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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边,他们就坐开了,承天到写字台那儿回传呼,还是组稿的事,几乎要
跟那个瘦同事争起来。但孝梅来了,使他意识到他要伪装一些,至少要给她看到他
是认真地对待她的。因为她恐怕不像是小孩子了,而且,他本来就应该谨慎和忠诚
地对待她的,他看着她长大,知道她所有的遭遇,她的坚强往往是男人们也做不到
的。言艾父亲在开饭前,让孝梅去弹钢琴,孝梅推辞,说她好久都不弹琴,高中同
学中间再不谈什么学琴之类的东西,大家都在学电脑,要不就是郊游。晚饭,吃鱼,
这让孝梅包围在鱼腥中,思绪又回到那座成都郊区的水库边。
吃饭时,言艾父亲跟承天一直在争议一部电视剧,然后又讲到腐败问题,大家
争得很凶,孝梅一直静静地吃饭,每吞一口都觉得有一根毒刺似的东西卡着她。她
越想那座水库,她的本能就会把她推回到那个姓陶的周围,她回忆最后那次见他时
他的模样,还有那些药瓶子,这让她有了不安全感。言艾父亲送那两个亲戚到市绿
化局的一个朋友那儿去说事,他说他晚上住青年路,让承天管好孝梅。孝梅让言艾
父亲放心,她自己会管好的。
言艾父亲走后,承天说他要到客厅左边的那个房间去看稿子,保姆为承天沏了
杯茶,孝梅坐在沙发上,给她继母打了个电话,继母心情很不好,孝梅劝了她,让
他在成都过个好年。继母说父亲在医院挺好的。承天料定孝梅过一会也会到小房间
来的,他的预料不会错。这个小房间本来是要改作一个洗澡间的,其实它本来就是
从整个阳台那儿硬隔出来的,又和那个大卫生间仅一墙之隔,所以水管的接口都引
过来了,只是在装修后期,因为言艾讨厌在家里装那种湿蒸的木头房,才把这个小
房间完全闲置下来,它的形状很怪,靠西北方向是个五边形的小边,又有一个拐隔
的窗户,在过道这边与门后直墙之间已经打好了一个四方型的湿蒸屋,木料很好,
还有一层又一层的玻璃纤维织成的平行板错落有致地分割开。湿蒸笼有一道推拉的
门,现在关了起来。承天不喜欢在写字台那儿看稿子,所以最近一直躲在这个工房
一般的屋角里。孝梅进来之后,她坐在桌头的位置,门已经关上。
台灯的光又只是印在木桌上,所以人的脸反而不明朗。承天抬头看她,她早已
一直在看着他。她胆子很大,因为她不来什么动作,因为她小,因为她纯洁,所以
她的任何状态都是正常的。承天有些害怕,赶快低下头。她看着他,像一个大动物
故意以弱小的姿态出现,而对面的承天却在紧张的两个人的屋角设想他四年之后那
部艰巨的长篇,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想法,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平静一些。现在,
他们的手没有握在一起。承天有过许多女人,但在孝梅这,他却被每一种东西所打
败,打败之后,他才有一种重新来感知女人的能力。她的清纯、幼弱,以及她的外
表,都使他无法面对她自己,所以他就只能是另外一个自己,似乎没有个人的历史
和婚史,也没有小姐和性,而只有一堆躯壳,晾在她面前。她的表情十分单一,但
这种表情本身已经是足够的了。他们又各自看着书,后来他就咳嗽,咳得很凶,一
咳嗽,他就骂自己不该抽那么多烟。孝梅说,她要把他的烟都烧掉。保姆在客厅看
电视,一个亲戚在卫生间洗脸,电话老是响,保姆一直在接,大部分都是找言艾父
亲的,保姆一直在报言艾父亲的手机号。
他咳了半个小时,孝梅从小房间走出来,让保姆给承天找药,保姆在抽屉里找
出一盒糖浆,是潘高寿牌。她又回到房间,保姆送来了白开水和勺子。她从瓶子里
向勺子里倒糖浆,他细心地看着她,她的动作很细心。糖浆很粘稠,瓶口和勺子之
间扯着丝,怎么也脱不开,他看她耐心地反复地刮,还是缠在一起,他倒要看她怎
么过这个难关,他甚至是愉快地看她的笨拙。场面烘托得有些动人了,这个在女人
身上有过万种经历的承天此刻被孝梅的动作给吃住了,像个真正的傻冒,她并不急,
但最后还是把瓶子和勺子都凑到嘴边,咬断了那扯不断的丝。那勺子在顶灯的反光
下折射着亮亮的光,她让他张开嘴,她就喂了他。他触着勺子,在咬住金属的刹那,
他感到自己被什么奇特的东西给推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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