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的青春(下)
二李小枪一直和我没有联系。他肯定没死。在经历过那么多后,他应该已经认
为主动追求死亡是一种懦弱的行为了。
不止在一个午夜,我想给李小枪打电话,幻想着能和从前一样和他聊天,一起
蹦起来,一起分享痛苦和喜悦。我想起我刚刚写诗的时候,几乎每写完一首就会给
他打电话读给他听。而我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幻想从前。我们已经无法接近了。
李小枪,你还记得这些吗?我们一起骑车去网吧,或是去你家上网被你妈骂出来,
在路上背那些著名诗人的诗,在一起听共同喜欢的音乐。
我们一遍遍地背着“活着是痛苦的,世界是荒谬的”、“当尸横遍野的时候,
我要踏着白骨前进”,李小枪最喜欢的是“在笑剧里面,痛苦是不必要的”。我们
说着这些语句丝毫没有感到羞愧,我想我们最终不会被嘲笑,因为我们是真心喜欢
这些句子和它们所包含的涵义,我们是真的,想真正的活过。我不想嘲笑我的过去
的所有,它们是真正存在过,在时光的某条河流,那么有生命力。我知道总会有那
么一天,我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天来临后我们的孤独。
我偶尔还去他的网站看看,他找了许多外国朋克的链接和图片。我们随着时间
和各自的发展越滑越远,只是不知道如果偶然间他再从别的女孩嘴里听到“萨特”
二字时会不会想起我。每周四大街上叫卖的《南方周末》是否也给他带来过困扰,
就像我一样,没听仔细,还以为是过去的声音、过去的场景。
日子还是这么过着,时不我待,更多写诗的小孩出现在各大诗歌论坛。我常想
起冬天时我和李小枪对上网的热情。我恍恍惚惚,还是天天去上网,和这个世界保
持着最基本的联系。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坚持着什么,天已经不是很冷了。冬天过
去了。这个冬天,是如此令我怀念。我已经想不起从夏天遇到李小枪到冬天结束这
个过程中,我是怎么度过的了。
有天晚上,我听着The Smith ,在阳台上吊了一条围巾,我想抽完这支烟,干
脆就做个了断吧。The Smith 美妙忧郁的歌声引领着我,我想死在这首歌里也是很
幸福的。就在这样的徘徊中,我还想到了盘古的“人怎么能死在床上,人应该死在
街上”。结果我抽了整整一盒烟。我鼓足了勇气,踩着凳子,我头伸向那条围巾,
如果它是一条红领巾就更有意思了。我想着,试了试拉紧了围巾,我感到呼吸困难,
我没有勇气再试下去。我回到床上,接着点了一支烟。
麻花写来信,说春天真他妈让人颓废,烟、饮料、口交、逛街、拥抱,好像每
一个人都需要这种举动来弥补春天起伏不定的心情。潭漪说,像这样的天儿,就应
该去郊外,去旅行。但麻花只想一个人呆着,或者读读诗,弹弹吉它。麻花对我说
他找到了一张打口,是一些地下乐队翻唱“盘古”旧作的一张合辑,有一首歌他特
别喜欢,名字叫“瀑布”,歌词是这样的“生来就受你摆布/ 你可以随意摆布,你
可以任意摆布/ 我们的激情是那坠入深沟的瀑布”。我也特别喜欢这首歌词,它的
最后两句是“我的愤怒像那瀑布/ 我的报复像那瀑布”。麻花说我越听就感觉好像
我们就该受摧残似的,说真的,我需要春树下的存在主义,需要春树下的激情,还
有天真、烂漫和爱,而不是沉默、不管不问、不行动不发言。等过几天我们去爬山
吧。去海边吧。麻花像是我除却李小枪后的另一个亲密战友,但不是男朋友。事实
上我应该没有交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我也一直排斥这种称谓,它太不人性
化太公文主义了。
麻花给我打电话说要来北京看我。我心说快来吧快来吧。他说不想再和潭漪争
了,他要和我好好谈谈。我也知道他为了此事一直矛盾而痛苦。我就在北京站看到
了麻花。我没有拿那个印着海涅的火柴盒给他点烟,但我们都抽着烟。我和麻花都
没有告诉潭漪麻花来北京了。在上网时,我破天荒地没有和潭漪说话。潭漪好像意
识到什么,我们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随口说了一
个理由。潭漪沉默许久,终于对我说:我们分手吧。和麻花无关。只是我们不合适。
他还说:你和麻花也长不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说:好的。不过你要还给我我的香水。潭漪说他不习惯寄东西,要不然让我
去天津取一趟吧,反正也离着近。看完这句话我低声嘟囔了一句你妈的。但是不想
让麻花听见。但是麻花还是知道了。他和潭漪在QQ上聊了半天,我低着头不说话。
麻花说:你要我说我和我哥都在聊什么么?
我的心沉重得像无底洞一般,可以陷进一切东西去,并没有回声。我带麻花走
过那座我和李小枪经常走过的我家河边的桥,给他讲了李小枪。冬天的河水有些地
方已经结冰,河边一如既往没有路灯。
麻花在北京停留了几天后又回到了天津。我戴着半只耳环,另外半只让我睡觉
时睡掉了。他说我讨厌性交,真的,我讨厌性交。在回家的候车室,麻花哭得很厉
害。我想我当时有点可耻吧,我又像回到了面对李小枪的心情之中,他们仿佛有着
同样的理想主义和孩子气。这种孩子气是我迈向成熟世界的障碍。我终于意识到我
无法再走回头路,我明白他说的一切,但已无法陪他置身其中。我要独自走路,一
个人,谁也不要跟随。滚滚长江东逝水,春无力的亲密战友一换再换。送走麻花后,
我神情恍惚地来到北京站附近的中粮广场,买了一瓶新香水。麻花回天津后给我写
过几封信,有一段是这么写的,他写得非常好,那封信令我感慨,他的签名已经改
成“光阴似箭/ 日月如梭/ 烈火焚原/ 让我孤身作战”。
“和你说说我最近的遭遇吧,这件事发生在3 月9 日。那天我的心情非常好,
不是一般好。就是感觉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似的。我从床上爬到沙发上把窗户打开。
低下头,看着楼下的河,波光闪辉。我醉着耀眼的阳光,而心也开始随之暴动。我
把‘盘古’的CD反复放了两遍,用冰凉的水洗干净脸,你知道我是一个在任何地方
都呆不住的人。所以就硬着胆,准备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并且这个地方还是我从来
都没有去过的。但前提是你要明白,我不会骑出天津的。就这样,中午我随便吃了
一点东西,在外面买了矿泉水、面包和烟。这时我手里还剩两块钱,我就把它放进
了我一个最保险的口袋里。我顺着子牙河一味地向前骑。开始我断断续续的听见几
条驴子‘欢叫着打着滚’,那感觉真让我畅快淋漓,河水翻荡着波纹,天空蓝得让
我忘记了我徘徊在了什么地方。我没有目的地地向前跋涉,在无知觉中又到了一个
村落。看了看表,5 点。
“我站在一片麦地里。望着眼帘里一排排高大的槐树,在它们庄重的粗干下,
我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只十足愚蠢的虫子,没有哀叹,也没有慰藉。因为我深知春天
一直都在估量着你我的命运,并且我还在孤闷的等待着。它在我睡梦深沉时,为我
发出那一道警醒的光辉。是的,这道光辉也许就像你一样,在我身边来得那么匆促。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不管我到哪里,都会有你来惦念我,这就够了。但不巧的
是我在归途里迷失了方向,我怎么骑也骑不到我来时的那条路上。我在窄弄的中央
颠簸着。问了几个农民,去哪个方向能回到市里,他们却告诉我他们从来就没去过
市里,我真的有点无望了。是不是会死在这荒郊,是不是再无缘与你相逢了。天缓
慢地暗了下来,我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走出去。我的水
快喝干了,面包也被我吃得只剩下小半块儿。而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给自己想两
个靠得住的办法。一‘死也要骑回市里’,二‘找个农居住下’。但我口袋里只剩
下两块钱,当然两块钱是绝对不够的,最后我还是狠下心选择了第一个‘死也要骑
回市里’。天很快黑了下来,没有路灯,我只能凭着来时的感觉往前骑。我又反复
问了几个老农民,怎样才能骑回市里,但老农民这次说的话真让我无望了。老农民
是这样说的:‘你别往前骑了,那样你会越骑越远,这儿离市里还有50里地呢。’
(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我又问了老农民,从哪条路走能回到市里。老农民向我
指了指我背后的铁路,告诉我,顺着铁路一直骑下去就能回到市里。我向老农民说
了声‘谢谢’,然后招手离去。路上的石子很多,我很害怕车胎在半途被这些石子
硌破。我大声地唱着盘古的《黑又亮》:‘这样的黑又亮让人无法想像,这样的黑
又亮让人心都凉了’大约拼命骑了三个多小时车,我才隐约看见城市的灯火。”
三
我和小丁又见面了。夏天的长安街,天很明亮。阳光是这么好。我模模糊糊说
了很多话,说的什么我都忘了。我只想看到这阳光。他一直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
仿佛很熟悉。我使劲儿追着他,总感觉很远。然后我追上了他,他回过脸来,阳光
照在小丁的脸和头发上。我感到一阵痛快,倒了下去。长安街是个好地方。
冬天的夜晚。桥。结了冰的河水。我的小而暖和的房间。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
我和李小枪一直在笑着。网吧。流行歌。崔晨水和我在河边吸烟。在凯宾斯基召开
“80后”的大会。曾想要一件五五五乐队的T 恤衫。去美国参加大联欢的梦想。哗
哗下着的雨。端坐在电脑前的凉的。很久很久以前。不想说什么。我也累。战死街
头。战死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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