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青下班走出大楼门口,一抬眼就见到温言声闲适地倚在车门边,正对着她
微笑。
她心头一热,心里所有的犹豫迟疑全飞了,胸口塞满悸动和荡漾的甜美滋味。
我一定要嫁给他,我一定要嫁给他!她的脑子开始快乐歌颂。
真没用!一见到他,她的骨气和矜持全跑光光。
「嗨!」她痴痴地对着他笑。
「哗,快看快看,那个男人好帅哦!」
「是很性格,一种忧郁王子的性格……天哪!」
「他好有男人味哦,你看他的胡碴好性感……」
青青恶狠狠地环顾四周,眼睛忙着射出毒箭——谁?谁敢垂涎我的忧郁小生?
温言声完全没有意识到四周女人爱慕的眼光,直直向青青走过来,迫不及待
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终于等到你了。」他的语气里满是喜悦和快慰。
「哎呀……」成群白领俪人纷纷哀叹,大是扼腕。
「是有女朋友的。」
「好可惜哟!」
什么女朋友?她是未、婚、妻!
青青强忍住对她们露出胜利笑容的冲动,忽然想到正事,忙抬头问他:「听
说今天宣读你父亲的遗嘱了,你还好吗?心情很难过吗?」
「还好。」他对着她笑了一下,「你有兴趣经营公司吗?」
「我?」她愣了一会儿,随即讪讪道:「干嘛突然这样问?我是学法律,不
是学企业管理的啦,哪家公司倒了八辈子楣被我管理,可能不到一个月就倒掉了。」
「我愿意冒险。」他轻柔地扶坐进休旅车的座椅。
「你别开玩笑了,你要把你的公司交给我经营?」她傻眼了。
「是我父亲的公司,不过那个以后再慢慢谈,也要你喜欢才行。」他坐入驾
驶座,偏头瞅着她。「到我那儿吃饭好吗?」
她深吸口气才勉强定下神,他要把温氏集团交给她?哗!
可惜她对经商真的没兴趣。
「你在台北有房子啊?」她还以为他定居在美国。
「现在有了,但是我们今天不去那里。」他耸耸肩,不以为意地道:「那儿
环境有点乱,待整理过后再说。」
「那我们去哪里?」
「回圆山饭店。」
「圆圆圆……」她又开始口吃了。
「不要紧张。」他失笑,安抚地道:「只是单纯的吃一顿饭,虽然我是很想
自愿当你的饭后甜点。」
青青也笑了起来,有些腼腆地道:「吃饭没问题,甜点……现在「吃」好像
还不是时候。」
「那么你觉得这个月底订婚,下个月初结婚如何?」他气态闲适地问。
「事实上我正想跟你讨论这件事……」她咬了咬下唇,有点艰难地开口,「
一定要这么快吗?我们甚至还不是很了解彼此,你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也不
知道你的嗜好……我们、我们根本还不知道合不合得来?」
温言声的笑意消逝在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光芒。「我相信,我们有
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好好了解彼此。别害怕,把自己放心地交给我,我会用全部的
生命来疼宠你,我保证。」
她凝望着他,心里感动甜蜜极了。
虽然没有提到爱情,没有说出他喜不喜欢、爱不爱她,但是他真挚恳切的神
情和承诺却抵得过千言万语。
只是……
「你爱我吗?」她的笑容有些颤抖。
「爱情并不是婚姻幸福与否的主要条件。」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我很喜
欢你,很欣赏你,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的笑容,也渴望能拥着你入睡,醒来第一
眼就能看到你……这不够吗?」
他的话大大震撼着她的心和灵魂。
「够,这当然足够,但是你也有可能会爱上我的,对不对?只是时间问题,
对不对?」她又喜又悲地望着他,却又不由自主地深深渴盼着。
他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毅然道:「我们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吃饭,顺便坐下
来好好聊聊。」
「为什么不能当下立刻就回答我的问题呢?」青青呼吸急促,喉头紧窒着。
恐慌和失望狠狠地攫住她的心脏,理智告诉她千万不要再追问下去了,可是此时
此刻,她却没办法控制自己地质问着他……
她现在比任何时候还要更像个律师!
「你先冷静下来。」他温和地哄诱着。
「我很冷静!」她双手紧紧捏住公事包,努力吞咽喉头的硬块和灼热。「我
只是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告诉我事实。」
温言声叹了一口气,将车子驶近第一个进入视线的公园。
待停妥车之后,他们两人默不作声地缓缓步行在暮色中略显幽静的公园里。
路灯亮了起来,晕黄柔和的光撒落在他俩的发上、肩上,影子一大一小拉得
好长,却隐隐约约隔开了一丝丝的距离。
「爱上一个人有那么难吗?」青青声音虚弱地开口。
他微微一震,英俊的脸庞闪过一抹矛盾。
「我父亲并没有娶我的母亲。」他犹豫了良久,最后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苦涩地坦白道:「我是个私生子。」
「啊?」她惊异地抬起头,刹那间忘了自己的难过和忐忑,心疼地瞅着他。
「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我不会说私生子的身分很光彩,在某些程度上,它的确造成我青少年时期
心灵上的些许遗憾和阴影,但是我并没有让它彻底毁了我的人生和价值观,但是
在看过我父母亲任性的以「爱情」为藉口,做出了一连串自私与伤害彼此的行为
后,我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像他们那样可悲。」他表情深郁,低沉的语气里有着一
丝难以磨灭的痛。
青青呆住了,怔怔地仰望着他,静静地聆听着。
此刻她的忐忑与不安根本不算什么了,她现在整个人、整颗心唯一在乎、关
注的都是他。
她亲爱的,深爱的,可怜的心上人。
「爱情是极其自私霸道残忍的一种感情,有多少人藉着爱情的名义招摇撞骗,
无情地伤害自己和别人……甚至祸延下一代。」他眯起双眼,冷冷地道:「所以
我不相信爱情,我也不要我幸福的婚姻是以爱情做为基石,因为那一点都不可靠,
爱情会褪色、会欺骗人,统统只是一种短暂的幻觉。」
青青哑口无言,心底又是怜惜又是心酸,她想要告诉他这不是真的,他父母
亲伤人的情欲并不代表真正的爱情。
爱情是……非常非常地在乎一个人,希望他过得比自己还要快乐,看见他笑,
就会感觉到异常的幸福;爱是彼此付出包容退让和支持,不是霸道的占有和绝对
的掌控;爱是阳光,能够温暖照亮心底深处最黑暗孤独的地方,爱不是烈火,不
会烧伤真正相爱的两个人。
她想要告诉他这些,但是当她瞥见他提到爱情,脸上冷淡的警戒防备与厌恶
时,这才深刻地体悟到他真的从来没有被爱过。
父母的私心贪欢却不负责任重重地伤害了他,给予他的都是关于负面的教育,
就像一个从小被教导黑就是白,对就是错的孩子,他又如何能清楚地分辨出正确
的事?
「言声,你愿意听听我的经验吗?」她深情地凝视着他,轻柔地道:「我爸
是个暴发户,在田地被财团看中买下来之前,他每天辛苦耕作得跟头牛一样,往
往农作物收成后还要被大盘商苛扣,可是他还是每天种得很高兴,我妈常常唠叨
他做人太老实,常被骗又常吃亏,但说是这样说,每天晚上她还是会拿出两只凳
子和扇子,和我爸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聊天。」
温言声听得专注而入神,脸庞微微浮现向往之色。
「我常常觉得他们虽然是平凡的夫妻,却是彼此深爱着对方,总是不时替对
方着想。后来我们田侨里大片土地都被某财团钜资收购,大家都变成了暴发户,
我爸不用种田了,每天在村子口的大树下泡着号称一斤八万元的春茶——依旧是
傻傻的被奸商敲诈——我妈还是天天叨念他,可是一到晚上,两个老夫妻又照例
拿出了凳子,在院子里看月亮,交头接耳吱吱喳喳。」
温言声轻笑了起来,「听起来我会有一对很可爱的岳父岳母。」
「对啊,而且我敢打赌,我爸妈会爱屋及乌,他们还会把你疼得跟自己的命
根子一样,每天三餐加消夜问你吃饱没?关心你穿得暖不暖,心情好不好,到时
候恐怕你会忍不住叫救命。」她别有深意地瞅着他,甜甜道:「他们老一辈的人,
爱不爱是不会成天挂在嘴里的,但是他们不会吝于用行动来证明,也不会否认自
己真诚的爱与关怀。」
他心下又是一震,深邃的眼神陷入长长的思索。
也许……爱情并不完全是蚀骨的毒药?
或许,发生在他与她身上的美好感觉并不难下注解,或许要分辨出真正地爱
一个人,也并不是那么地困难……
他脑子思绪如万马杂沓,乱成了一团。
她的话让他对于某些根深柢固的观念,有了一个全新而完全不同的观看角度。
「你愿意好好想一想吗?」她踮高脚尖,小手扶在他胸膛前,轻轻地吻了下
他的脸颊。「我不会再逼你了,但是我希望你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认识、相信爱
情,爱情真的很美的。」
「你怎么能确定?」他为她这蝴蝶般的小小轻吻,深深悸动了。
「我当然确定,因为我就爱上你了呀。」青青嫣然一笑,「而且我觉得这辈
子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温言声呆住了。
那一个晚上,温言声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星火灿烂的美丽夜景。
「好美的夜景。」他情不自禁喃喃自语,首度冲动地推开落地窗,踏入夜风
晚色之中。
一缕清新的草叶香气混合着清凉的空气沁入他的鼻端中,原来台北并没有他
想像中的污浊沉郁,反而给了他一种意外的惊艳感。
就像当他凝视着青青秀气可爱的笑脸时,他忽然感觉到……也许爱上一个人
并不如他想像中的困难和糟糕。
他也永远不可能会把青青和他之间产生的情感,错认成他父母亲的那一种贪
婪自私懦弱的爱。
爱情真的很美的。
你怎么能确定?
我当然确定,因为我就爱上你了呀!而且我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
他心头迅速发热了起来,眼眸里的深郁之色瞬间一扫而空。
「自从认识她之后,我也发觉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他恍然大悟,
英俊的脸庞整个亮了起来。「难道……」
这就是爱情?!
「我觉得很有希望。」
深夜,青青坐在玉艳身边,双眼盛满了梦幻的期盼,笑得好不甜美。
「你就对自己这么有信心?」玉艳的视线直直锁定在电视萤幕上,百忙中抽
空瞥了她一眼。
「我是对他有信心,他会想明白的。」她幸福地叹了一口气,「我想我们一
定不会那么快就离婚的。」
「呃……」玉艳额头出现三条黑线。
唉,看来在青青出嫁前,她是别想专心打电动了。
但一想到亲如姊妹的她即将要嫁人了,玉艳的心微微一紧,感觉到一丝失落
和不舍。
玉艳相信她会过得很幸福的,可是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将踏上一个更复杂、也
更丰富的旅程,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年代将变成记忆中压书页的红色枫叶,从今
后只能偶尔拿出来细细回味。
最重要的是,玉艳感觉自己即将成为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她这才领悟到,自
己原来酷好自由,却更害怕孤独。
「他是个一言九鼎的人,说出的事就会做得到,」青青小手支着下巴,傻笑
着。「他后来说他会好好想一想。」
「如果想完后,他发现自己不爱你呢?」玉艳不是存心这么恶劣的……好吧,
是有一点点,但是她也替青青担忧。
「不、不爱?!」青青小脸登时白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乌鸦嘴,胡诌瞎掰的,你不要放在心上。」玉艳连忙
安慰她。
「玉艳……我是不是很笨?」她的脸色越发苍白,好像突然想到了一件极严
重可怕的事。「我居然在嫁给他之前要他想清楚自己爱不爱我?!天啊!我应该
嫁了以后再想办法让他慢慢爱上我才对……你说得对,如果他发现自己真的不爱
我,那、那……」
「他不会放掉你的。」玉艳冷静地回道,清脆的嗓音有股令人不自觉平静下
来的力量。「我看得出来,他非常喜欢你,他也非常想要拥有你。」
「可是我有什么好?以他的条件,有一大群会乐于跟他甜甜蜜蜜,却不会像
我这样问东问西找麻烦的美女,迫不及待投入他的怀抱。」青青骇然的低语,「
天哪,我就快失去他了!」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玉艳揉着隐隐作疼的眉心,「刚刚不是还说了对
他有信心吗?是不是陷入热恋的人都会像你这样患得患失,神经紧张?」
「等你爱上了一个男人,你就知道这种滋味了。」青青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真的想太多吗?,」
「对。」玉艳翻翻白眼。
「唉——」她整个人往后仰躺,呈大字型瘫在地毯上发呆。「最近我都不像
原来的我了,爱情真的是会找人麻烦……」
「对呀,真爱找麻烦嘛。」玉艳耸耸肩,「只要不是「真爱开玩笑」就好了,
到最后是玩笑一场,那多伤感情。」
「啊——不要再讲了,我越来越担心了。」青青捂住脸蛋惨叫。「我现在觉
得自己就像站在两块猜奖牌前面,一个是通往幸福爱情的车票,另外一个则是一
无所有,若是选错就人生无望了。」
「别那么紧张,就当作选对的得冰箱,选错的得冰棒。」
「喂!那也差很多耶。」饶是心绪不佳,青青还是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好了、好了,明天要上班,你还是个正牌律师吧?别连帮人家办理离婚的
案子都办得七零八落的。」玉艳赶她去睡觉。「去去,睡觉去。」
「现在不要跟我讲「离婚」这两个字啦。」青青心不甘情不愿爬起来,边走
边哀号。「很敏感耶。」
「你婚都还没结,在跟人家敏感什么?早点去睡啦。」玉艳没好气地摇摇头,
拿起电玩遥控器继续按选单。
第二天近中午,青青脸上挂着两颗黑不溜秋的熊猫眼走进公司,脑袋昏昏沉
沉的,还没自烦恼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早知保持清醒比睡着好,作了一整晚恐怖的梦,梦里有一百万个美女穷凶恶
极地追着她的温言声,还异口同声嚷嚷:「这是你自己放弃的喔!是你自己错过
机会的喔!」
吓得她几乎破胆,醒过来的时候还足足喘了五分钟的气才稍微定下神。
看来在他表态之前,她的日子都会很难过的了……瞧,今天她就破天荒的迟
到了两个小时,都快中午了。
就算她刚刚替公司立了一点点功劳,恐怕连给老板倒扣都不够。
青青有气无力地刷过门禁卡,推开法律事务所的大门,却听见砰地好几声巨
响,吓得她猛然抬头。
满天的彩色纸花飞舞着,原来刚刚的声音是有人拉小礼炮!
她呆呆地仰头看着像花雨般纷纷落下的彩色纸花,还来不及开口问挤在她面
前咧嘴欢笑的前辈,便先听见了一串温柔熟悉款款动人的音符响起——
「SheMayBeTheFaceICan'tForget ……」
是那首着名的「SHE 」(她)!
青青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英俊高大的温言声竟然出现在办公室里,
脸上噙着温柔欢愉的笑意,一身雪白真丝衬衫、黑色长裤,手上持着一朵雪白幽
香的长茎玫瑰,缓缓走向她。
白玫瑰茎上还系了个娇红色的蝴蝶结,缎带穗长长地垂曳着。
她不禁热泪盈眶,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桌上、地上、窗边都是满满雪色漾着
香气的玫瑰花,因为她的视线紧紧地凝注在他身上,再也无法转移……眼里心里
只有他一个。
就连世界都被遗忘在一边了。
温言声终于来到她面前,将玫瑰花递给了她。
「嫁给我好吗?」
「你……怎么会?」她痴痴地望着他,感动到几乎无法言语。
「也许我不会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男人,但是……」他低头对她深情一笑,深
邃眸里盛满了千言万语也倾诉不尽的爱,低声承诺道:「我会是这世上最爱你的
男人。而且我答应你,不论事业再怎么忙碌,我每天晚上一定会搬两只凳子和扇
子,陪着你聊天看月亮。」
「我要嫁给你!我要!」她心头一热,再也压抑不住狂喜与激动地环住他的
颈项,开心地哭了起来。「现在、立刻、马上!而且我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后侮,
呜呜呜……」
「有二十七个律师在现场为我们作证,我也不怕你赖皮不嫁。」温言声紧紧
地拥着她,双眸湿热闪亮,终于能安心地笑了起来。「我爱你,亲爱的小律师。」
「我也爱你,亲爱的大老板。」
「恭喜、恭喜。」王律师、周律师和乔咧嘴相视而笑,互道恭喜。
老板结婚,大喜一桩!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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