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一天,杜少卿收到了远自漠北而来的飞鸽传书,取下系紧在鸽儿脚上的小
卷纸笺,缓缓展开,里头是几行苍劲有力的字——
少卿弟钧启:
兄初闻弟心上伊人芳踪杳然,深为弟惊愕惋然,弟对陶氏女钟情一片,兄甚
为知之。
此番弟之请托,兄在功务丛然之余亦着力探寻陶氏一家下落,在日前终不负
弟望,觅获陶氏女……近期之内将派亲兵护送至京,以慰弟怀,成全一番璧人良
缘……
愚兄韦端笔
他的脑袋轰地一声,不敢置信地将纸笺读了一遍又一遍,双手颤抖了起来。
他几乎忘了这件事!
可是……可是花容就在他身边,怎么又会出现了一个花容?!
这些日子来的轻怜蜜爱、柔情蜜意,难道彻头彻尾错了吗?
他的脸色苍白了起来,几乎握不住纸卷。
「找到花容了?是真的花容……」他身形晃了一晃,脑际晕眩了眩,「那…
…住在府中的,真的是沉明月?」
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老天在跟他开玩笑,还是他从头到尾都被愚弄了?
如果说明月真的不是花容,那么他这些日子来的宠爱和温存,就是对花容最
大的残忍和背叛!
他的脑袋瞬间空白,足足发呆了半盏茶辰光。
最后,他缓缓苏醒了过来……
「老天!」他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抑,手掌紧紧捏皱了纸卷,「韦大哥替我找
到她了,她果然没死,果然没死……」
花容犹在人间,这个消息就足以推翻开幕词设以让他的生命重新活转过来。
就在这时,杜老夫人在梅香的搀扶下,稳稳重重地踏入了盼容别苑。
「卿儿,你可有空暇陪娘到檀山寺进香……」老夫人看见他欢然的容颜,有
些诧异,「咦?发生了什么天大好事?瞧你欢喜成这样……呵,娘已经好久好久
没有看到你笑了呢,快快说来,让娘也高兴高兴。」
他开幕词设向前,暂且拋开内心强烈的挣扎和痛苦,激动地握住了母亲的手,
「娘,找到她了,孩儿终于找到她了!」
老夫人听得一头雾水,「找到谁了?」
「花容啊,」他欢喜的泪雾隐然映现,「娘,我终于找到她了。」
老夫人表情一僵,瞬间怔住了,「找、找到她了?」
「是的。」他激动快乐极了,平素的冷静与镇定全然消失无踪。
他却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神情和举止剎那间变了,变得僵硬尴尬且惶惧……
「怎、怎么找着的?你不是告诉我,她过世了,陶家的人也都搬走了吗?」
老夫人双手冰凉,止不住微微喘息。
「苍天有情,终于还是为我留住了她。」他深邃的眸子充满了对上苍的感激,
炯炯发亮,「我托请镇守漠北的韦大哥为我找寻陶家人下落,他方才飞鸽传讯而
来,已找到陶家人,花容真的没死,韦大哥已差亲兵护送进京……」
老夫人脸色煞白,「这么说,她就要进京了?」
「是的。」他欢喜地握着母亲的手,「娘,我们要准备起来了,等花容一到,
我要立刻同她成亲,这生生世世再也不教她离开我身边了。」
老夫人的神情越来越难看,脚步一个颠动,幸亏梅香扶得扎实,没让杜少卿
瞧出异状来。
她和梅香交换了一个惊惶的眸光,随即舔舔唇道:「呃,约莫……还有多久,
她才会到京?」
「从漠北赶路回京,起码也得走上两、三个月吧。」他眼神好温柔,「她的
身子不知挺不挺得住……呀,我得再修书一封托请各处驿站,还有韦大哥的亲兵,
宁可让花容慢些儿走,也不能赶路过甚,累出了病来。」
「两、三个月……」老夫人暗暗沉吟,「是、是,让他们慢慢走,毕竟是女
孩子家,这么披星戴月、风尘仆仆的赶路是不行的。」
「娘说的是,」他兴匆匆地道:「孩儿立刻就飞书吩咐下去。」
杜老夫人看他踏着欢然的脚步急忙进了书房,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求助地
向梅香道:「这可怎么办?我还以为早就没了后患,而且看这阵子卿儿的一颗心
都挂在沉明月的身上,我以为他转移了注意力……」
梅香也着急,「老夫人,这事太蹊跷了,不是有消息说那个陶花容当夜就悬
梁了……怎么还活着?而且又到了漠北?」
老夫人有点胆寒,「妳说,她会不会还了魂,蓄意来报仇的?」
梅香也打了个机伶,急急忙忙安抚老夫人道:「老夫人,不会的,是人是鬼
难道韦大将军分不出吗?一定是她那时没死成,被陶家人带出了京,搬到漠北去
……既然如此,您尽管把心思拿稳住,制得了她一次,还制得住她第二次,她决
计飞不出您的手掌心的。」
老夫人被这么一番慰解后,也松了口气,「梅香,妳说的是,再怎么说,我
总是卿儿的娘,她怎么也翻不出我的五指山……咱们得好好想想,如果她真的嫁
了进来,该变个什么法儿将她整治整治,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她的卿儿如此优秀,又是朝廷重臣,皇上心爱的大将军……这些个平民贱女
谁也别想侮辱染指了高贵的他,更何况要她将这个大将军府的当家主母之位让出,
更是作梦。只要她有一口气在,绝不允许!
***
找到陶花容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个青天霹雳,震得明月整个人惊呆在当场。她害怕的事果然
发生了,只是幸福竟是如此短暂,这场梦……醒得这么快?不不,可是她也是陶
花容啊,明明在梦里就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现在怎么又会冒出个陶花容来了?
「找到花容了?真的找到了?」她痴了傻了,「那我呢?我是谁?」她究竟
是沉明月?还是陶花容?还是一缕原本就该消失在人间的幽魂,却飘飘荡荡、纠
纠缠缠在这个早已不属于她的世间??
小茶气喘吁吁地告诉明月这个传遍府里的大消息,原本是心急如焚,希望少
夫人心里有个底,可是看到她震吓到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暗骂起自己的
多嘴了。
「少夫人,您别吓我呀!」小茶急急拉着她的袖子,都快哭了,「都是婢子
不好,婢子多嘴……」
「不,」她终于回过神来,突然抓住了小茶,「小茶,是陶花容,妳没听错,
找到的真是陶花容?」
「是啊,听说这位陶姑娘就是将军的心上人,原本应该成为我们将军府的夫
人,可是不知怎的,将军出征回来后她就不见了,人人说她死了,现在又找到她
了,所以……」小茶很紧张,偷偷觑着她的脸色,「少夫人,怎么办?真正的少
夫人要嫁进来了,到时候您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明月怔忡了半晌,又猛然想起——
如果说,真有借尸还魂这回事,那么住在陶花容身体里的,该当就是沉明月
啊,她不是追随心爱的男人去了吗?怎么会这样就回来了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想到头都痛了。
她好不容易愿意相信,梦境中的那个女子就是她,陶花容也就是沉明月,沉
明月就是陶花容,可是现在……现在一切又风云变色了,她该相信什么?
小茶看她揪着头发痛苦的模样,吓得小脸煞白,「少夫人,您别揪头发呀,
婢子知道您很难过,可是犯不着这样折磨自己的身体啊!」
「将军……一定很高兴,那我婆婆怎么说?」她蓦然抬头,脸色苍白若纸。
「老夫人当然也很高兴啦。」小茶不解地道:「听说她这阵子都在张罗新房
的事儿,还有什么各色聘礼和见面礼什么的,忙得很呢!」
不可能!
她想也不想地摇头道:「不,不可能。」
「咦?」
「她怎么会高兴呢?」她呓语般喃喃道:「她不会高兴的……她对我恨之入
骨……怎么可能会高兴呢?」
小茶看着少夫人像是丢了魂一样,嘴里念念有词,慌得拚命捏她的人中,「
少夫人,您醒醒啊,您怎么了?」
她悚然惊醒,紧紧张张地握着小茶的手道:「妳可知道,陶……陶姑娘几时
会到将军府?」
「慢则两、三月,快就一、两个月吧。」小茶回相心着府里人的议论。
「两、三个月,一、两个月……」她心房狂跳,「到时候……就可以弄清楚
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到时候,也就是主角登场,她这个影子退位的时候了
吗?
一想起杜少卿,她顿时心如刀割——教她怎么舍得呢?
小茶迷惑地望着她,「少夫人,您不担心吗?到时候将军娶了心上人,您就
更没地位,更加受冷落了,万一陶姑娘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存心欺负您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茫茫然地摇着头,神情痛苦。
小茶急得跺脚,「少夫人,事到如今您还不赶紧想法子,到时给人连肉带骨
都啃了还不知道。」
「小茶,妳不明白。」她轻轻叹息,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要扑朔迷离,复杂多
了。
「少夫人,我明白。」小茶认真地道:「老夫人不喜欢您,但是将军现在对
您很好很好,可是现在真正的少夫人回来了,又比您大……您将来的日子可怎么
过啊!」
明月痛楚地闭上了双眸。是啊,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呢?
「如果……」她幽幽地道:「这个陶花容真的承认她就是陶花容,那么就这
样吧。」
「啊?」小茶不解。
明月仰望天际,打心底深处吁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和倦意。
「那就是老天注定,我和他的情已断,缘已了了。」
既然爱他,就成全了他吧。
只要他快乐,只要这个外表是陶花容的姑娘能够令他快乐、幸福、满足,那
么她这个影子,就可以功成身退,飘然远去了。
与其要三个人纠纠缠缠、难解难分,不如她咽下这一切,离开将军府,离开
这纷纷扰扰、痴缠难解的孽缘。
「小茶,我爱得好苦好苦。」她望向听怔了的小茶,轻轻道:「若有来世,
我愿意忘了这一切,彻头彻尾统统忘了……」
好熟悉、好熟悉的话……彷佛,她在前世也这么说过。
她苦笑,她真的傻了、疯了,恍惚间竟然真把自己当作是那个曾经死过一次
的陶花容了。
***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将军府里全然将她当作不存在的一缕幽魂。
少卿忘了她,老夫人也忘了她。他再也不来了,是怕看见她吗?还是怕愧疚?
还是对于这个复杂的局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当初是他坚持她就是花容,现在真
正的花容出现,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对她交代了吧?明月坐在栏杆上,痴痴望着小
院。
夏去秋至,今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凉。
披着旧时披风,明月站在叶色泛黄,萧萧瑟瑟的院子里,苍白的小脸笼罩着
淡淡的轻郁,长长的发绾成了一个松松的髻,那只月魄玉彷佛也失去了原本的清
灵剔透,黯黯然然地挂在她雪白纤瘦的颈项间。
「少夫人。」小茶捧着一盅热茶,静静地站在她身畔。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问!「小茶,这几天,府理好象很热闹。」
小茶眼眶红了,怯怯地道:「呃,可能吧!」
「陶姑娘快到了。」她自顾自道。
小茶泪水夺眶而出,「少夫人……」
「妳想,我能不能偷偷见着她的面呢?」
「少夫人,再怎么说您也是这府里明媒正娶,大红花轿抬进来的,您在这将
军府里还是有一定的地位。」小茶替她打气。
「我想的不是这个,」她吁了一口气,「我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话说回
来,我也从来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我到底是谁,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了。」
又来了!
小茶好害怕听到她说这样的话,急忙捂住她的嘴,「少夫人,您别再说了,
您就是我的少夫人啊,不会弄不明白的。」
「小茶妳真好。」她浅浅一笑,温柔地拉下小茶的手,「我没有疯,也没有
傻,只是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事实上,也不必去想明白。」
慢慢地把心给切碎了、斩绝了,就渐渐不会在乎,也不会感觉到痛了吧?
她现在正在学,正在试,或许有一天,她真的能够做到七情不动、看破红尘、
勘破情关、大彻大悟吧?
是陶花容还是沉明月,又有什么关系呢?远离颠倒梦想,色即是空,四大皆
空……人生不过是一场梦。
她盈盈地笑了。
小茶却被她的笑容撩拨得心儿发麻,头皮也发麻。
少夫人究竟怎么了?
***
深夜小跨院
明月一袭雪白单衣,高高地坐在院里的一株高大黝黯树桠上,幽然轻歌,歌
声飘忽凄凉。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啊……」她的眸子悲悲凉凉,又像是落在好遥远好遥远的远方,「纱窗日落渐黄
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啊……」
小茶担忧地抱着一件长披风,伫立在碧檐底下,傻傻地望着树干上的明月。
她好担心好担心少夫人,打从少夫人兴匆匆地去,脸色苍白、冲冲跌跌地回
来,就整个晚上都不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匣子里的一绺发丝和那卷词,她好怕
少夫人哭,可是又宁愿她哭一哭,别忍着,至少心情会好些吧?
一到深夜,她睡醒了看不到少夫人,听着歌声才寻了出来,看见少夫人凄凄
楚楚地坐在树上唱歌,唱的词儿她也不是很明白,可是听着听着,却忍不住就想
掉眼泪了。
到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轻轻移步向前,小声叫道:「少夫人,晚上着实
凉了,快快回房歇息吧。」
明月置若罔闻,依旧哼着歌儿,彷佛魂梦早已远远飘荡至某个不知处的地方
去了。
「少夫人……」小茶哭了出来,着急地道!「您千万别这样吓婢子,您快回
房来睡呀,万一受了风寒该怎么办呢?」
明月的思绪飘浮到过去,他最爱听她唱歌,只是每当听到她唱起这首歌时,
总是嫌它太幽怨愁凉了。
她总是爱故意唱给他听,看他皱眉心疼又舍不得呵责她的模样,是多么甜美
的记忆呵……
她黯然地垂下长长的睫毛,心头百转千回,怎么也撕扯不清。
「想来再是不能够了,」她幽幽望着黑黝黝的夜空,明月蒙云黯淡,怎么也
看不见那份皎洁明亮,「有多少的爱恨情愁,早就应该随着过去埋葬了,为什么
偏偏我还牵着念着不放?沈明月就是沉明月,是永远也没有办法变成陶花容的,
无论我愿意不愿意……这是怎么也不能改变的事实了。」
老天爷开了她一个多大的玩笑呵。
是注定她就得爱上他,注定经历一份原本不属于她,却误放在她掌心,现在
又要被残忍夺走的爱吗?
她还要期望什么呢?
「老天爷,您告诉我,少卿还是少卿,可是花容已非花容,我还能怎么办呢?」
她怔怔落泪。
苍天无语,皓月静寂,唯有树下的小茶,还兀自焦心轻唤……
只是她们完全没有发现,在拱月门底下,有一个高大无言的身影静静伫立许
久许久,始终不忍离去。
杜少卿深邃的双眸紧紧地锁着枝桠上的伊人,宽阔的胸膛无法抑止地剧烈起
伏着,心痛渐渐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对不起她。
可是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他唯一明白的是,花容就要回到他身边,而明月……始终是天上那一轮遥远
的明月,注定不属于他。
一个男人,怎能自私到生命中同时拥有一轮明月和一树桃花?
对她们两个谁也不公平。
「可恶,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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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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