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的青春(上)(2)
接完这个电话,我们心情都有些沉重,潭漪故作镇定。那天我们没有从始至终
都没有谈论麻花,好像在回避什么,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回避什么。也许潭漪比我
知道更多关于麻花反常的原因。那天麻花那仿佛带着哭声的音调在梦里还回荡在我
耳边,我稍一侧头,他的声音又出现。
早晨见到麻花,他看起来还是比较精神。他笑容满面地看着我们晃悠悠地走过
来,没有一丝反常。我松了一口气说走,先散散步,然后我们吃饭。我们穿过马路,
又走进了南大校园。那天夜晚的荷花池叶子已残,风刮过,阳光倾泻在我们身上。
我们找到一块空地,附近很安静,都是树和草地,我们在那里闲扯了一会,阳光照
在他的脸上。麻花感慨道:真好。这种感觉真好。我们也说:真好。麻花主动要给
我点烟,他拿出一盒火柴,点完烟后执意要把火柴送给我。我也不推辞,接了下来。
那是盒很普通的火柴,后面印了一副诗人海涅的头像。麻花接着说:你要收好,哪
天我去北京你要用这盒火柴给我点烟。
下午很多上回见到的诗人和非诗人都聚到了一起。我们在海光寺KFC 呆着,等
着朋友给做假证好冒充工作人员去看演出。票价好像是一百多,没人想买票,全在
想逃票的办法。我和麻花经常吃一点就溜出去抽几根烟,我们聊得好像也有点嚣张
了,可当时谁也没意识到这一点。每次和他到门口抽烟我都很兴奋,我觉得特别高
兴。吃完饭为了消磨时间我们又去了天塔,在天塔我冻得一直哆嗦。潭漪的精神甚
至还不如上次好,他昏昏欲睡,偶尔和身边的人聊几句,偶尔看看河水,细长的眼
睛带着说不出的疲倦。朋友给我们拍照,我们才把手放到对方腰后。麻花好像又有
些不对劲,他半天不露踪影,我们找了他好长时间才发现他躲在天塔门口放风筝。
我陪他放了一会儿,他时而兴高采烈,时而沮丧万分,最后他甚至把风筝一摔,说
了几句丧气话,把头埋在了脖子里。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奂孚仿佛带有深意地看了我
好几眼。潭漪更是连话也不怎么说了。
麻花提议说我们去喝咖啡。但周围没有咖啡店。就找了一个小饭馆,随便点了
一些菜和汤。没有人饿。潭漪和麻花坐在我对面,我们聊了一些和诗歌有关的内容。
潭漪还是心绪不宁,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精神,无精打采的,但他不说什么。此时
他的幽默感不知道飘到哪去了。也许他根本不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他看起来沉重
万分。让我也觉得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该对他亲切一点还是对麻花亲切一点。我
想我和他的事还没被公开,还是个隐藏的东西。这让我做不出决定该用哪套方案才
自然大方、不卑不亢、温柔合理,所以我也有很多话堵在胸口,欲言又止。
天终于黑了。我们在体育中心门口呆着等演出开始时,人来得还不是很多。我
和麻花爬到高高的台子上,我找到一个机会准备问问麻花他到底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也打不准他到底要说什么。他只是推托说看完演出一定告诉我。我心里隐隐有预
感,预感通常是真实的么?我喜欢跟他们在一块,就这么呆着。特别喜欢。我蹲在
一个高高的台子上,夜风吹打着我的衣裳,我开始后悔来天津穿得太少了。在一块
呆着闲聊的时候,我能发发呆,也经常能听别人说出特别有趣儿、深刻的话来。他
们的生活就像我的生活。我们的生活都是一样的。
体育中心门口很快就聚齐了一堆人,我们也开始议论着门口到处挂着的红条幅
“何夫人摇滚之夜”,猜测这“何夫人”是何许人。警车也闻讯而动,在门口早已
排满了。我们还看见一个“老年崔健”,是他们指给我看的,当时我没有注意,这
活脱脱一个十年后的崔健。我们终于等到了免费的票,原来假冒的也没用上。潭漪
理所当然坐在我身边,麻花坐在了另一排。坐在了体育馆的皮椅子上,我放松了,
好久没看演出了,我不用调动就兴奋起来。
首先上场的是北京的“废墟”乐队。他们演到一半,台下已经开始喝倒彩了。
这密密麻麻的体育中心此时已经坐满了人,可能都是单位组织的吧,拖家带口、老
老少少的都来了,像是赶集。人家当然是找乐子来的,一见这“废墟”玩什么名堂
啊,全急了。潭漪比刚才兴趣大了些,我们饶有趣味地看着乐队和观众的矛盾,剖
析着天津观众的素质……我们都预感到一会儿王磊的遭遇,这简直是注定的了,我
们替他捏了把冷汗……果然不出所料。当主持人介绍这是“与崔健齐名的、人称北
有崔健南有王磊的王磊、出了多少多少张专辑的、广州新音乐代言人……”时,观
众们都好奇得不得了。他们可能渴望这位给他们带来怀旧的旋律和温情的气氛。一
会儿他们又失望了。这次我和潭漪都气愤了。我们首先沉浸在王磊的音乐中无法自
拔,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的现场,王磊穿一条运动裤,演到一半把上衣也脱了,观众
们齐齐喊着:“下台!下台!”我和潭漪并肩作战、同仇敌忾:“就不下!就不下!”
当王磊唱到“外面的压力发泄到家里,家里的压力发泄到床上……白天做羊、晚上
当狼”时,一拨一拨的观众站起来齐声呼唤:“我们要看崔健!下台!”王磊拿着
话筒:“我今天来演出,已经拿了演出费,我是不会下台的。我起码已经拿了演出
费!”嘿嘿。我和潭漪相视傻笑。高兴得乐不可支。王磊下台后是唐朝,观众们很
高兴,暂时消停了,他们听着唐朝的流行金属,我打开笔记本,想记点什么,半天
才写了一句“我把希望寄托于你”,被自己感动得快要流泪了。这句话很有问题,
希望是什么我现在还不太清楚,向谁寄托我也说不好。但我已经选择了奋不顾身,
我把希望寄托于你。潜意识里我想向一个比较靠得住的人寄托。我意识到看完演出,
可能要有一次谈话或爆发。麻花的情绪已经控制了我和潭漪的感情发展。
中途潭漪陪我去上厕所,我们没有回原来的座位,而是在下面的观众席另找了
两张凳子。我们像突然逃脱了朋友们的圈子,潭漪拉着我的手,身旁都是陌生人。
你还别说,真像那么回事。我在想要是再有一支红玫瑰什么的就完美了。周围不是
有卖花的小女孩么。潭漪当然不会俗到买一支真正的玫瑰。此时老崔正在唱那首《
超越那一天》。
天真的很寒。我们随着散场的人群向外走,打算到外面找他们。门口看到北京
来的乐手的时髦装束,潭漪给我买了两个棉花糖,我就一边吃着棉花糖一边安慰他
肯定能找到大伙。我们在门口站了半天,像两个可怜的小孩,朋友们突然都消失了,
他们好像打定主意疏远了我们。潭漪还给他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说,今天晚上不回去
睡了。我在一旁琢磨潭漪早就成年,还要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我们都找得筋疲力
尽,所打的手机不是关机就是已经欠费停机了。麻花还有话要跟我说,他一定还没
有走。我们都说再等一会儿,如果他们不和咱们联系我们就回去睡觉。随后电话响
了,麻花他们在我们下午吃饭的小饭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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