免让母亲又乱七八糟地做出异想天开的事,他违心地扯谎道:“你知道我的行事
作风,这次这个也不过是我花钱买下三个月的女伴,拿钱做事互相交易罢了……什
么很久?我知道三个月是破了纪录了,可是……”
他并不知道星琴没有睡,他的每一个字都听入了她的耳里。
星琴心都碎了,强自镇定地听着他们母子二人在讨讲着她的卖身契,争论著长
短问题,而她的嘴唇已经被深深陷入的牙咬破了,血渍丝丝地沁了出来。
她没有放开紧咬的牙齿,反而更加用力地咬入,仿佛要藉着那撕裂的痛掩盖住
胸窝里锥心刺骨的伤痛。
她几乎被撕成两半,巨大的心痛狠狠地嘲笑着她的天真无知,嘲讽着她出卖灵
肉。
“……我知道克莉丝汀是个好女孩……什么不要辜负她,我跟她压根没有交集,
何来辜负?”他愠怒地道。
“她挺乖的,不但大方又知书达礼,这些日子都过来陪伴我,如果你心底还没
有好的对象,那就选她好了,反正琳娜王妃天天在我耳边叨絮着,这桩皇室联姻就
这么定了也好。”
“和克莉丝汀?总之什么订亲的事等我回去再说,”他已经急着要去陪伴星琴
了,再也没有心情与母亲周旋打屁,“反正你不要给我乱搞生事,什么事等我回去
再说,就这样,再见!”
他要和叫作克莉丝汀的小姐订婚了?
那她呢?她呢?
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冷笑地讽刺她:你?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他用钱买
来暖三个月床的女人,你以为你是谁?当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以为人家对
你真心了?
他早说过你是个笨女人,到现在你还不信?
这个声音狠狠地击倒了她,星琴痛得闭上了眼睛,却关不上纷扰剧痛的心灵!
冷,渐渐地从心凝霜结冰到体外,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飞雪连天的心境里,她
的心开始在下雪,一点一滴地冰冻住了自己。
她感觉得到他已经褪去了外杉,走入了浴室淋起浴来。她一直屏着呼吸,憋到
了自己胸口撕扯般地涨痛了才允许自己吁出气来,她一直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掉泪
不要哭
他洗完了澡,清爽性感的气息又缭绕在她周围,接着便是床畔下陷,他躺上自
己的身边,将她勾揽入怀中拥抱。
他的体温虽热,却暖不了她已经被霜雪冰冷的心房。
夜,一点一滴流逝,身旁的于开已经呼息均匀平缓地熟睡了,星琴却睁大着眸
子,一夜无眠到天明。
☆ ☆ ☆
星琴第二天早上就病了,而且病得一发不可收拾。
于开快疯了,他飞车将星琴送到马公市去就医,可是当医院不能立刻让她退烧
时,若非艾伦劝着,于开早怒吼着把整个医院都拆了。
后来他还是怨气冲冲地包了一架民航机,将昏迷不醒的星琴送到了台北。
在舒适的飞机上,他坚持紧抱着星琴,任人怎么劝也不肯放手。
他挺拔粗犷的脸部线条已经出现了淡淡疲惫痕迹,心痛与着急尚且不足以形容
他此刻的心情。
他只知道她这一生病,让他整颗心都拧疼了,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艾伦担心地捧来一杯热咖啡,低语道:“老板,要不要将星琴放平躺着,这样
或者她会舒服些,你也比较不用这么累。”
“我不累,我不要放开她。”他执拗地道,咖啡也不接过。
“老板,这样星琴的病也不会好,别到了台北之后连你也病了。”
“都是我该死,昨天晚上就觉得她不对劲,可是我竟然没有注意到!”他沉痛
地低喃。
“不能怪你,病痛之事本就难兔,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治好她的病,不是吗?”
艾伦轻轻道。看着星琴这病恹恹的模样,他心里也难过极了。
“是我没有照顾好她。”他摇头,沙哑地道。
“……无论如何,我相信她会没事的。”艾伦安慰着。
“台北医院方面都联络好了吗?”他抬头。
“是,一下车就有救护车送她到医院去,病床和主治大夫也都准备好了。”
“很好,”他低叹,“这次多亏你了,我此刻已心乱如麻,如果不是你帮忙着
处理,恐怕事情没有办法这么顺利地进行。”
“老板您过奖了。”艾伦受宠若惊。
他轻轻地为她抚过额前的发丝,那上头烫手的触感依旧烧灼着他的心,“希望
……她不会有事。”
他简直不敢想像失去她的日子该怎么过;早已习惯了有她的宴宴笑语,慧黠玲
珑,一旦失了她,他接下来的人生又该怎么活下去?
心思紊乱,虽然此刻难以将她在心底做一个正确的定位,可是她的一颦一笑一
点一滴,都深深地牵动着他的灵魂……老天,求求您别让她有个万一!
她的身躯依旧滚烫得吓人,于开平素严肃性格的脸庞再无往日的钢硬坚毅,取
而代之的是深情款款和哀伤焦虑之色。
他紧紧拥着她,感受着飞机飞翔时轻微地嗡嗡声;机舱内的众人因气氛紧张的
关系而安静无声,可是望向星琴的眼神都充满了焦急和担心。
大家都担心着你的安危,星琴,求求你对我仁慈点,快点醒过来吧!
于开在心底强烈地呼唤着……
☆ ☆ ☆
台北长庚医院
星琴寂然地躺在病床上,烧已退,人也陷入了沉沉的睡梦里。
在梦中,于开挽着一位披着美丽婚纱的女子,步步走向红毯,她却只能躲在人
群中落泪,希望他再回头望一眼,却怎么盼也盼不着……
“于开,不要走!”她倏然惊醒。
守候在身边的于开急急地扑向前,狂喜着想开口,却发现声已沙哑难以成语。
“……星琴!”
她眨动着酸涩无力的眼眸,“这里是哪里?”
“这是医院,你病了。”他紧紧握住她柔软冰冷的小手,感谢上苍让她醒过来
了。
“医院?”她恍恍惚惚地记起了一些片段,“我病了。”
“是的,你病了,不过醒了就好了,医生说过你已退烧,醒了就没事了。”他
柔声关怀地道:“想要吃点什么吗?你已经两天两夜没有水米进腹了,光是打点滴
怎么够营养呢?”
“我没事,一点都不饿,只是觉得好累。”她凝望着他的切切关怀,心头又是
一阵针刺。
他真的关心她吗?
看他眉宇间有着烦忧与焦虑的痕迹,憔悴的脸庞和暗青色的眼圈,新生的胡碴,
在在都显示出她病后这几天,他真心的惶急和担心之情。
既已有情,为何又对她无心?她真的不明白他的心理,怎么都摸不明白……
“多多少少吃一点好吗?我让艾伦还是杰克去帮你买,或者要叫赖太太飞过来
做点好吃的家常菜给你吃?”他殷切地道。
她鼻头一酸,眼圈儿红红了起来,“不用了,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倒是你,
都有黑眼圈了,也该去睡一下了。”
“我不睡,我在旁边守着你。”他固执地道。
她怔怔地望了他好半晌,低低叹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虽然已经存了想要永远离开他的心,可是他的款款情深却令她怎么也迈不开步
子。
难道她只能够细数等待着他自行离开她的那一天吗?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休息,好好地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别再让我担心了,
知道吗?”他谈会她的意思。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只有点了点头。
☆ ☆ ☆
艾伦和两个保镖都进来探视了她几回,除了表达关怀之意外,还不忘买大把大
把的鲜花和一些小玩意儿给她,说是给她在病床上无聊玩的。
于开也送了她一些典雅珍贵的小礼物,有钻石项链和宝石手环,就是没有送给
她意义最特别最唯一的戒指。
也许他根本不想对她许下什么承诺吧!
项链和手环是买给情妇的,戒指才是送给最心爱的另一半的;她明白游戏规则。
也许他有一天会买给那个唤作克莉丝汀的女子,也许那一天已经很近很近了…
…
她不愿让自己再陷入自苦自伤的思绪中,因此积极地养着身子,并且在脑中盘
算该怎么报血仇。
她不希望让于开知道这件事情,所以她一定要偷偷的进行。
☆ ☆ ☆
这一天,于开再度带着一条美得不似人间物的翡翠项链过来给她。
她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不用再吊点滴了,因此她双手接了过来,脸上只
是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啊,好漂亮的翡翠。”她不免有一丝的惊叹。
他兴奋地,期待地看着地,“这是我让富比士的朋友快件寄来的,这一条翡翠
项链曾是阿根廷的艾薇塔夫人戴过的,十分有纪念性,而且绝对好看,戴在你的脖
子上一定更出色。”
她轻轻抚过那一串冰凉,低低地道:“谢谢你。”
于开,难道你不明白我要的不是这些吗?我不要一串翡翠,我只要你一颗真心
哪!
“为什么闷闷不乐?”见她不郁,他的笑容也不见了。
她摇摇头,眼眶噙着微微轻泪,嘴畔却笑得好甜美,“我好高兴,好感动,你
给我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有些迟疑,却心疼着她的眼泪,伸手温柔地拭去了,“既然高兴,为什么还
哭呢?”
她摇摇头,努力吞咽下泪水。
“等你身体好了以后,我再带你去英国玩好吗?”他轻哄着。
她倏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吗?”
“当然,到时候我这个主人就得好好地招待你这个客人了。”他笑着。
主人客人……她终究还不是他的自己人。
星琴不想钻牛角尖,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让自己的心淌着血,“……好哇!”
她突然伸手环住了他的颈项,于开有一抹惊讶——
“咦?”
她蓦然主动地将自己的唇送上前去,小手顺势溜入了他的胸膛内,“吻我,什
么话都不要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久抑的热情再也受不了她的撩拨点火,迅速地燃烧了他们俩。
他欺身压倒她,就在病床上与她欢爱燕好了起来。
但是他并没有察觉到她的眼角隐隐有着一滴泪水……带着诀别之意……
星琴让自己的身体很快地恢复了健康,并且在脑子里迅速地计划出了下一步该
怎么做。
首先,她要去下钓钩!
要钓大白鲨,必定要有相当分量的诱饵,她相信自己绝对有这个资格。
只不过她该如何瞒着于开他们,进行这个计划?
出院的那一天,星琴穿上了一件白色绵质衬衫,底下套了一条洗得有些褪了色
的牛仔裤,满头的黑发简单地梳了个马尾,素净着一张清清爽爽的小脸。
于开搀扶着她坐入了久候多时的轿车,然后细心地为她再披上了一件薄外套。
“当心又着凉了。”他叮嘱着。
她浅浅一笑,乖顺地穿上了,“于开,你今天就要赶回澎湖了吗?”
“是的,你不跟我一齐回去?”他扬起了一道眉毛,微微困惑。
她盈盈微笑,“躺了这么久,很想要四处走走逛逛,尤其又放暑假了,我想要
趁这个机会在台北玩玩,顺道找一找大学同学。”
“男的女的?”他敏感极了。
“女的啦,你想到哪里去了?就算是男的又怎么样?难道不准我有异性朋友吗?”
她嗔道。
“我会吃醋。”他干脆地道。
她一呆,“你也太霸道了。”
他苦恼地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对你就忍不住,总觉得你是我的,谁也不
能占了你的时间去。”
“那你究竟让不让我在台北散散心?”她皱眉。
“当然让,只不过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可是饭店那里今天要开工动土了,
我不能不到场观礼主持。”他蹙起眉头,深思地道:“这样吧,我让艾伦和杰克保
护你一同去,就算要购物也有了两个跑腿的帮你提,这样不是正好吗?”
“艾伦是你的秘书,怎么能够不陪你回去呢?如果你真不放心的话,就让杰克
陪着我好了,他人高马大的总能保护我了吧?”她微笑,“就算我把整间店的东西
都买下来了,也不愁没人帮我提了。”
他考虑了老半天,这才勉强点头,“那好吧,我会让杰克带着金卡随时帮你付
帐,你可别跟他抢帐单。”
“是是是,既然有人要当金主冤大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绽出一个
甜甜的笑靥。
他这才放心地点头,“一路小心,到哪里都要让杰克陪着你,知道吗?”
她凝视着他,唇边的笑容倏然不见了,起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动,她突然主动地
扑向他的胸膛,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小脸深深埋在他温暖的胸膛内。
“于开,你可知道我好爱好爱你……”她低低地喊着,心儿又酸又甜又复杂。
她突如其来深情的告白,让于开惊呆了。
半晌后,他本能地紧紧回抱住她的身子,感动地低叹道:“星琴……”
他不知道,星琴已经与他有了生死诀别之意……。
☆ ☆ ☆
星琴不忙着去购物,她在杰克的保护下住进了五星级的大饭店,在美丽舒适的
卧房内,她就着阳光在核桃木桌上写下了长长的一封信。
一封给于开,一封则是给三个妹妹的。
她细细写下了自己最想要叮嘱的话,只希望当他们看到这封信时,她已经成功
地替父母亲报了仇。
家仇海样深,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坏人继续逍遥度日,也不能日日苟且偷安,只
为了明哲保身纵情溺爱……
她是长女,就有那个责任为父母报仇血恨,虽然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妹妹的面了,
可是至少她可以确定的是,妹妹们将会平平安安的活在世界上,没有追杀没有仇恨,
也没有成日虎视眈眈着要杀人灭口,取她们性命的恶人。
一切的血仇恐惧就在她的手中终止吧!
她将这两封信放在桌面,上头写了“请转呈U.K集团于开总裁”。
然后她背上了包包,开门走了出去,杰克已在门外恭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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