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要不是弟弟的死,我以为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走向故事的结尾。可是当听到弟
弟死亡的消息,我匆忙奔到家时,我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按步骤进行的。生活一
片混乱,不要求什么因果。我的本不红旺的家已经陷入了一片绝地。妈妈痴痴呆呆
地躺在床上,爸爸守在床边泪流不止,弟弟已被埋进地里。爸爸看见我时,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嘴唇抖了抖,泪水哗哗地滚落。
弟弟是掉进冰洞里淹死的。在那片芦苇的水坑里玩冰,冰破了,他掉了进去。
我失魂落魄地冒着大雪站在芦苇荡的破败枯秆中间,心如刀绞。
大雪纷纷地飘落,天地一片雪白。枝枝怆然独立的苇秆披着雪,像一个个沉默
的人,站在我的面前。
悲哀吗?怨恨吗?这时候我感觉到的是彻骨的寒冷和孤单,生活在随意地戏弄
我,在这一片死寂之中,我想起的是小荻的笑声和弟弟的惊恐的脸。
晚上,我和爸爸坐在灯下,爸爸忽然说:“阳,你弟死得不明不白。那天回来
给我报信的是桥的爸爸,他说他看见你弟弟在芦苇荡子里玩冰。他……会不会因为
桥的死而恨我们家呢?”
我大吃一惊,望着爸爸憔悴的脸。想来想去,我觉得不可能,他怎么会如此恶
毒?爸爸凄然一笑:“在咱们镇子里,什么事没有出现过?你和小荻的事情镇子里
没有人不知道,前些日子,还有人在街里议论,说桥死就是因为你……唉!”
怎么又和小荻连上了呢!我心里又被揪起了一阵疼痛。弟弟的死若真和桥有关,
我这一辈子就算是罪孽深重了。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想着弟弟无辜的喊叫
声。我坐起来,穿上衣服悄悄地出了门,来到了桥的家门口,他们家的灯竟然还亮
着。我围着他们家转了一圈,找到墙角,顺着树爬了上去。
当时雪依然下着,呼呼的北风淹没了我翻墙的声音。我蹑手蹑脚地摸到了亮着
灯的窗外。里面果然有人说话,是桥的爸爸和妈妈。我侧耳倾听,开始他们说着东
家长西家短,一会儿桥的爸爸说:“桥的官司虽然赢了,可赔的钱还不如卖两头猪
的多。现在镇子里的人没人不看我们的笑话。现在好了,老天有眼,白家昨天也死
了一个儿子,扯平了。”
“怪咱们家的孩子傻,咋看上一个瞎闺女。还说把自己的眼挖出来给人家,唉。”
我站在窗外,听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地辱骂自己的孩子,看我们家的笑话。我真
恨不得冲进去,抽他们两个耳光。这时候桥的爸爸突然说:“你说这个瞎姑娘和白
家那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咱桥到底是不是那小子给害的?”
“白阳那龟孙可狂着哩。反正也不是个好东西,从小就孬,跟马疯子一个德性,
打这个打那个,从小就玩小女孩,说不定早和小荻勾搭到床上去了。桥以前老说,
我没在意。你还记得白家那个疯老婆子死的时候,白阳还和小荻在他奶奶棺材前亲
嘴呢,桥亲眼看见了。你想想,白阳会饶桥?!他家二小死了,活该。”
我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窗玻璃上,骂道:“我日你八辈祖宗!你他妈算人吗?”
我急怒之下忘了自己是在哪里了。等桥的父亲惊慌失措地拉开门,我随手操了根铁
锹把子等在门外头,他刚探出头来,我兜头就是一棒子。他应声倒地。
桥的妈妈尖叫着:“杀人啦!救命啊!”喊着就跑出了门。我手中的棍子上还
沾着桥他爸爸的血。他们的邻居闻声赶来,我被围在了院子里,深更半夜闯到他们
家把人打翻在地,这个事实不可辩驳。等我冷静下来,才知道自己闯了不小的祸。
有人报了案,派出所的人两个小时后赶来,桥的爸爸被送进了医院,我被派出所的
人带走了。
事情弄到这种地步,我无话可说。在乡派出所的小囚室里,我靠着冰冷的墙蹲
了一宿,冻得浑身打哆嗦。小荻!小荻!我反复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心里一片茫然。
桥死了,老二也死了。我被关在了这里,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我听见妈妈
在大院里哭喊,听见爸爸和干警们说好话,求见我一面。“同志,阳还是个孩子,
他才十六岁,还不够判刑,让我见见他,好不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