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小敏的妈没在家。每次去小敏家,如果她妈坐在一边,我就会多少有点不自在。
小敏把打开的桔子水放在我身边的桌上。今天小敏一脸开心的样子。我看着她的嘴
唇。好久没到小敏家来玩了。她家里又多了一个录音机,是夏普的。小敏对我说,
这是她爸爸为她买的。
“Hello,it’smeyou’relookingfor。”这磁带
准是杨洋借给小敏的。那时候小敏向我打听过,谁那里有里奇的磁带。
我说杨洋有。她说她打算问杨洋借。
我手上的纱布已经拿掉了。左手手腕手背上都是横一条竖一条的痂,怪难看的。
我抓起桔子水的瓶子,喝了几口。小敏在我身边坐下了。
“小敏,你这样坐着,我就爱得头晕。”我说。
“干吗头晕呀?”小敏转过头来看了看我。
“被你身上的香味熏得昏过去。”“不好么?”“当然好喽。”我笑着朝她眨
眨眼睛。
“征修,你现在越来越花了。”她笑着说,“刚认识你那会儿,看你还象小孩
子,还挺淳朴挺老实的。”“现在难道不淳朴么?”我笑得真有点死皮赖脸。
“这样还淳朴呵?你算是没药救了。唉,只怪我不好,只怪这个社会不好,没
有把你教育好。”小敏和我在一起居然也和我玩我的这一套了。
“算了算了,‘打情骂俏,俗气。’”我捏着嗓子模仿电影《卡桑德拉大桥》
中的那富翁太太的样子说。
她站起身,把空瓶子放好:“你今天怎么会想到要来的?”“当然是因为想念
你喽。”我说。
“还‘想念’呢。说得好听。”小敏说。
“好了,那么‘不想念你’。你这样不好嘛,老是逼我说假话。做人第一点就
是要诚实嘛。”我说。
“你还算诚实?”“当然。”“好吧,就算你诚实吧。不跟你瞎闹了。你去教
育局报到了?”“哦。”“去新疆的事没希望了?”“哦。”“哈哈,好极了。”
小敏笑着说,“我看你以后怎样去教学生。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全心全意当
一个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嘛。”我说。
小敏过来打开我的包翻着,一边说,“有什么好的东西了?你老是背着这个包。
……对了,我这儿有一只包,你想要么?如果你态度好一些,我就送给你。”“当
然好喽。”“叫声好听点的。”“奶奶。”我说,“包呢?”“你的脸皮真的越来
越厚了。好吧,等一会儿我拿给你。”小敏说,“那长诗你还没写完吧?”“早着
呢。不然还叫什么长诗?”我说。
“为了南晓群你就这么卖力地写诗呵。”“怎么说呢?借个荫头写诗罢了。如
果真是全部写爱情哪能写这么长呢?
那我不是正宗成了‘花票’了?”“你还不是大花票吗?”小敏重重地在我头
上锤了一下。小敏老是喜欢动手动脚的。有她在我身边我会觉得很轻松。我在心里
明白,小敏对我很好。
我不希望伤害她,但又有什么办法,我的一切实在的已经伤害了她。现在我在
她面前,总是尽可能不谈起我的长诗,不提起我和群群的事。但是许多事情小敏是
不可避免地知道的。再说我这人平时没头没脑,如果在和群群的事上有了什么愉快
的,又会忍不住在小敏面前说出来。过去我和兰兰的事已经挺伤到小敏了。兰兰去
了,又来了个群群。可是小敏一直对我很好。我总是被小敏感动,对她负疚。这是
宿命吧:命中注定我被人折磨感情,命中注定我不可避免地折磨着别人的感情。
萨特说“他人是地狱”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你一定要成为一个有相当地位有钱
的人,这样你还能对一些事有所补偿吧。也许这种意识是卑下的,也许如果我这样
去想小敏是对她的侮辱。但是我一定想要有所补报,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去求她,然
后被她高傲地回绝。小敏使我感动,使我觉得惭愧。
我想为她流泪。但她对我好,她让我为她负疚,是不是另一种感情上的报复呢?
如果我想报复一个女孩子,我就会选择这种感情上慷慨的手段,我要让这女孩子一
辈子忘不了我,因此而懊丧一辈子。或许这种报复是缠绵的。但是这种报复在消耗
那被报复者的同时,也在消耗着报复者本人。因为这时那报复者已经不再是为自己
而活着了。我不希望自己是报复者,也不希望自己是被报复者。但我过于放纵了自
己,也难免使得自己最终成了自己的报复者。
对于小敏,我了解她不可能甚于了解我自己。也许她是在报复吧,但我是心甘
情愿的,因为我曾伤害了她。她是个女孩子,连我都有这么强的虚荣心,更何况她
呢?她是个自我感觉很好的女孩子。
小敏和兰兰相互只碰上过两次。一次就是在我十九岁生日那天。但是为了小敏
是我的好朋友的事,兰兰对我不高兴过很多次。兰兰在我这里总是胜利者。另一次
她们碰上,是小敏他们几个朋友约好了一起去郊游,来约我的时候,兰兰也在。我
问兰兰去不去。兰兰笑了一笑,没有明白地说出她的意思。我答应了小敏他们那帮
人,到那天在一个地方和他们碰头。
那是个冬天。大家分手了以后,兰兰对我说,“郊游有什么好玩的,我是不去
的。如果你要去,你就去吧。不过我希望你还是别去,否则我们两个人间肯定没有
什么好事。”我考虑也没考虑,就说:“不去就不去。为了兰兰,失个约什么又算
什么。”我想,反正到了郊游那天我一个人不声不想地去就是了。
结果到了那天兰兰打了个电话来给我,让我去她家。我想打电话告诉小敏也来
不及了:小敏那边的传呼说小敏家没有人。她已经去了约定的地方了。我没办法,
只好去了兰兰家。
到了她家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兰兰说,她觉得一个人待在家里闷得没劲,让我
陪她聊聊。我没办法,兰兰这孩子小心眼多。我一看她笑得很诡的样子,就觉得自
己木答答的。她姐姐在一旁打毛线,好象也知道这事,冲我直笑。我也跟着傻笑几
下。窗外的北风呼呼。
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了小敏的一封信,表达了她极度的愤怒:“想象一下,人们
站在刺骨的冷风里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你却是根本不到场”。我将信读完了后,苦
笑了一下。我没把信给兰兰看。如果她看了,一定会更得意。
收到小敏的“愤怒信”之后的第三天,我又去了兰兰那里。就兰兰一个人在家,
她姐姐也不在。兰兰给我烧了咖啡端上来。我尽可能地使自己潇洒些。但我在心里
知道,硬充潇洒的人总是会让人不舒服。
“小敏那里有什么消息么?”兰兰问。
“没有。”我不想把小敏来信的事告诉兰兰。
“小敏这人,我看见她就觉得不舒服。”“为什么?”“这人……这人太俗气
了。你以后少和她在一起吧。”“我倒是觉得这个人挺好的嘛,怎么俗气了?”
“反正我讨厌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没来由的,干吗要讨厌她?”那时候我
二十岁还没到,还仍旧是个“莽少年”,这种“细腻”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懂。其实
只要想一想,兰兰如果老是把党校带在身边,我也会怒火万丈。
“那你去找她好了,干吗来找我。反正她和你也近嘛,大家都在上海师大。”
“唉,兰兰,你听我说嘛。”我见兰兰生气,一下子慌了手脚。
“不听!”“兰兰……”我叫了一声。她的眼睛对着天花板,咬着嘴唇,一句
话也不说。“兰兰你说话呀。我什么地方把你给得罪了?”“哼,你自己心里有数。”
“兰兰,兰兰,我一点数也没有。”“哼,你还装傻。”就为小敏的事能这么严重?
我心想。“兰兰,我和小敏其实没什么。我只是说她这人还不象你说的那么糟糕嘛。”
“是啊。你还在说呢。”“好,好。你说的都对。这总好了。”“哼,你一点也不
知道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好,好。今天我不好,惹你生气,是我错。”“不
是你错,难道是我错了?”“我错,我错。你没错。”反正我是在兰兰面前忍气吞
声惯了,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关系,我想。
“这一阵子你和那帮朋友还来往吧?”小敏问。
“没什么来往。”我说,“前几天,石晓冰来了一封信。她被分在石化中专,
和黄可一个地方。”“信里说什么?”“也没说什么别的。就说黯之黯和她的事。”
“石晓冰和黯之黯也认识?”“当然认识。那时我让人帮黯之黯在中文系搞了一个
崇拜者圈子。后来黯之黯自己通过那圈子就认识了石晓冰。但这次石晓冰在信了把
黯之黯骂了一通,说黯之黯这人太混蛋。”“嗯?”“那时黯之黯给石晓冰写信,
估计是那一类我们从前经常一起玩的那种花票。石晓冰婉转地把花票挡了回去。”
“什么‘花票’?”“以前我和黯之黯在一起搞过一大堆骗女孩子的信,我们称之
为‘求爱文学’。如果看见哪个女孩子引人注目、自我感觉太好的,就给她发上一
封,然后远远地观察她在举止上的变化。一般我们都是不写发信人的名字的。过过
瘾的。”“你们这帮赤佬,这简直是可恶嘛!”小敏说。
“但黯之黯这次也太过份了,甩花票也得看看对象的。石晓冰可是我的朋友啊。
不过,还算黯之黯这次没有匿名。反正我那时就说,玩这个游戏可不要玩到我们自
己的朋友头上。
他这次是在乱来。石晓冰一开始回信还是挺客气婉转的,结果黯之黯收到了石
晓冰的回信之后,又给石晓冰写了封信,一会儿说人家石晓冰浅薄,一会儿说人家
势利,一会儿说人家虚荣心太强什么的。”“石晓冰和我也是老朋友了,很有素质
的。你们简直是在乱搞。”“就是,我不知道黯之黯他吃错了什么药。”“如果换
了是我收到这种信的话,就根本不会再去理你们了。”“一开始石晓冰只是说,既
然黯之黯看不起她,就没有必要再给她写信了。但黯之黯还在继续攻击。石晓冰没
办法了,只好把黯之黯的信连信封带信纸都撕了装在一个信封里,一句话也没写,
只是把碎纸片全寄还给黯之黯。
黯之黯这才不再和石晓冰搞脑子了。”“漂亮,石晓冰做得漂亮极了。”“幸
亏石晓冰对我没什么看法。毕竟黯之黯是我这条线上的朋友。我真觉得不好意思。”
我没说出我是很崇拜石晓冰的。
一、二年级的时候我是参加冬泳的。有一天是下雪天,我还是哆哆嗦嗦地去了。
我在更衣室大略地冲了一下之后,就跑了出来。前面有一个有个女孩,条感很好,
披着浴巾走着。
我赶紧跟上去。她回了回头。我才认出她。“石晓冰,你也参加冬泳?”我挺
惊讶。
“嗯,你怎么也参加了?”她笑着反问。
我哆哆嗦嗦地踩在了雪上,差点跌了个大跟头。
“慢点,你慢点。”石晓冰把浴巾放在游泳池的阶梯扶手上,下了水。我也下
了水。一下水我就拼命动。身上发热了,我才对石晓冰说:“平时怎么从来没有见
到过你?”“平时我总在六点一刻就出来了。今天出来得比较晚。你大概平时都是
这个时候来的?”“嗯。”我说。我突然觉得石晓冰在游泳池里的样子象电影里艳
美的女特务。
在大学里,我本来是不想去冬泳的,纯粹是被逼出来的。一二年级的时候辅导
员每天早上总是要来寝室打门,催学生出去做早操。我懒,不愿意这样老老实实地
去做早操。看见学校里贴出了关于冬泳的通知,我就去报名参加了冬泳。我想,这
样我只须闭上眼往冷水池里一跳,使劲动上两分钟,便可以免去三十分钟的早操了。
我参加冬泳的动机是因为冬天怕冷不想出早操,虽然冬泳比早操要更冷上百倍。游
完泳我就又钻进被子继续睡。一开始辅导员不知道我参加冬泳的事,也还来寝室里
来让我出早操。但他抓不到我,觉得奇怪。后来寝室里的人告诉他说,我去冬泳了。
他只好作罢。那个辅导员的风格和后来的郑洁是完全两种风格。相对而言,郑洁是
平易近人得多了。
那个辅导员姓唐,叫唐明圆,和学生是无法沟通的。在他在任的这两年,同学
们的怒气很重。在我对面寝室有几个同学抽烟厉害,唐明圆老是要进去抓,抓住了
罚款。后来他们在寝室的门背后用粉笔写了很大的“唐屁”两个字。唐明圆见了问,
这是谁写的。没有人理他,他很尴尬。从此以后,他反过来老是来敲我们寝室的门。
我要学德语,就带了一台录音机进学校。
寝室了没装电源插头,我只好自己从日光灯上接一条线下来。学校里有规定,
不准私拉电线。这唐明圆就老是来查拉电线的事。尽管我拉电线作的手脚很干净,
结果还是被他查出来了。
我很穷。他罚我五元钱,我二话没说,掏出来就给了他。
“这样吧,”他说,“你晚上到我的寝室里来一趟,我们好好谈谈。”“好吧。”
我说。反正我已经把罚款的钱给他了。那时候我抽烟抽得还不算多,唐明圆也不知
道我是抽烟的。我不怕他。
吃了晚饭,我把碗放好就去敲辅导员寝室的门。唐明圆的辅导员寝室是在我们
宿舍楼二楼的顶头里。他把门打开了,说:“冯征修,你进来。”他拿了一张椅子
给我坐。
“说好了的嘛,我总是要来的。”“坐下说嘛。”我坐下了。他说:“罚了你
五块钱,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想法?总不见得要让我说‘罚得好’喽。”“你
好象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嘛。”“我玩不过你们。”“那么,按你的意思,破坏学校
里的规章制度是应该的喽。”“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么你是怎么看的呢?”
“学校里的这些规章制度从根本上说是不合理的。”“不管合理不合理,是规章制
度,我们就是得遵守。”“应当取消。”“即使要改,也必须先遵守,然后向领导
反映嘛。”“如果这所谓的‘反映’是能够有效果的话,我今天就不会被你们象抢
一样地罚去五块钱了。但反映有什么用?我对学校的规章制度没好感,我对学校的
领导信不过。如果学校里的全体同学都普遍违反这同一条规章的话,我就不相信学
校会不取消这一条。”“冯征修,告诉你,你思想中的这种无政府主义倾向是很危
险的。”他一下子严肃起来。
“我不管什么‘无政府主义’不‘无政府主义’,反正我知道,我想的东西没
有错。”我从眼角里看他。
“你想,如果全体学生都象你这样,那我们这地方还能叫大学么?”“如果制
度合理,那我也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好的,好的,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想
通了,写一篇认识来。今天我们就到此为止。
我等你的认识。”“好,我可以走了,是吧?不过你不用等了。我的想法是不
会有什么改变的。五块钱已经罚过了,这件事已经了结了。我不是个喜欢撒谎的人,
所以这‘认识’我是不会写的。”我站起来,拿起碗就出去。
外面夕阳西下。“砰”,风把我背后的门带上了。我想,明天早上不去游泳了,
谅他也不会来我们的寝室查。唯一没劲的是:我没钱了。最后的五元钱给他罚去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德语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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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学德语是因为阿咪阿姨那时候学德语。现在阿咪阿姨要去德国了,我去不了。
昨天碰上阿咪阿姨。我让阿咪阿姨把我的一些稿子带出去,看如果可能的话在国外
找个出版社帮我出版了。阿咪阿姨说,这想法很可笑。
当然她也知道公安局查我们的事,她说,就算有找得到出版社的可能,这稿子
在出海关的时候也可能是会有麻烦的。她不想担什么风险。我就作罢了。
因为这些稿子毕竟只是一些一般短诗集,并不是我的长诗。如果我的长诗能够
在海外出版的话,那一下子就会惊天动地。但是要我自己带着稿子离开这个地方是
不可能的,而一般出国的人又不愿意把我们的稿子带出去。如果群群能出国的话就
好了。群群是肯定会帮我带的。如果她出去的话,帮我带这本诗集也不会有麻烦,
因为这是我“献给群群”的情诗,在封面上写着,那样的话海关也不会有干涉。过
海关的时候说,这是一叠情书而已,难道警察也会来管?小兔为什么不出国呢?小
兔是外语系的,是外语系的为什么不出国呢。现在我的一些朋友在美国,通过亲戚,
通过间接关系把作品带出去总是不太好。
“小敏,你那盒磁带是问杨洋借的吧。”“哦。我把它已经录下来了。我喜欢
这些歌。”“你最近碰上杨洋了?”“没有。好久没有碰上他了。对了,你跟萧午
是怎么认识的?听说萧午在艺术系就只和杨洋一个人关系还不错,别人都跟他过不
去。”“这小子得罪起人太厉害。不过他和我倒是关系很好的。我也常在艺术上给
他一定的指导和启发。如果他是出色的,我就捧他出来。”“你算什么呢?还说‘
捧他出来’呢。你还不是一直到今天都在和许多人玩,又玩不过人家。你捧有什么
用。”“但我可是个好‘园丁’。我可以使他的意识突飞猛进。”“算了吧,别吹
了。”“他自己都这么说。他说我是他所认识的人中的最有才气的,意识最厉害的。
他说,他听我谈了一些东西以后就马上能从迷糊之中跳出来。他也和黯之黯见过。
但他说黯之黯不行。他也说‘胡同嘛,可能比黯之黯还厉害一些,但后劲不够’。”
“他怎么会一下子跟你这么好的?”“我和他是一见如故的。那时我在师大的校门
口遇到杨洋。他和杨洋在一起。杨洋问我要诗稿看,我给了他。接下来我对杨洋谈
了一些我对他绘画的画面处理的一些看法。杨洋倒是没有怎么听得进,萧午在一旁
听了很兴奋。
这以后他就和我交上了朋友。他还老是说他一直想抽空专门来听我讲一讲对许
多东西的看法呢?”我当然不会对小敏说,连萧午杨洋他们的情书都是我帮他们设
计的呢。
“看你这样子,还把好话当补药吃呢。”“萧午这赤佬乱来的。他是个不负责
任的人。但是他把宝压在我身上,是绝对没错的。”“看你,自我感觉又好了。”
小敏的家里挺宽敞的。桌上的台板下面压着一些照片,有小敏的,有她弟弟的,也
有他们全家照的。小敏的弟弟比我高多了,一米八○。他妈的,这不是让我自惭形
秽吗?我在个子上的自卑是一辈子让我背定了。和我要好的女孩子,没有一个是比
我矮的。兰兰一米六四,小敏和石晓冰一米六五,群群一米六四,就小兔也和我一
样高,一米六三。他妈的,她们没有事还喜欢穿高跟鞋,这让我没劲极了。我不愿
意穿高跟鞋,自卑之下的自尊心就受不了这高跟。萧午倒是有一双高跟皮鞋在我这
里,是他给我的。他倒是无所谓,平时到哪里都是一双高跟浪头皮鞋。我努力学他
的这种洒脱,但终于学不了。萧午比我还矮,但是这“高跟浪头”使他一下子高出
了七个厘米,而且这小子还老是挺胸凸肚,这样他就显得高些。
“征修。”小敏好象是在我的包里找到了什么,“这是南晓群写给你的信么?”
扯淡!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嗯。”“可以看看吗?”“你看吧。”我装出一付心
不在焉的样子。小敏真的打开看了。女孩子就这付模样,喜欢在这种事上拘泥不清。
这信有什么好看的。这次在这封信里群群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在今天晚上去她家
玩,文字挺简单的。
“啊,你晚上要去南晓群家?”“哦。”“我还以为你要在我这里吃晚饭呢。”
“你妈一回来,我就得开路。我看见你妈挺怕的。”我笑着说。小敏也笑了笑。不
过我看得出,她觉得挺没劲。但我对这个也没办法说什么。
“你这儿有苏芮的磁带吗?”“有一盒《蓦然回首》。”她拿了出来,“你想
听这盒吗?”“哦。”阳光越来越斜。小敏的头发甩了甩。她把磁带放进了录音机,
按下了键。
“好,好极了。”我想把话题岔开,但这很难,因为我等一会就得去群群那里。
这个,小敏是很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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