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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荻，我也想你……

    就算你听不见，你也应该知道的。

    有时候我会突然涌出这样的念头，真有小荻这个人吗？这不会是一个梦吧？我
对她的思念悬浮于无可捉摸的回忆中，离真实越来越远了，可是她的形象却越来越
清晰。

    我继续按下播放键——

    哥哥，在我的世界里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光，也没有黑暗。我的世界有
的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味道，包括你——不知道你什么样子，只是记得
你的味道，听得到你的声音，感受到你的存在。

    妈妈死的时候，我才两岁多一点，那时候只是觉得妈妈睡着了，后来才知道她
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从不懂事到懂事中间过渡的时间太长，还是觉得她活着，有
醒来的一天，我是在等她，等她。到后来，她无论来还是不来都已经被接受了，被
遗忘了。她死了，好像已经成了一件若无其事的事——不用再悲伤了。我不觉得难
过，有时候也想起妈妈，可是我多用力也记不清她的样子了，能想起来的只是妈妈
身上那股味道，暖暖的乳香味。

    每一次你带我去那芦苇荡，阳光照在身上，我的鼻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出现这
股暖暖的香味，然后就能听见苇雀的叫声、风的声音、苇叶子沙沙的响声，还有你
身上那股脏兮兮的汗腥味。我们坐在土埂子上，我等着你说话……

    我的所有的世界就是你给我讲的那些：颜色，样子，故事。

    现在我想起来的也是这些。

    你知道吗？那天你妈妈跳到井里去的那天，我一直躲在你的身后。那一整天你
一句话都不说，到了晚上爷爷和奶奶去你们家闹，你都疯了，突然又叫又喊，说要
走了，永远也不回来了。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奶奶搂着我说：“没事的，他们
吵一会儿就会没事的。”我问奶奶为什么吵架，奶奶说：“因为穷，因为大人们都
难，比小孩子们难多了！”我听不懂奶奶的话，只是说了句：“我不要长大。”

    为什么要长大啊？可是小孩子也要吵架，小孩子也不好做。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奶奶最后说的是这样一句话：“他们都是好人，好人有
时候也会吵架的。这个镇子里的人都不坏，就是说话不好听。”我不知道奶奶的话
对不对。

    哥哥从来不说这些话，我知道你讨厌那镇子，讨厌那里的人。从那件事情之后
你常常一个人发呆，一句话也不说，我想哥哥心里一定很难过。

    哎呀！不说这些了，让人挺难受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傻瓜做了一
个梦，梦见自己成了一只鸟，醒来之后他老觉得自己是只鸟。别人问他：“为什么？
你既没有翅膀也没有羽毛啊。”他就说：“我是鸟在梦里变成的人，这是个梦。”
别人都笑他说他傻，于是大家骗他：“你既然是鸟，那你飞一个给我们看看。”那
个傻子真的去飞了，他爬上了屋顶，张开了双臂，然后向空中一跳。结果……哈哈，
猜猜这个故事的结尾是什么？（小荻在录音机里笑了起来）

    哥哥，你猜不到吧——傻瓜！

    （我听完这个故事，心中不免怅然，小荻是在说我。我就是那个傻子，我做过
这样的傻事情，我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嘴里喊着：“飞啊——”结果我就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我躺在医院里。那时候我八岁，小荻五岁半。其实我到现在仍然是那个
傻子，“翅膀”，“向空中一跳”，这是最能打动我的两个意象。如果真的是个故
事，我不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因为无论如何都是这个梦想的破碎。

    小荻怎么会知道我的心事呢？我从来不对她说这些事情的。

    我一直问自己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小荻，也许是因为她小，她安静，她笑着的时
候会哭。她是一个最不像瞎子的盲姑娘，也许是因为她不是一个可怜的人……我说
不清楚。）

    哥，你听我说话没有，一点都不认真！嘻嘻，过来我要拧你的耳朵——听见没
有，哈哈，过来了，拧啦，要是你没感觉到就自己拧，拧耳垂上有小硬疙瘩的左边
耳朵吧！这样就会感觉到我了。对了咱们约定个时间，就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十二
点整的时候，你拧两下自己的耳朵，就能感觉到我了……（我不自觉地抬起了手，
捏住了自己的耳朵，用力，小荻，我感觉到了。好的，八月十五晚上十二点整，我
们约定……）哥哥，别拧了，疼不疼？我知道，你一定在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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