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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的父母知道这个噩耗时已经是晚上。他的爸爸妈妈哭哭啼啼地赶到市医院时
已是午夜一点,那时桥死了半个小时,身体尚有余温。那个货车司机吓得在一旁打
哆嗦,又是磕头又是作揖。
桥临死的时候说他要捐献出角膜给叫小荻的女孩,他已经打听好了,小荻的眼
只要移植角膜就能重新看见光明。
医院的人劝住了桥的父母,说出了桥的遗言,说:“桥这两年曾多次来过医院
询问过眼科的医生,说他有一个妹妹眼睛小时候突然失明,问能不能治好。开始人
们觉得他一个小孩子,都不在意,可是他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地询问,医生就让
他把妹妹带到医院来检查一下,不然医生也无法断言,但他一直没有带来,事情不
了了之。但是桥还是一直去医院,后来桥的精神有些失常,医生便不让他来了。他
最后一次来是半年前说他妹妹在北京检查的结果是需要换角膜。他说愿意捐献角膜,
当时医院正在鼓励人们死后捐献角膜,就让他填个志愿表。现在不幸的事情已经发
生,希望家长能完成桥的遗愿。”
桥的父母和小荻还有夏奶奶都很吃惊。
货车司机在边上仔细地听医生的陈述,也很惊奇。夏奶奶流着泪说:“小荻并
不是桥的妹妹,我们家现在也没钱给孩子做移植手术。”小荻只是哭,她心里有多
难受怕是没人能体味。
桥的父母问怎么捐献角膜,其意思大约是能不能给钱。
医院的人说取角膜要先把眼球取下来,用很精细的手术把角膜剥离下来。由于
是自愿捐献的,所以不给钱。桥的父母听说要取下眼球,立刻吵嚷起来,不同意,
说桥是个精神病人,他说的话不算数,夏奶奶看着他们闹成一团,拉着小荻走了。
我当时正在学校,没有听说这件事情。过了一个星期我回到家里,妈妈对我说
桥被车撞死了。我大吃一惊,问妈妈怎么回事。妈妈对我说了整个事情的经过,还
说桥的父母拼了个死活向那货车司机索要赔款,现在正在打官司,桥已经被火化了。
我木呆呆地听妈妈说完,担心起小荻来,也不知小荻现在怎么样了!
妈妈说:“那个司机说要是桥的父母按桥的遗愿来捐献角膜给小荻,他愿意倾
家荡产完成桥的心愿,可是现在桥的父母这样贪财忘义,他坚决不掏钱给他的父母。”
事情被卡在了那里,没有结果。
我对妈妈说我要去城里看看小荻。妈妈的脸立刻拉下来,很生气的样子。我不
去管她,当即动身去了汉阳城里。
小荻听出来是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样子说不出的可怜。短短的这么几天,
小荻憔悴得跟变了个人一样。我也许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对于桥的死我并不觉得怎
么难过,我设想过多次他死时的样子。他的眼神中满是凌乱的悲哀和对生命的眷恋,
爱一个人竟然能如此艰难,而被爱却又这样痛苦,这算不算是一个错误呢?我倒是
很敬佩这样走向绝路的桥,死就死了,硬起心肠让所有的人都惊讶,那就不算白活
了。你说一辈子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呢?
“哥哥,你不觉得难过吗?”小荻惊讶地问我。
“不难过,”我说,只是觉得心里忽然很空,我迟缓地说着,“不过我会记得
这个桥一辈子的。谁能像他这样呢?”心里升起的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惆怅。我
在想,生和死对于桥来说,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仇恨很多东西,一直生活在一个角落里,是满怀恶意地杀死蝴蝶和蝗虫的凶
手,只有一个温柔在他的心头。凭什么去爱,以成就这竟然诱惑到死的爱情呢?
我心里也难受,只是不愿说出来,我说:“小荻,你不要难过,他是被害死的。
这样的爱谁也给予不了他。我们都一样是受害者对不对?”小荻依旧哭说她不懂。
一个人因为她而死了,尽管这种死是无意的,她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生命是美的,桥的和小荻的,他们这一辈子都只是在做一件事情。这本身就已
经是一种圆满,如果能够再活一次,让他们的生命再延续一段,他们还能做比这更
美的事情吗?这样的生命只能深深地被惋惜并赞美着。桥现在应该感到满足。唯一
明媚的,是他自己的真心——全身心去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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