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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从二○○○年夏天开始写小说的。其实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想着要写小说，
而只是写一封信。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在学校图书馆，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子边发呆，心
里又开始莫名其妙地难过。忽然开始想家，想我爸，觉得对不起他。

    高考完，一直到来到北京上学，这一段时间我的心情灰暗到了极点。总是想跑
到一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其实并没什么地方可去，只能每天逃课到图书馆胡乱看
些书，打发日子，等待天黑。晚上躺在床上很难入睡，就算睡着了也常常被噩梦惊
醒，然后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等待天亮。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也常常这样问自己，但是我找不到答案。这样糟糕的状态
持续了已将近十年，或许更久。

    我是一个不会快乐的人，从小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难过，连笑着的时候也似
乎是难过的。其实，我并没受过什么大不了的委屈，爸爸为了我，几乎放弃了一切。
怕我荒废自己，怕我在外边跟街上的孩子打架，怕我受委屈，他竟然自己办了一个
小学，在家教我读书，后来甚至还办了所初中。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现
在想起来我都会流泪。妈妈对我几近溺爱，纵容我放肆。他们付出的太多，可是我
总是一次又一次让他们失望，让他们担心。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暴躁，固执，
轻浮任性，惹人讨厌，爸爸常被我气得火冒三丈。我自己的学习成绩忽好忽坏，从
小学到高中没有一次考试成功过。都是父亲想尽办法，托人找门路，送钱送礼，才
让我上了初中，上了高中。

    我劣迹斑斑，我也恨自己，可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安静下来。跟疯了似的，骂
老师，和老师作对，逃课，喝酒，打架，沉迷于武侠小说，常常因为别人的一句话、
一个眼神而大打出手。童年和少年时代，我都觉得自己是被囚禁的一头野兽，是内
心凶野的坏孩子。

    初中时代是我最痛苦的时光，在一个零乱的小镇子里，慢慢看着自己腐烂。我
从来没有安心地学习过。十几岁的年纪，没心没肺，充满绝望。

    这一切都来得毫无理由。其中波折，一言难尽，有一段时间我学习特别好，无
人能及，有一段时间我的学习又成了一堆臭狗屎。这样去中考简直是胡闹，我落榜
是必然的。爸不忍看我整天死气沉沉的样子，拿三千块钱，让我上了高中。

    高中的时光是白色的。我的心已经无法约束，逃课更加频繁，坐不下去。自己
也很难受，整天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流浪。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个典型的浑蛋学生。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喜欢上一个姑娘的，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害怕黄昏
的，害怕天黑的那一瞬间。非常焦躁，坐立不安，常常是一个人倚在教室走廊的柱
子上等待着末日来临。等天完全黑了，心才好受些。

    没有人理我。大家都很忙。好像溺水了，却没人拉你一把，而自己也没有能力
拉住自己，只好坠落。

    高中最后一年，我终于安静了下来。

    乌龟认真地跑步，可是……好像已经晚了。一只狼狈不堪的狗咬着一块硬骨头，
没日没夜地努力啃它，好像是有了结果。再后来我上了大学。

    上了大学又能怎么样？我的心依然如故，难过，空虚，孤独。好像是生了病。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意什么！爱过一个姑娘，可是她却
不爱我；一个姑娘爱过我，可是我却不爱她。如此难过，你根本就没有力量让一切
变得美一些。

    二○○○年夏天，在北京的一个角落里。难过得受不了了，开始想家，想我爸，
就铺开纸给他写信。

    没想到，这一写，竟然如掘开了一个河口。给爸爸的信写了二十五万字。写了
一个多月，文字冰凉，伤心啊。写完后郁结在心中的悲伤忽然解开了。于是就寄给
了爸爸。爸爸看完后，痛哭流涕，他也感到自己的儿子解放了。

    这封信就是我的第一本小说，写完后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水流的样子》。六
年后，也就是二○○六年，北京一家出版社决定要出版这本小说，于是我修改，修
改啊，修改啊，后来连名字都改了，叫《青春断代史》。嘿嘿，万万没想到，我忙
活了将近一年，修改完毕，正当签约出版的关键时刻，出版社的社长突然调走了。
我如一粒悬浮在空中的尘埃，无足轻重地被他们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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