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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雨季,当言艾从她有月经以来第一次出现闭经时,她告诉承天她已经
怀上了他的孩子。言艾的兴奋溢于言表。承天的兴奋却是压抑的,他无法像言艾那
体会这个埋没在言艾肚中的小生命,这是他第一次搞大别人的肚子,尽管从此之后,
他可以一再重复地搞大不同恋爱对象的肚子,但毕竟这一次是他突破了,成了一个
叫言艾的女人的肚子的目标。他跟肚中的小生命的关系令言艾对他刮目相看。即使
言艾的兴奋感染了承天,但仍没有对承天十年之后那部长篇小说产生任何影响,甚
至没有作出暗示。
言艾从雨夜走回她自己的宿舍,她甜密的感觉从喉管一直往下,顺畅地抵到小
腹,再从小腹向外流,小小的气流从下体向外冒。她捂都捂不住了。她仍渴望他抱
起她,站着,跟她做爱,而承天从那时起,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已经为他十年后的小
说作出了重要的预期,对激情的渴望成了他的习惯,当孝梅远在四川思念着承天时,
承天通过十年后的小说向她作出了反应,可以说孝梅对承天的感情之所以真挚可信,
跟承天今后的那部小说有关。
1993年的雨季的夜晚潮湿暖味,走廊里的夜灯从昏沉里透出暗弱的光晕,言艾
穿着拖鞋,抱着洗脸盆,盆沿抵在小腹上,她没有想过对肚子的处理,把孩子多留
在身上一分钟也是巨大的成功。而承天在考虑带言艾去堕胎的同时却在想着言艾的
姐姐,因为言艾姐姐所带来的那两本诗集深深地吸引着他,承天读诗的同时浮现着
言艾姐姐从照片里走下来的身影,尽管与此同时,那个幼小的孝梅却在四川钻进了
树林,当然孝梅是在睡梦中钻进那片她玩游戏的小树林,那是一大片黑暗的杂木林。
言艾的脸盆装满了水,言艾的脸埋到盆子中,那清凉的水被她身体的甜蜜染甜
了,她的嘴唇滤过细小的湍动的回旋的水流,喉咙里水和空气均匀地挤着,小腹的
摩动使她深身的温暖被逼到体表的每一块肌肤上。怀孕的感觉真好。承天翻书,借
着白炽灯那直射的灯光俯视他那只日后要叙述故事的手,现在却被眼前的戏剧性的
情节所牵引,言艾的姐姐从诗歌中走出来,他自己在阅读,而那个女人却在朗读,
因为他没有看见过她本人,所以她在他的想像中抚摸他的脖子,她跟他说,这些文
字会诱惑你向前,到黑暗的地方去。
而孝梅正从睡梦中向前,经过若干棵小树,站在一块方形的空地上,月光从树
叉间泻下来,照着松软的针一样的败枝。她这梦中的场景仿佛是承天那十年后长篇
中作者的梦中的梦,当承天梦到孝梅弯腰时,已是十年过去,而在十年之前,在孝
梅梦中的现场,孝梅明白梦只是为了对承天的思念不至于消失。一个幼小的女孩对
承天的思念不可能完全摆脱承天的影响,承天能感到在若干年之后,当他熟读了诗
歌和女人,他自己一定要向包括言艾在内的所有女人作出承诺——我对你们的爱不
会辜负你们。言艾抬起脚,即使是轻松的抬,却在她小腹的扯动中竟有些迟缓,当
一个女人第一次负担一个小生命,一小粒精子的放大物时,她就不可能再飞扬起来,
怀孕会使一个女人更真实地往土里埋。
承天在诗集的背面轻轻画了一个圆,这表示他在把言艾带到圆中去,而言艾的
姐姐却在外边,她们相互隔开。承天要在圆内,实际上是在某个安全的诊所为言艾
寻找医生。孝梅做梦的时候,那个在妇幼保健院上班的母亲正亲眼目睹女儿在做梦
时憨态可掬的脸相,即使孝梅并不爱她,但她从那座水库边的楼房里回来之后仍要
俯视她的女儿,她不理解一个幼小的女孩居然会对母亲的生活如此看重。孝梅的母
亲很想弯腰下来亲吻女儿,但某种女性自身的尊严使她控制住自己,似乎在她绝望
的时候,女儿也能成为一个胆大妄为的敌人。
承天合上诗集,言艾的姐姐也暂时退回到照片里。他躺上床,而言艾端着脸盆
站在两个座位之间的走廊里,雨已经停下,空气清新,飞舞的粉尘般的虫子闪动细
小的翅膀向黑暗中闪起亮光的远处飞去。言艾缓慢地移动她的脚步,她清醒的时候
知道孩子必须拿掉,承天仍然是那个他自己的承天。洗过脸之后,性欲却退去了,
对小生命的想象也淡化了许多,她回到床上,放下纹帐,闻到自己身体上微弱的臭
味,她从这臭味开始找到她的空缺,那是先前她自我陶醉的甜蜜。她便意渐浓,发
疯地冲向厕所,然后放声大哭起来。孝梅已做完她的梦,她像一只羊一样很危险很
温驯地睡了过去,她站在小树林里,剩下她的肉体睡在母亲的大床的远处。孝梅母
亲手抚大腿,回味成年人操过的娱乐。孝梅仍然站着,孝梅想念着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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