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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艾从电话亭走出来,又到音像店租了盘牒子。承天跟朋友们喝了十多瓶啤酒,保
姆还在加菜。承天从客厅的窗口伸头看言艾还没回来,他于是再次想到了言艾的四
姨,孝梅的母亲。想着想着,他猛地一惊他想到了孝梅,那个很幼小的孝梅。他现
在应该长大了。孝梅的问题使承天有些兴奋,他又跟别人干了一杯。承天那晚喝了
不少,确实是有些醉意了。众人走时,言艾在阳台上看书。保姆在收拾剩菜,言艾
的父亲匆匆地吃了几口,吃完饭后他对言艾说,不要难过了,四姨这个人的命就是
苦,言艾的父亲已经订好了第二天去成都的票。他还告诉言艾她姐姐明天一早就从
厦门坐飞机到成都。言艾只是摇头,她和四姨的关系十分密切,即使在最近,她还
给四姨通过电话,四姨仍在跟她讲妇科方面的知识。承天趴在床后的小桌子上,翻
开他那件灰色的T 恤,手指摁在胶印的字母上,一字一顿地念着。言艾的姐姐明天
也要去成都,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言艾的姐姐,他突然像他泄了气一样,一方面是一
个中年女人的死,一方面是一个陶醉于诗歌的姐姐。承天没看言艾,言艾望着楼之
间狭隘的天空。言艾的父亲那晚没到他在螺蜂街的住处去,他在不停地安慰言艾,
而在言艾平静的时候,言艾的父亲和承天下了三盘围棋,夜已经深了,言艾父亲和
承天都陷入到某种宿命而悲观的棋局中去了,那晚他俩杀得一点也不精彩,言艾除
了坐着,就是收拾她到成都去要穿的衣服。保姆也在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轮
到睡觉时,言艾的父亲居然唱起歌来,这让言艾和保姆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许
多。而承天的镇静却是装出来的。他摸着才买的新书,点上烟,靠在床头上,言艾
坐在那张长沙发上,她望着承天。在承天看来言艾陷入了某种深情之中,不论是她
的情绪还是她的身体都如此。
承天、言艾、言艾的父亲以及另一个同在昆明的亲戚总共七个人下了飞机,在
成都双流机场的接客大厅里,言艾姐姐从一张圆面玻璃桌前站了过来,她迈着很细
的步子向拴有红绳的出口走去,而在这之前的几秒钟她已经看到了言艾,已经看到
言艾旁边的那个她早有耳闻的承天,应该说承天给她的印象很深,但她没有刻意去
抓住这种承天在她脑子里产生的冲击。她几乎一下子就抱住了言艾。而承天在十米
之外就看到了言艾的姐姐,他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言艾姐姐穿着一件咖啡
色的长裙,裙子的下沿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道分岔。
孝梅的父亲没有来,孝梅也没有来。她们的表弟俊手里拿着一堆饮料,他们出
了机场,上了那辆海狮车,俊的父亲眼睛很红,他跟言艾父亲坐在前排,彼此什么
也不说。言艾的父亲为了缓和气氛跟后边的俊还有几个男孩讲现在昆明的旅游,俊
很客气地跟言艾的父亲搭话,言艾的姐姐始终和言艾坐左中间一排,承天是坐在最
后一排,这个很好的位置,可以使他把别人尽量看清,而自己是连呼吸也不愿被别
人捕捉到的。由于言艾姐姐的存在使得他几乎没注意孝梅的存在。孝梅在言艾她们
到的那天一直倔强地坐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那个过厅里,这不是餐厅,却又奇怪地
安了个立柜在那儿,里边放满了酒,气氛虽然很严肃,但毕竟人已经死了,尤其在
目前看来还没有人对死因抱有太出格的猜想,人们都可以接受孝梅的母亲是自杀这
么个现实。孝梅的父亲是个十分精明的人,他很轻易地把人们引向了这种认识,这
个四川男人用他的智慧巧妙地获取了人们对他的信任。即使他是不幸的,而且他确
实是不幸的,但他没有倒下,甚至连沮丧也没有,他还要照顾孝梅,还要继续维持
他的生意,人们无法把孝梅的母亲的死引向其它的可能。孝梅的母亲确实死了,只
能是她一个人的私事了。
虽然孝梅家里一直有人来吊唁,但在承天看来,特别在承天九年之后的小说看
来,四姨的死只是一个很临时的舞台,上边上演的都是孝梅姐姐初次以她个人的身
份登上承天那狂躁的内心的历史。言艾姐姐以她出神入化的个人魅力征服了承天的
主观的看法。他不得不把这次成都之行围绕在言艾姐姐的讲话中,他试图从她的讲
话中弄清言艾姐姐身体里边的那些意思,他可以跟言艾在这一点上直言不讳。他对
言艾说,你姐姐是个不错的女人。而言艾一点也不怀疑承天对她姐姐的诚意。言艾
的心思全在孝梅身上,她能从孝梅那闪忽不定的眼神中发现她的仇恨与悔意。而正
是在这一点上,孝梅走向了成熟,孝梅盯着承天。言艾盯着孝梅,而承天盯着言艾
姐姐,言艾姐姐以那种坦然和宽容盯着死者。死者不说一句话,她也无法替死者说
话,虽然孝梅的母亲肯定因为外遇而死,但这并没有降低她的品格和魅力,言艾姐
姐对不同的人讲述她对她四姨的赞美,这种赞美成了这一次葬礼最好的如歌声一样
优雅的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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