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绅绨挤过重重的障碍，又花了好多力气才拒绝掉拚命涌上来自我介绍和邀舞
的男人，好不容易靠近了君人那一区。

    就在她兴奋地要叫他的时候，却看到他一手执著香槟杯，一手亲密地揽著一
个美女裸露的腰肢，眉开眼笑得连水晶灯都为之失色。

    她一呆，还来不及感受到胸口的剧痛，又听见了他哈哈大笑的谈话内容——

    [ 结果那个男人婆……还以为我喜欢她，哈哈哈……她不知道我根本是在耍
她，] 他醉态可掬，笑得好不迷人，他的话惹得众美女又是一阵大笑，［什麽看
星星、看月亮，根本是在演戏：！我才不会看上那种男人婆呢，你们说我的眼光
有那麽差吗？]

    [ 轰] 地一声，世界在绅绨的眼前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她僵在原地，呆愣
住了。

    [ 当然没有！] 美女们同声应道，嘻嘻哈哈七嘴八舌地讨论著。

    [ 那个女的也不照照镜子，凭她也配艾先生喜欢？]

    [ 就是就是……这年头不要脸的女孩子可多著呢，君人，你一定要小心提防
啊，她们脸皮都很厚的，死缠烂打——]

    [ 对啊，仗著跟你青梅竹马就这麽嚣张，下次遇到她我替你出这口气……]

    美女们你一言、我一句纷纷要讨好君人，迫不及待对绅绨落井下石。

    如果听到这里她还不明白的话，那她也未免太白痴了……

    白痴？！

    绅绨此时此刻就有这种感觉……她的胸口像被掏了一个大洞，血不停地流出
来，无声无息……

    可是她的确是个白痴，也只有白痴才会相信他的甜言蜜语，相信他的虚情假
意，可笑的是，她却真的相信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一如身上的白衣，全身的血液像是要结成冰了，她的手脚不
可自抑的在颤抖，她的身体摇摇欲坠。

    可是她依旧艰困地移动了脚步，拚命支撑著自己不倒下去……

    就算要晕、要死，她还要做完一件事才能坠入里﹁暗底。

    绅绨看也不看地拿过了一旁侍者的酒，然後坚定地走到了君人的面前，在他
眨动著迷蒙的双眼还未看清楚之际，手上的酒毫不犹豫地往前泼去

    在众姝的惊呼声中，君人被泼得满脸都是香槟！

    液体的冰凉冻醒了有些醉意的君人，他再眨了眨眼，看见了眼前既熟悉又陌
生的美丽脸庞……他突然清醒过来。

    [ 老天，小练子……] 他震住了，脸色瞬间苍白。

    他并没有醉死，他还清楚自己刚刚说过什麽、做过什麽，所以当他看见绅绨
充满恨　意的双眸时，他的心陡然跌入了冰窖之中……

    [ 我敬你一杯酒。] 绅绨泼完了酒之後，随手把酒杯一丢，雪白著睑拍了拍
手，然後转头就走。

    君人这下子所有的细胞全都惊醒了，他又痛又急又慌乱，本能地追了过去。

    只是一群莺莺燕燕怎麽舍得他走？纷纷拉拉扯扯起来——

    等到他受不了大吼一声，把所有的女人都吓开了之後，却再也看不到那一抹
雪白的身影了。

    老天，他做了什麽啊……

    深夜，绅绨蜷曲在沙发里，怔怔地不发一语。

    妩红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边还要接大姊从伦敦打来的关切电话。

    由於今天的那一幕他们都看见了，气得何人当场把君人拉出去阳台狠狠揍了
一拳，可是君人自从绅绨离去後，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般，随便何人怎
麽劈头痛骂，他始终苍白著睑低著头。

    何人还是气得要命，气小弟怎麽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污辱绅绨，怎麽可
以把人伤到这种地步，後来还是妩红拚命劝他，他才没有再多揍几拳。

    妩红看到他这样对小妹也很生气，但是她更看见了君人眼底的痛楚和悔恨。

    他一定不是存心讲那些话的，可是现在说这个有什麽用呢？

    何人甚至气到打电话到伦敦去告诉秀人，这下子嘉子大姊也知道了，急得连
忙打电话回来关切。

    可是绅绨不接电话，她也不讲话，只是抱著膝，眼神空洞地发呆。

    妩红只有一边著急，一边跟嘉子报告最新情况，[ 她现在换了一个姿势，可
还是在发呆，嗯……对啊，什麽？他喔？他现在在楼下，对，站在电线杆旁边等
待绅绨下去……我也知道要说清楚啊，可是小绅不要，我有什麽办法？]

    电话那头噼哩啪啦，妩红忍不住把电话拿离开一点，免得耳朵聋掉。[ 什麽？
有没有在听你说话？有哇有哇……我知道……可是！好好好……不要那麽简单放
过那个臭小子……啊？对啦对啦……我也知道要劝合不劝离……什麽？姊夫要跟
我说话？不要啦，你叫他自己打去阳明山，何人在家里气得团团转……]

    绅梯听著姊姊们的对话，她依旧一动也不动。

    [ 你们不要统统找我讲话好不好……叫姊夫把分机放下好不好……我没有办
法同时听你们两个大吼……对啦对啦……我会处理……] 妩红杏眼圆睁，气呼呼
地叫道：[ 什麽叫作我那麽猪头，哪有办法处理？不然有本事你们现在飞回来呀！
飞呀飞呀！]

    眼看著妩红和嘉子都快吵起来了，绅梯突然伸手夺过电话，冷静地对他们说
道：[ 大姊，秀人姊夫，我没事，想睡觉了，有什麽话明天再说吧，我很冷静，
不会想不开的，再见。]

    她面无表情地挂上电话。

    世界又恢复一片寂静。

    妩红吁了一口气，崇拜至极地看著小妹，[ 你好厉害喔，怎麽有办法这麽快
就挂上电话？早知道我也用这一招，免得我耳朵都痛了他们还没讲完。]

    [ 二姊，你也回去吧，叫何人姊夫来载你，我想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绅
演轻轻地说道。

    [ 可是——]

    她仰头，眼眸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亮晶晶，也可能是刚刚哭过的关系。[ 你不
是说这种事情要自己经历过才知道吗？我的心很乱，你让我自己好好想想。]

    妩红看著小妹，欲言又止，最後她点点头。

    很快的，何人飞车来把妩红接回去了，君人还是一直守在楼下，痴痴地望著
窗口。绅梯知道他在下面，却一直不肯走到窗边。

    有什麽好说、好看的呢？

    如果他是来道歉、来忏悔的，就大可不必了，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游戏，诚如
他们一开始所声明的，只不过她笨、她傻，竟然就当真了。

    电话铃声又响起，她直直瞪著那具电话，心知肚明是谁打来的。

    她没有接，任凭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可是电话声始终没有停止的意思，它比她还有耐性，最後是绅绨再也受不了
接了起来。

    她胸口陡然涌现强烈的愤怒——

    他已经得到这场游戏的胜利，她输了，他还想怎麽样？

    [ 我给你三分钟离开我家楼下，否则报警。]

    [ 我爱你。]

    她呆了一呆，这不是她意料中的回答，她甚至作梦也没有想过……

    绅绨憋住了气，咬牙切齿地吼道：[ 你还想耍我吗？够了，我不会再上你的
当了，我承认你赢了，你可以得意洋洋的宣告全世界，你打败我了，我不在乎，
只要你滚出我的生活！]

    君人这次的声音更沙哑却也更坚定了，[ 我爱你。]

    [ 艾君人，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动我吗？] 她恨恨地叫嚣，[ 绝不，我绝对
不会原谅你！]

    [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因为我的确是大混蛋一个。
] 他嘶哑的声音里充满自责和悔恨，[ 我明明喜欢上了你，却还要捂住自己的眼
睛假装什麽都看不见；我明明就想要你想得心都痛了……却还欺骗自己这只是一
场游戏、一场战争……」

    绅绨紧紧咬住了唇，心痛地闭上了双眸，手指关节握电话筒都握得泛白了。

    她不会相信他的。

    [ 我害怕一旦承认了这不止是一场游戏，我可能会失去所有保护的盔甲；我
害怕一旦承认了我爱你，我就会变成一个失败的玩家……] 他字字充满血泪，宛
若挖自心扉深处，迫不及待将灵魂整个掏出来。[ 我怕，所以我今晚想要籍由愚
弄这段关系来安慰自己，我还是安全的，可是我好痛苦，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回过
头来钉在我的心头上……对

    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我再错也要爱你，我不能再骗我自己了。]

    绅绨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低低啜泣了起来。

    君人听见了她隐隐约约的哭声，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老天，别哭，求
求你别哭……你……讨厌听到我的声音吗？别哭……只要你别哭……好，我走，
我不要打扰你，我让你好好安静……]

    绅绨哽咽，泣不成声，只能紧握著话筒，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君人的心彷佛被撕成碎片，他颤抖著吸了一口气，深深恳求，[ 小练子……
不哭好吗？只要你别哭，要我做什麽我都愿意。]

    她摇著头，泪水纷纷滚落，[ 不要。]

    她的心已经乱了，乱到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

    万一他说的还是谎话呢？

    可是心底深处隐隐约约有个声音说：他为什麽还要说谎话呢？如果这一切是
他的阴谋，今晚他已经成功了，他不需要再守候在楼下，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
如果他是假的，他今晚应该去开庆功宴，而不是顶著冷风拚命向你解释呀！

    两种思绪在她脑海里打架，打到她再也没有力气去思索、去分辨了。

    [ 你走吧，我要想一想。] 她的声音几乎发不出，[ 我要睡了。]

    [ 我爱你，请你记住这个好吗？] 他温柔若水，彷佛怕吵著了她，[ 好，你
好好睡，我不吵你了……晚安。]

    她挂上了电话，整个人缩进了沙发。

    她该怎麽办？

    一连好几天，君人都打电话跟她说爱她，要不就是早上偷偷的送了早点在她
门口，晚上提了消夜按了门钤，一看到她打开门就睁著深情的双眸，把消夜递给
她，然後低著头悄悄离开。

    她什麽话都没有说，他也一直都没有开口。

    绅绨曾经想要唤往他，想要看到他回头时可能会露出的惊喜笑靥，可是最後
她还是硬生生控制住了。

    直到这一天晚上——

    冬天少见的晴空万里，黑夜里露出了几个小星星，绅绨刚刚吃过饭看完七点
的新闻，妩红突然上门来了。

    [ 绅绨，走，我们去看电影。]

    她扬眉，[ 电影？]

    [ 对啊，露天电影喔，保证精采绝伦。你已经好几年没有看过露天电影了吧？
记得以前你最喜欢叫爸爸妈妈带我们去看露天电影了，你还记得吗？] 妩红笑咪
咪地挽著她的手臂，[ 走啦。]

    [ 可是现在哪里还有播放露天电影？] 她被激起了一丝的兴奋之情，却还是
忍不住迟疑地问。

    [ 你跟著我来就是了，很特别的喔！听说今天只播放一场。]

    於是妩红不由分说就把她拉了出去，坐上车直往郝东东和郝北北医院的方向
开。

    绅绨有点纳闷，直到下了车，被拉到郝东东和郝北北医院前的那片小广场，
她看见广场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还有一些是两家医院的护士和医生，大家统统
来凑热闹。

    这种场景有点熟悉……

    她刚刚这麽想，对面三楼高的咖啡馆已经放下了一大片的布幕，投影灯也打
了上去果然是露天电影，还是很久以前那种老式的武侠片，可是绅绨才看了两分
钟，她的眼睛愈睁愈大……

    因为她在电影里面看到一个超级眼熟的男人，潇洒俊美的他穿著一件楚留香
式的侠客长袍，可是不知道是头套弄歪了还是怎麽样，本来很帅气的大侠变得有
点滑稽。

    天哪，电影里面的大侠是艾君人！

    他他他……

    电影剧情很简单，就是艾大侠遇到一个很喜欢的姑娘，可是因为嘴皮子硬不
肯跟人家表白，还三番两次戏弄人家。那个姑娘是个男生反串的，粗手粗脚还长
胡碴的样子很好笑，绅绨本来有点怀疑该不会是他指桑骂槐，故意暗示她就是长
成那样的男人婆，可是因为那个[ 姑娘] 实在太好笑了，而且妩红也在一边解释
因为待会儿会有激情戏，怕引起误会，才会叫一个男的来反串女的。

    所以绅绨满肚子的火气统统消失无踪，她捂著小嘴，拚命忍著笑盯著布幕、
布幕上的艾大侠很僵硬地对那个姑娘说：[ 请原谅我吧！]

    那个姑娘明显胡子没剃乾净，还煞有其事地扭捏跺脚，[ 人家不要！]

    可是接下来那个姑娘就凶神恶煞般扑向前去，把艾君人给推入稻草堆中，然
後就看到很老套的——

    场景跳到一只花瓶上，花瓶里的花一瓣瓣地飘落……表示一朵鲜花被[ 嘿咻
嘿咻] 掉了。

    绅绨强忍住爆笑声，憋得肚子都痛了。[ 是……哈哈……是谁想出来这麽老
套的情节啊？]

    [ 没办法，时间不够，没法找好编剧，是我们几个七拼八凑的，还多亏中影
文化城有道具和场地出租呢！] 妩红扮了个鬼睑，很高兴看到小妹重现笑靥。

    绅绨忍著笑，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著布幕上的君人……

    不过广场上的观众哪有像绅绨那麽斯文，一边看，底下笑倒了一大堆人，还
有人笑到喘不过气来，就近被送进医院吸氧气筒的。

    电影继续著——

    後来艾大侠的仇家来了，一大群人拿著剑围攻他，艾大侠被好多人围攻还是
姿态潇洒，[ 唰唰唰] 几下就把他们扫倒了，可是有一个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冲
了出来，一剑要刺中他，女主角不知道打哪儿飞身出来，替艾大侠挡了这一剑。

    [ 不……不可以发生这种事……怎麽可以……] 君人还是很难对著那个丑姑
娘演得深情款款，不过英俊的表情光只是念念台词就很吸引人了。

    那个丑姑娘假装受伤在抽搐，深情地看著他，[ 我……爱你。]

    然後就昏过去了。接下来君人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紧紧地抱住了他。[ 老
天，我也爱你……为什麽？为什麽我这个混蛋不早点说？明明你就是我最心爱的
女人……天哪！如果有来世，就请让我来得及把爱说出口吧！]

    然後很神奇的，那个原本晕过去的姑娘突然醒了过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 真的吗？我刚刚不是在作梦吧？你真的说你爱我？]

    [ 你没死？天哪，老天听到了我的呼唤，] 可能是因为电影快杀青了，君人
兴奋过度，差点就亲到那个姑娘。[ 我永远永远也不会跟你分开了。]

    [ 噢，相公。] 那个姑娘又猴急地扑了上去。

    接下来场景跳到了美丽的夕阳，一匹马上坐著两个人……

    电影打出了ＥＮＤ，片名也出来了，叫作[ 我爱练绅绨之真情传奇].

    一看到这个片名，绅绨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出来。

    底下的人更是笑得东倒西歪，大家都没有看过拍得这麽好笑的蹩脚戏，可是
实在是很好笑，以至於还有不少人拚命喊著：[ 安可！安可！]

    不过电影一结束，灯光亮了起来，从咖啡馆门口竟走出了一个高大英挺的男
人，手里捧著一大束的红玫瑰、紫玫瑰加满天星，深情地走向绅绨。

    众人欢呼了起来，已经有人认出了他就是电影里的男主角，纷纷吹口哨疯狂
鼓掌。

    绅绨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喜极而泣……

    她痴痴地看著他靠近，傻傻地接过那娇艳的玫瑰和频频眨眼睛的满天星。[ 
君人……]

    他深深地凝视著她的双眸，有点畏怯又无比坚定地问：[ 原谅我了吗？]

    她噙著泪水点点头——看在他这麽好笑的份上。

    他眸光闪过灿烂的狂喜，[ 真的？]

    她再点点头——看在他这麽牺牲色相的份上。

    [ 我爱你。] 他屏息地轻诉。

    [ 我也爱你。] 她扑上前紧紧环抱住他的颈项。

    看在他这麽诚恳的份上，那就……爱了吧！

    众人疯狂拍手欢声雷动，简直就快要闹翻天了，可是郝东东和郝北北医院里
的孕妇、产妇们一点都不为所动，因为她们早就从窗口看到刚刚那出电影，人人
笑到坐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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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自织梦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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