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辫子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远处进出写字楼的人们,个个衣着光鲜,气宇轩
昂。尽管辫子也有钱,但他却感觉自己不属于车窗外面的世界,自己好像只属于
这个车里,而这辆车的终点在哪里?无人知晓。辫子隐隐地感到做一个好人真好。
张伟下来的时候已经赶上了下班高峰,在写字楼的下面,很多青年人在等着
自己的情侣下班。张伟脱掉了西服,只穿着里面的衬衫,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
穿过人群的时候,似乎和周围的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张伟拉开车门,奥迪车高速驶离写字楼,融入到了都市的滚滚红尘中。
一路上两个人都在沉默着,车窗外面华灯初上,流光溢彩。街头时常可以看
到有老年人在跳交谊舞或者扭秧歌。傍晚的都市中充满了祥和气氛,通常来说,
看到这一幕场景都会使人感叹时光流逝。
一直快到北村大街的时候,张伟打了几个电话。
“扁头哥,我张伟,嗯,你的人明天先忙别的,K 牌子的专营店暂时不慌动。”
张伟放下手机,摇开了车窗。这时车堵在了十字路口,张伟看着外面下班的人流,
把点烟器塞回去,深深吸了口烟。从前面等候的车旁边,一个看上去十几岁的小
姑娘正在卖报纸。脆脆的声音在都市喧嚣中穿过,“晚报,晚报,B 市晚报。”
看着那个小姑娘走过了七八辆车都没有卖出去报纸,张伟心里隐隐有了一些
恻隐之心。他把车窗完全放下来,探出身子招呼了一声:“喂,小妹妹,我买报
纸。”
张伟从钱包里掏出钱,他买了两份,“谢谢。”张伟接过了找的零钱。
绿灯亮了,车流继续前行。小姑娘走到了路边。这时三个穿着保安制服,带
着红袖章的人拦住了小姑娘,看上去好像要罚款什么的。张伟示意辫子把车拐弯
停了下来,“辫子,你去管一下。”
辫子下了车,张伟坐到了驾驶座上,他一边抽着烟,一边通过后视镜看着。
只见辫子猫身耷拉着脑袋走了过去,装着不经意地撞了其中一个,有人一把拉住
了辫子。他们感觉辫子在太岁头上动土。
辫子刚刚转过身,其中一个人就封住了他的领子。打斗瞬间发生,辫子一只
手抓住封他领子的那只手,一拧腰,另一只胳膊用肘部压了下去。那个保安被一
下子摁倒了。另外两个人扑过来就要厮打,被辫子两个侧踹过去,都踢的是裆部。
不到一分钟,那三人都躺在地上了,捂着裤裆直不起身子。
辫子快步离开,张伟看到打斗结束,就启动车子,慢慢向前开。一直开到了
远离现场的地方,辫子钻进车里,轿车迅速从小路开向了城南。辫子一看,猜到
了七八分,张伟要去卷毛大哥家。
这几年水产生意不好做,卷毛把这一块作为了副业。他现在做绿化和市政工
程,钱也不少赚。加上张伟团伙一直很照顾,所以卷毛的生意一直也没人敢捣乱。
绿化生意的利润可能鲜为人知,但利润空间之大,绝对超过想像。就拿植树来说,
一棵小树的成本不过二三十,树冠大的也不过上百。但是报到了市政管理部门,
这棵树的价钱可能就翻了好几倍了。而且植树可以耍猫腻,比如一个道路上,需
要植五千株,但实际上玩点花样,四千株就可以验收了。
但这里面的利润,很多也是和相关领导分的,从最大的领导,到下面的办事
员都要打点好,不然就有麻烦。卷毛人情世故都玩得清,自然左右逢源。这几年
他在绿化工程上面赚了不少。这段时间,卷毛接了一个很大的绿化工程,包括了
园林、草皮等等。
三个人找了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子吃得,这两年粤菜横扫大江南北。张伟和卷
毛都很爱吃粤菜里的烧鹅,每次都吃得意犹未尽。但今天的饭桌上面,菜却没怎
么动,因为三个人都各自装着心思。
“大哥,我打算和忠哥联手。”张伟给卷毛斟满酒。两个人撞了下杯子,酒
到杯干。
“嗯,你现在越混越好,北村这边的生意,得换个玩法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这边刚起来,收钱收得顺,但不能长久。还是要找
个来钱快的玩法。”
“那你是什么打算。”
“我还在想,北村这边虽然收钱快,但养的人也多,难保不出事。我打算换
点别的生意做。”
“你打算做啥生意。”卷毛问。
张伟做了个手势,卷毛明白了,张伟说的是大烟。
“张伟,这个生意我不劝你做。”
“顾不上那么多了,做个几年,等赚了钱,我就收手不干了,到南方去。”
“好吧,我也就是劝你,别沾这个,这几年凡是沾上毒品的,都没好下场。”
“大哥,就算我不干,还有其他人干,到时候还不是一样。”
三个人吃得不欢而散,卷毛不再劝说张伟。
九五年的夏天,北村的电子市场生意火爆。除了K 品牌之外,张伟团伙垄断
了将近七个国外品牌在北村的进场。尽管每个品牌他只抽百分之一的进场费,但
总量加起来仍然很惊人。
另外一方面,一家洋酒销售公司,在B 市的东边挂牌成立。这家公司的幕后
老板也是张伟,而这家公司正是张伟团伙插手毒品销售的开始。当时B 市涉足毒
品的团伙主要有三个,城南的李麻子和钱抗美,城北的团伙以前是周老八。后来
和孙勇火并之后,周老八的生意被人给占了,以前道上不起眼的徐俊异军突起,
成了掌控城北毒品销售的大哥。忠哥是控制B 市大宗进货渠道的源头,他下面也
有做毒品零售的,但数量不大。加上李麻子和钱抗美一直很齐心,所以忠哥在出
货渠道上,受到了控制。几年前就是因为周老八从其他进货渠道进了货,所以引
起了忠哥联合李麻子和钱抗美打压,最后一系列连锁反应,把孙勇等人牵连进来。
现在张伟想进去,第一个引起冲突的就是李麻子和钱抗美这两个团伙。当时
贩毒团伙不同于社会上混的其他团伙,做了毒品这行,就必须不显山不露水的。
看上去没有道上其他团伙那么有名,但社会危害却更大。
九四年,B 市加大禁毒力度,打击毒品犯罪。加上南边打击走私,很多进货
渠道断了,B 市的很多烟民也纷纷被抓,毒品销售一落千丈。
等到了九五年,毒品犯罪又有抬头。但忠哥已经意识到如果没有自己的出货
渠道,以后还要受制于人。而九五年初,张伟团伙浮出水面,在北村称霸一方。
正是看到了张伟团伙在道上的崛起,忠哥决定联合张伟打掉其他出货渠道,一举
垄断B 市的毒品销售。
第一个和张伟团伙发生冲突的不是别人,正是潜逃数年后,重新回到B 市的
周老八。
周老八的咸鱼翻身很有戏剧色彩,当年的大案之后,周老八潜逃到了东北。
后来他结识了当地的一个干部,那个干部是女的,也不知道周老八用了什么手段,
笼络住了那个干部。黑白两道联手,周老八在当地聚集起一帮两劳释放人员,重
新做起了毒品生意。
当时东北正处一个社会整体动荡的大时代,很多老重工业企业纷纷倒闭,工
人下岗,社会贫富分化严重。很多两劳释放人员找不到工作,生活所迫让他们重
新开始犯罪。
周老八在当地的生意越做越好,但就在这时出了事。那个干部被双规了,尽
管又放了出来,但基本上属于靠边站的地位。但那个官员有钱,都是在位子上多
年搜刮来的。有天晚上,周老八把那个干部压在身子底下弄得高潮迭起,那天周
老八吃了药,持续时间很长。那个干部高兴之余,答应给周老八一大笔钱。就这
么着,失去保护伞的周老八携带巨款,带着四五个骨干在九五年初返回了B 市。
刚回来的时候,周老八没有立刻去找忠哥。当年的事情让他和忠哥之间出现
了裂痕,再加上自己立足不稳,他这个时候去找忠哥,根本没有分量。他开始重
新拉拢过去跟过他的小混混,很快聚集起一个犯罪团伙。另外一方面,他和一部
分官员开始勾结,后来因为一件小事,周老八和张伟这两个团伙,开始大打出手。
事情的原委还要从卷毛身上说起,当时卷毛的绿化工程即将完工验收。这个
工程赚头很大,但卷毛也压了不少钱进去。当时做工程都是垫资。但主管单位有
个三把手也想做这个工程,他小舅子叫吴炳生,也是干绿化的。本来这个工程三
把手想包给他小舅子,但三把手和一把手有点过节,最后收了卷毛钱的一把手把
工程给了卷毛。
吴炳生眼看着大把赚钱的工程就这么没了,心里暗自愤恨。他以前也是个混
混,因为伤害罪被劳教三年,释放后就开始做绿化。这天吴炳生碰到了在魏老六
舞厅里面玩的周老八等人,这两年魏老六开了五六家舞厅、浴室,基本上以这些
为掩护,经营色情服务。吴炳生认识周老八,就把事情跟周老八说了。
“老八,我就是想出口气。”
“这好办,你打算怎么玩吧。”
“你带着兄弟把他工地给毁了。”
“没问题,嗯,你不知道吧,我最近落了难。”
“老八,别说那个了,明天我给你五万,事情办完了,再给你五万。”
周老八觉得这样的钱还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吴炳生故意没说,所以周老八不
知道工地是卷毛的。如果知道了,他肯定不会干。道上很多人都知道卷毛辈分很
高,而且和张伟团伙关系很好。
几天之后,九五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卷毛的工地被人砸了。一伙人冲进工地,
把工人一顿暴打,用电锯把植下的树木全部锯断。然后用砍刀逼着工人把草皮全
部掀了起来,再在上面撒了拌了强碱的溶液。
这么一折腾,卷毛倾家荡产了,他所有的钱都押到了工程上。主管部门装聋
作哑,工程因为还没验收,所以工程款也就不给了。再说工地毁成了这样,肯定
也没法验收了。
卷毛第二天早上去了工地,看到之后惊呆了,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他打电
话找张伟,但张伟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扁头、辫子也都不在市里,据说和张伟一
起去了外地。卷毛绝望了,他感觉这个世道在逼他犯罪。
直到一个星期过去了,张伟才回到B 市,电话里面卷毛就哭了。他多年的积
蓄一夜之间血本无归,卷毛在电话里面哭得像个孩子。
“张伟,你一定要帮我。”
“大哥,你放心,我马上去查,不管谁干的,我绝对不会饶了他。”
张伟放下电话,感觉这个世界是这么的残酷。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手枪,
这支五四式手枪,还是几天前李明亮给他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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