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九一年的那次械斗是B 市道上那年年底发生的最具轰动性的事件。当天的械
斗主要发生在长途汽车站这边,辫子纠集了三十多个混在体育场附近的小贼,手
上一水的消防斧。另外一路人马是二拐、扁头组织的二十多个货运站这边的搬运
工,每人发根钢管。
第三路人马最为精锐,只有三个人,分别是孙勇、李明亮、张伟。他们三个
身上带着枪支,防止前面两路人马压不住阵。
那天下午,长途车站这边人流熙熙攘攘,暖冬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中。
两路人马从长途汽车站东边走过来,辫子手持锋利的消防斧走在最前面,身后是
瘦高的二拐,粗壮的扁头,手上握着一米多长的钢筋。
阳光照在B 市长途汽车站的大行楷字上,斜斜的影子拉在地上。辫子肩膀上
扛着消防斧威风凛凛,站在高大建筑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上。
械斗瞬间发生,辫子一马当先,风一般地卷过去,路口的两个小贼被当场砸
翻在地。其他小贼纷纷从边上的小饭馆里持械闪出,手上拿着一尺多长的砍刀。
七八十人的大械斗打成一锅粥,孙勇嘴上咬着烟卷站在远处观察着,他彪悍
的身形两边分别站着一脸杀气的李明亮和精干张伟。
“大勇哥,咱们上吗?”
“不慌,现在都是虾兵蟹将,我在等刘芳。”
“大勇,咱们掉脚后跟了。”李明亮往远处一指,远处的一辆吉普车边上站
着三个人。掉脚后跟的意思是说被公安盯上了。
“啥意思?”张伟此时道上的经验还不足,他问李明亮。
“小伟,你注意看他衣服撩开,那是方便拿铐子,没准儿身上还有枪。”孙
勇说。
“日,我上去把铐子抢了。”
“哈哈,你牛比,别惹公安。”
械斗很快一边倒,辫子等抡着消防斧所向披靡。刘芳团伙的人边打边退,眼
看着就顶不住了。但刘芳始终没出现。
“不管那么多了,我们到车站那边堵。”孙勇说。
李明亮扫了一眼远处,“大勇,悠着点,有公安。”
“没事,那几个人估计是反扒的,不想惹事。咱们过去堵他们,晚了就全跑
了。”孙勇目光中流露出了坚定。
“就咱三个?”张伟看着对方三四十人,心里有点担心。
“怕个鸟,宰他们还用大勇动手?”李明亮身上的豪气也上来了,他好久没
有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刘芳团伙被冲散的三十多人一窝蜂地向长途车站后面的卸货站跑去。就在这
档儿,在卸货站的门口闪出了三个人,为首一人穿着青灰色风衣,身形彪悍邪恶,
嘴上叼着烟卷。
他的左侧站着一个三十多岁,一脸沧桑落寞,但眼神却很明亮的男人,穿着
黑色的二五羊毛风衣。
青灰色风衣的右侧一个二十啷当上下的青年走到了最前面,他穿着黑色驼绒
长风衣,脸上带着点书卷气,看上去似乎还有点文弱的味道,但英俊的面孔中隐
隐透着暴戾的气质。
二十多岁的青年将风衣一掀,从里面拽出一支五连发猎枪,哗啦一下拉开了
回座枪机,枪口徐徐抬起,他断喝一声:“都给我站住,我是张伟!”
刘芳团伙的混混被暂时镇住了,张伟这个名头这几年在道上慢慢已经有了分
量。一打张四宝,二打小四眼的张伟成了道上突然杀出的最具神秘色彩的人物。
但看着对方只有三个人,刘芳团伙的胆子也壮了很多,尽管张伟手上有枪,
但有人想赌一把,他觉得张伟不一定敢用枪。
“兄弟们,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他就几发子弹。”
张伟笑了,笑起来的模样在斜阳下灿烂无比。
砰。
一声枪响后,张伟手中的猎枪枪口散出一缕青烟,刚才说话的那人腿部一片
血污,支撑着没有倒下去。
“我还有四发子弹。”张伟笑着说,笑的时候嘴角歪歪的。
刘芳团伙开始动摇,有人想要向后跑。
张伟昂首走了过去,一脚踹在那人胸口上,咣当一下,一把砍刀掉在地上,
他被张伟踹倒在地。
张伟上前一步踩住刀,脚尖一拨,把刀挑的一边,然后朗声断喝:“都他妈
把家伙给我扔了。”张伟的脸上狰狞而凶恶,邪恶的气质写到了眉宇上。刘芳团
伙的兄弟有所动摇,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张伟枪口一沉,指着地上那人,“对不
住了,借你的头用一下。”
就在张伟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地上那人眼泪下来了,他感到了生命的价值,
自己看不到两个妹妹念大学了。
这时辫子带人冲了过来,一帮兄弟个个身上血迹斑斑。辫子和张伟站到了一
起,两个人意气风发,杀气腾腾。
暖阳下面时间似乎凝固住,辫子拿消防斧指着刘芳那群人,说出的一句话彻
底瓦解了对方的军心。
“谁的家伙还在手上,连手一起砍了。”辫子脸上喷射状溅着别人的血,这
让他的面孔看上去更加凶恶。
刘芳团伙慢慢地有人把砍刀往地上扔,一把,又一把。铁器落在地上,铿锵
作响。辫子、二拐、扁头带着人把地方围了起来,棍棒齐下,把刘芳团伙的兄弟
一顿暴揍。
打了不到五分钟,孙勇摆摆手,让大家停了下来。他看出这次刘芳的人马都
不是很能打。显然骨干都不在,这帮人很可能只是一帮二流角色。孙勇等待场面
完全控制起来后说:“兄弟们,这次没你们事,你们带句话给刘芳,体育场他要
是再敢去干活,我绝对大开杀戒!”
孙勇的人马很快散开,孙勇和李明亮最后走的。孙勇一努嘴,李明亮走到地
上腿部被张伟打伤的那人边上。
“兄弟,你是条汉子,但你跟错了人。明白吗,刘芳今天就是让你们送死的,
他根本打不动我们。这有笔钱,你拿着。别人被打伤了我都没给钱,我给你钱绝
对不是侮辱你,而是敬重你是条汉子。”李明亮说。
“你跟张伟说,这个事没完。”那人怒火中烧地看着李明亮。
“没问题,你叫啥。”
“我叫陈宇。”
“行,我把话带到。”李明亮把钱塞到陈宇的口袋里。
一连几天,孙勇团伙大打出手,把周老八的人彻底打了出去。这次大争斗中
周老八团伙几个骨干方平、猴王等人都没有出现。孙勇感觉这次似乎有蹊跷,但
却又想不出周老八下一步的打算。
紧跟着几个分局都开始盯上了体育场这边,接连一个多月,体育场附近发生
了共计十五起大小不一的械斗。辫子在这一系列的械斗中开始成名,他穿着皮风
衣,手持消防斧的形象成为了年轻混混模仿的典范。一时间城北地区很多十几岁
的半大孩子都穿上了质量、价格不一的皮衣。
老顾后来找了辫子,委婉地表示想和辫子见面吃个饭。
“我现在只跟两个人,一个是孙勇,一个是张伟,其他人都不是我大哥。”
辫子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因为有伤,陈宇暂时离开了刘芳团伙。他身上有李明亮给他的那笔钱,足够
生活一段时间了。这笔钱陈宇当时没拿着去医院治疗,他找了个私人诊所随便上
了点药,把铅弹从腿部取了出来。他很走运,张伟当时并不想把他打残废,铅弹
是擦着腿部过去的,主要肌肉没有受伤。为了省钱,陈宇没用麻药,取铅弹的时
候疼得浑身哆嗦。陈宇只花了一百多块,还剩下一千多,李明亮给了他一千五。
陈宇晚上一瘸一拐地去菜市场砍了几斤腔骨和猪肉,他有两个妹妹,学习都
很好。陈宇很疼他的两个妹妹。他家比较穷,父亲早年受了工伤,两个胳膊被搅
进了机器。工厂为了压事故,象征性地赔了点钱就了事了。当年十五岁的陈宇掂
着砍刀找工厂的领导要钱,钱要来了,但陈宇也被判了劳教。他家没有权势,一
口气被判了三年。陈宇的父亲自杀了,用脚开了煤气罐死的。工伤之后陈宇的母
亲就疯了。出狱之后陈宇找不到工作,自此开始混迹江湖。
尽管陈宇是个混混,但却是个远近闻名的孝子,在外面挣的钱都往家拿。他
回家之后给两个妹妹做饭,炖了一大锅腔骨。妹妹吃饭,他检查妹妹的作业,他
以前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前茅。很多邻居都说陈宇的前途都是被那个领导害了。
“哥,你的腿咋了?”
“没事,哥帮人家打架,碰了一下。”
“哥,以后别出去混了。”
“嗯,你和三妹念完了大学,哥就不混了。”
“我不想上大学,上学还要钱。”
“二子,不兴这么说,哥虽说是个流氓,哥不糊涂,我从大牢里面出来的时
候就发过誓,哪怕我杀人、抢劫,我都要把你们供完大学。咱们陈家总有一天会
出人头地。”
“嗯,哥,你也吃吧。”
“没事,你吃,哥天天在外面喝酒吃肉。”
看到两个妹妹吃肉的样子,陈宇觉得这一枪挨得值得。
“小宇,来让妈看看。”陈宇疯了的母亲摩挲着摸着陈宇的脑袋,“今天上
学乖吗,要听老师的话,以后给妈考大学。好好做人。”
陈宇扭脸过去,他不习惯在家人面前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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