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当夜。在林中县的曲县长家里,从里屋不时传出女人的啼哭声。焦躁不安的曲
县长喝斥道:“哭!我还没被抓去坐牢哩,做鬼哭狼嚎个啥?”这时电话铃突然响
了起来,曲县长不耐烦地拿起电话:“哪位?(忙捂住话筒,咬着牙,狠狠地对门
里)别吼了,田副省长要跟我说话哩。”门里的哭声顿时消失。“……我知道了,
好的……我这就去……我明白……您放心。”不一会儿,曲县长坐车匆匆离开了林
中县城,向市里急驰而去。
车开到林书记家门前,停了下来。
林书记也是刚回到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他不愿在医院待着。他想回
家来,想在那张已经使用了几十年的日躺椅上坐一会儿。他也害怕医院里的那种空
寂和单调,他也没想到老曲会连夜来找他揭发黄江北。
“黄江北当时亲笔写了批条让葛总使用这批煞车管,这张批条还是经我的手交
给葛总的。我们这种土老冒哪懂什么煞车管不煞车管,可你黄江北应该懂啊。你是
大学生啊,你应该把关啊。”
林书记怔怔地盯住曲县长看着。曲县长说:“您就别再犯嘀咕了,事情的真相
就是这样,就是要让黄江北对这件事负全部责任,刚才老田还亲自打了个电话来,
也说起这件事。黄江北是他在省常委会上力荐到章台来的,可这小子到章台后的表
现,让老田非常失望。老田说,要抓住这个煞车管事件,很好地教育一下这个黄江
北,您就别再犹豫了。我再说一遍,批条是我亲手交给葛会元的,肯定还在葛会元
手里。老田的意思也是,赶紧想办法去把这批条拿到手,这就是最过硬的证据,赶
紧把它交给北京来的那帮人……让他们也清醒清醒,在章台,到底应该查谁的问
题。”
林书记心里一格楞,再次抬起头,证怔地打量了曲县长一眼。后来,他呆呆地
坐了好大一会儿。突然。他起身穿外衣,也不答理老伴的询问,只是穿着衣服,把
小柜子里的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药,放进皮包里,匆匆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才回
过头来对老伴说:“不管谁来找,都跟他们说,老林住院了,大夫不让他管事儿。
别的,你什么也甭说。”
老伴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还是没敢说出来。
林书记快速地向楼下走去。
大门外,他的那辆专车在等候着他。
走到楼梯拐角处,他突然放慢了脚步,显得沉重起来,腿脚软得迈不开步子。
扶着楼梯扶手,他歇了好大一会儿,心里也激烈地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最后,他还
是向大门外走去。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空寂的大街上。他疲乏地闭着眼,动也不动地靠坐在后座
上。汽车开进医院大门。汽车开到高干住院部楼前,停了下来。司机替林书记打开
车门,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林书记依然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靠坐在后座上。
可以看得出,此刻的林书记内心十分的矛盾。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坐了起来,对司
机说:“开车。”司机一愣,但又不敢细问,忙回到车里,很快发动着了车,按林
书记的指引,向南城驶去。
他去找郑彦章。而在他之前,葛平也匆匆地赶来告诉郑彦章,曲县长和田卫
明,带着两三人,上她家找她爸爸。希望她爸爸交出有关黄江北的一份什么东西。
在得知翻车酿成大事故后,田卫明兴奋得不得了,他觉得他开禁的时刻到了,而让
他兄弟“软禁”他的那个“充他妈的假正经”的黄江北,反倒末日到了。真是一夜
之间,已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势啊。
中央工作组一到章台便召见了郑彦章,要他尽快把他所掌握的情况,不加一点
遗漏地整理出一个书面报告。于是他在南城找了个小旅馆,图个清静,躲那儿写起
他这一生的头一块“大文章”来了。
“黄江北在这起事故里得负主要责任?”他问葛平。
“不知道……”葛平担心地答道,“有人好像是要把这件事往大里煽,把火都
引到黄江北身上,转移中央工作组对他们的注意力,拿这些孩子们的血来掩盖他们
自己的罪恶。”
“你找过市委那些主要领导吗?他们怎么看待这件事?”郑彦章收起他那一摞
公文纸,问道。
“我打电话到林书记家。他老伴说,他住院去了。”
“什么?他又住院了?他这个时候怎么能又去住院了?”郑彦章激动地站起来
叫道,“他还在人民医院高干病区?”
“可能吧。”
郑彦章失望地:“真是什么也不耽误,位置还占着,好事儿还想着。你说咱们
这个章台还有什么指望?”
“说谁呢?谁又没指望了?你怎么总是有那么多牢骚鬼话?啊?”有人笑着嘀
咕着,走了进来。郑彦章葛平等忙回头看,竟是林书记,都呆住了。
郑彦章看看林书记,又看看葛平,最后又回过头来看看林书记说:“你不是住
院去了?”
林书记说:“谁跟你说我住院去了?谁造这个谣?你郑彦章别的什么也听不
进,只听得进有关我的坏话!”
葛平忙沏杯茶过来:“林伯伯,您喝水。”
“梨树沟车祸责任在黄市长?”郑彦章直瞪瞪地问。
林书记从葛平手里接到新沏的茶,低头默坐了一会儿:“我们先不谈这个。你
郑彦章前一阵唱了一出好戏,可惜少了我这个当书记的给鼓掌,恐怕还嫌不够热闹
吧。今天我先来给你鼓两下掌,怎么样?你别跟我狡辩,你别以为我会给你庆功,
我连一个小小的表扬也不会给你。要是所有的反贪局长都像你这么干,趁早,把各
地市委都解散了。告诉你郑彦章,这笔帐,我还是要跟你算的,不管你在查清董秀
娟于也丰两案中,起了多么了不起的作用,这笔帐我一定要跟你算的!你别跟我翘
尾巴……”
“林书记,打死我也不敢在您面前翘尾巴,您这不是……”
“好了,不扯这个了。我现在要问你,这些日子,你对葛平提供的那些情况,
到底核实得怎么样了?要给我板上钉钉地凿实了说!”
“我正在汇总……一两天里,就能拿出书面报告。”
“书面报告归书面报告,我现在要你明确告诉我,董秀娟和于也丰背后到底牵
连到什么人?”
“根据已经核实取证的来看,下面几点是完全可以敲实的:一,田卫明从万方
挪用了一千四百万公款……”
林书记瞪起眼睛,立即打断郑彦章的话:“我深更半夜上你这儿来不是要听你
讲什么田卫明田卫黑。你别跟我绕弯子,你知道我想问的是谁的事儿。怎么,还不
相信我这个市委书记?”
“林书记,我一到您面前,说话就哆嗦。对,咱们不说田卫明。现在要说田副
省长。现在可以很有把握地说,董秀娟于也丰的死,都和田副省长有直接关系。”
“到底凿实不凿实?”
“我脑袋在这儿。凿实。那位田副省长通过董秀娟于也丰,从万方公司挪用了
一百七十万,从章台住宅总公司和市局办的剑锋建筑服务公司,挪用了三十二万,
托人带到上海深圳炒股票……”
“到上海深圳炒股票这件事,核实了没有?”
“我派苏群去上海深圳,刚接到他从上海打回的长途,说情况属实,只是取证
工作难度大,进展比较慢,有些知情人从田那儿得了好处,自己不干净,采取不合
作的态度。但是上海检察院、公安局,包括上海市纪委,以至市委市政府领导对这
件事都非常重视。这个证据肯定能取到,就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林书记逐渐兴奋起来:“抓紧办。”
“现在查明,田副省长让董秀娟替他从万方和剑锋等公司挪用款子时,是写了
借条的。这两份借条一份保存在董秀娟那儿,一份则留在于也丰那儿。今年上半
年,田来章台检查工作时,找了一些借口,向董秀娟于也丰提出要把借条要回去。
董于二人碍于面子,也出于对田的信任,非常幼稚地把借条还给了田。后来眼看事
情要暴露,肖长海等人找董于二人要那两份借条,以补上他们各自帐上的亏空,董
秀娟就去找田,田突然变脸,反口不认帐,搞得董秀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面对将近二百万的一笔烂帐,从来没经历这么大的经济问题的董秀娟觉得自己只有
死路一条了……她一死,于也丰预感问题将全堆到他头上,唯一的出路也只有一死
……”
“没有借条,你怎么落实田的这将近两百万的问题?”
“因为要从万方拿钱,董秀娟曾经把田的借条给葛会元看过。当然,根据田的
吩咐,她让葛总看了后,就很快收了回去;但她设想到一贯为人软弱的葛总,内里
却是十分明白的人,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当那份借条从他手里过的时候,他就
把这份借条复印了下来。他怕走漏风声,引起田和董的不高兴,没敢找别人办这件
事,就让自己的女儿去办。这份借条的复印件一直保存在葛平那儿。这一年多,我
也一直在找这份借条。田家的人也感到有人复印了这份借条,让田卫明来纠缠葛
平,还欺侮了小葛平……”
林书记气愤地:“这帮家伙太坏了!”
郑彦章:“现在看来,他们想先发制人,借着刚发生的翻车事件,把所有人的
视线转移到黄江北身上去,最起码也是想借此以争取时间,来和有关知情人串通,
消灭有关罪证,以逃脱法律的惩罚…比如,他们和上海深圳方面的人串通,使我们
取不上那方面的证……”
葛平急问:“那怎么办?”
郑彦章说:“只有在最短的时间里,干净利索地了结黄江北这件事,才能避免
问题复杂化所可能引起的一切恶果
葛平的脸一下白了:“您是要让人尽快处理黄市长?”
郑彦章说:“平平,这种时候我们不能感情用事……”
葛平叫道:“这些年,到底是谁在作践了章台、作践了万方公司?是黄江
北?”
郑彦章说:“你跟我吼什么?你爸爸不交出黄江北的批条,他本人就得为这件
事负责……一二十条人命,那他就得去坐牢!”
葛平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批条一交出去,黄市长不就要坐牢了吗?”
郑彦章说:“那你说怎么办?这是法律!”
葛平忙转过身来拉住林书记哀求道:“林伯伯,您是章台一切事的最后裁决
人,您说让黄市长为这件事坐牢,这世界还有公道吗?!”
林书记不作声。他该怎么说呢?他能怎么说呢?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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