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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水库,水位并不高,到了夏天,水位才会涨高。水位矮,却显得更为幽
暗,蓄积了许多不可告人的东西。水库管理所的人都搬到那栋旧楼后边的一座团形
的新楼里上班了,几个民警只是象征性地在水库边散步,其实在主坝这儿看水库很
宁静很正常,但在副坝那儿好像另有一个世界。陶叔叔就是这个水库管理所的人,
去年他跟她说过他就在这儿上班。孝梅决心自己弄清这个姓陶的,她只相信自己的
眼光。母亲的身体在这里漂浮过,这便是水库最重要的意义了。
苏悦跟孝梅到春溪路的旧货市场逛街,那天她们带的钱很少。看了几样旧东西
之后,他们拐过专门卖腰带的那条窄街,穿过一个屠宰场,又腥又臭,之后,她俩
到了卖渔具的那排铺子,起头那几家除了卖渔具之外还卖狗链,狗链上拴有还未刻
字的标牌,孝梅没想买渔具,她自己没钓过鱼,也从来不曾想过要去钓鱼,她满脑
子装的都是水库的那座副坝,她相信那个地方的秘密一定很有趣。苏悦要了一根鱼
杆,它的颜色是青红相间的,一环套着一环,不仅颜色怪异,而且杆头那儿的接口
也很怪癖,她就比划着给孝梅看,孝梅很快就决定要买一根鱼杆,当然不是这一根,
因为买鱼杆就可以到水库去钓鱼,这又给她接近那个姓陶的机会,她跟苏悦说,鱼
杆很贵的。店老板说,虽然贵,但质量有保证,不会断,而且前边的鱼线和浮子也
很好,只要钓住鱼,从来是不会脱钩的。她俩又转到第二家,还在挑。苏悦想为孝
梅挑一根最好的鱼杆,尽管她不知道孝梅为什么突然有了钓鱼的兴趣。
星期天早晨,孝梅和苏悦很早就来到水库边,八点钟还不到,她俩是骑单车来
的,带了不少鱼饵,主要是炒米和鱼食。苏悦对大水库很有兴趣,当她知道孝梅以
前经常到水库来时,就很羡慕她,说她俩早就应该一起到水库来。苏悦这时还不知
道孝梅母亲就死在水库里。她们在找到钓鱼的位置之前,在主坝上拴鱼线,太阳还
挡在东边那座山头背后,西边和南边的山岭已经被阳光照见,水库的水面上散着雾
气。往西边看雾不浓,往东边看,也就是往陶叔叔家那边看,浓雾还未散,所以几
乎看不清那栋楼。孝梅跟苏悦说,我妈就死在这个水库里,苏悦连忙拍脑门,说想
起来了,你以前跟我提过,是在水库里行死的,是吧。苏悦的语气是轻松的,她不
希望孝梅母亲的死破坏孝梅现在的心情,即使孝梅真是为了她母亲而来钓鱼,这也
不是什么坏事。
拴好鱼线之后,她俩扛着竹杆,戴好帽子,从居民楼背后抄道上了那座小山坡,
然后径直来到那座副坝,副坝有一道闸。二月份,孝梅来时,曾在闸边走过,现在
水位抬高了些,副闸的顶上新近安上了几样东西,往管理所那边要走副闸与副坝之
间相互断开又相互衔接的一条很窄的石埂,副闸在副坝的南头,副坝本身不像主坝
那样有很宽的坝面,只是一座细削的向外有些缓坡的梯型座,靠水面那边几乎是垂
直的,当然很可怕。过了副闸,本来有一道铁丝网,但肯定是被人剪断了。二月份
过来时,孝梅没见有人来钓鱼,苏悦很激动,鱼杆颤颤悠悠的。他们路过第一排平
房时,从平房看边向里看,里边有一些桌子,但肯定长久没人用了,上面堆了杂物,
靠北头那两间安了窗帘,肯定有人住在里边,能听见前边院中有人走路的响动。从
第一排平房过后,能看到第二排平房,能看见水库管理所的旧牌子。只有往东北方
下插,才望得见那些伸入副坝坝体的那些阶梯,孝梅没往那边去,她把苏悦带到管
理所旧办公室背后的那片护坡地,护坡的水泥和石头织成网状,阳光从两个山岭之
间射过来,在护坡和水交接的地方水很净,有一些水草汪在那儿,水库里不知道有
什么样的鱼,但鱼肯定是有的,湖面上有鱼在不停地冒气泡。苏悦坐下来之后,就
吃她带来的小吃,孝梅一口也不吃,也不喝饮料,而是呆呆地坐着。她让苏悦往水
里撒炒米,苏悦撒了一大把,但并没把鱼引来。苏悦说,可能要去挖蚯蚓。孝梅想
自己去挖,但又怕把苏悦一个人留在这,副坝这儿往北边一个人也看不到。从东头
往西头,几乎看不到对岸,因为主坝那儿往这边拐了个弯,水域变得无比宽阔。苏
悦拿出削水果的刀子,说她去挖蚯蚓。孝梅让苏悦就到护坡上边山上的小路去挖。
苏悦说她不会走远的,孝梅一个人坐在水旁,她有些害怕,但林中的小鸟在歌唱,
又终于可以看见水中鱼们冒起的水泡,生命如此的新鲜。空气中传来松树那奇异的
清香,即使母亲的尸体在这泡一万年,她想那仍然是新鲜的。她提着鱼杆,后来累
了,就把鱼杆放下,用一块大石头压着,苏悦回来时跟她说那个管理所里一个人都
没有,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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