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青春十
十
农村就像一幅山水画,恬静、淡雅,山是静的,水是静的,人心也是静的。
这对于成长在闹市中的小青年来说,无异于是平添了一份空虚、寂寞,为了打破
这气氛,我常放开喉咙引吭高歌,唱过多少歌?记不清了。得过多少喝彩?也想
不起来了!说出来,你也许不信,因为我唱歌而使人动容、流泪,还真有过两回。
第一次是一个夏天,一位刚由家返回点的同学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城里正
上映朝鲜电影《卖花姑娘》,连演一周,场场爆满,片子特感人,进映院的人没
有不为剧情落泪的,进场时还都喜笑颜开,待出来后,人人都成了红眼耗子。
这么多年来,中国电影除了新闻简报,已无真正故事片可映,忽然间出现这
么一部感天动地的片子,着实让人振奋。
期待了一个月,终于盼来了《卖花姑娘》在县城公演,有人就与我打赌,看
电影时若不掉泪,票钱给报销。
为了能看上这部片子,我们派出了强有力的购票班子,以尹航为中锋,以白
唯力和丁胜利为左右边锋,透过叠起三层的人墙,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如愿以
偿买到了入场券。
影院里挤满了人,简直是密不透风,又赶上外面骄阳似火,憋得人通体大汗,
满世界一股臭汗味。可是没有人抱怨,人们都沉浸在无比伤痛之中,四下里一片
唏嘘声,我也为影片中的主人公花妮一家的苦难日子落泪。
事隔一天,忽然有小道消息传来,上面下发红头文件说,未来三年,将不再
从下乡知青中选调回城人员,这消息,不亚于是一个噩耗,老青年们震惊、愤怒、
沮丧,议论纷纷。他们中,有恋爱多年,一方已回城,苦盼着另一半早归故里喜
结良缘的;也有父母有病自己不能床前尽孝,天各一方牵肠挂肚的。如果三年不
招工,这漫漫长夜可何时才是尽头,青春也将贻误殆尽,知青都有种被人遗弃的
感觉。
那晚,大家心情都很郁闷,早早熄了灯躺在炕上。我本与事无争,枕着行李
痴呆呆就想起了《卖花姑娘》里的主题歌,一时心血来潮,就轻声唱起来,一开
始还只是小声唱,后来声调提高了,歌声像一个幽灵洞穿了墙壁,不知飞向了哪
里,筒子房里一下静的没了声息,只有我忧伤、悲怆的歌声。隔壁断断续续传来
了女生“嘤嘤”的哭声,续而,渐渐地传来男同胞清喉咙的咳嗽声,好像鱼刺卡
在了喉管里。哭声越来越大,势不可挡,伤感的情绪蔓延开来,我也蒙了头一个
劲抽泣——当然仍是沉浸在电影的情景中。待感觉周围气氛异常时,我好生纳闷,
自己也没闹明白究竟是我的歌声感动了人,还是沮丧的心情被我撩拨迸发。
第二次,是发生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我端着漱具去屋后刷牙,口齿干净了,
感觉嗓子也十分透亮,我“嗷嗷”了两声,练了一个音阶,不知怎么的,忽然间
就来了情绪,悠悠唱起了一支知青歌曲。所谓知青歌曲,就是知青自己创作的词
谱,因为多是口头流传,没有人知道歌曲的作者姓名,也没有人知道它来至哪里,
就因为它贴近青年的心声,不为政治倾向左右,故深得青年的喜爱。可谁能想到
它竟为专权者所不容!他们说它是调子晦暗,情绪低下,破坏干扰上山下乡大好
形式,极欲迫害和镇压这类创作者,抓住轻则坐牢,重者杀头,这决不是耸人听
闻,有血淋淋的事实为证!
那天我一定搭错了哪根神经,一张嘴竟唱起了这支歌:我站在起伏的山脊,
遥望远方的大地,天边有一个美丽的城市,那是我的故乡垅西,下乡离家千万里,
我深深地思念你,我的父老兄弟……”
我当时唱得很动情,声调都颤抖了,待寻过味来意识到不对劲时,歌子已脱
口唱完了。
回了屋子,我见丁胜利坐在炕沿上发呆,手里紧紧攥着干巴巴的毛巾,脸还
未洗。我说:“快开饭了你还愣怔啥?昨天队长通知你,今天备车时多装些麻袋,
去拉豆腐渣。”
他没动,平静地说:“我要回家!”
“回家?”我一愣,“怎么忽然间想起回家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没事儿。
那你急着回去干吗?再说,你也没钱买车票呀?”
他嘟哝道:“你刚才唱得正冲我心窝子,我必须回家。我想我老爹了,他孤
单一人没人照顾,也不知这个月的煤买了没有,劈柴还够不够?听说他们单位像
我这种情况,子女可以接班,我回去也好打听清楚。大车你替我赶着,下地拽着
点睁眼瞎。至于我怎么回去?哼,没钱买车票,我还是老办法,扒车!”
扒车,知青对这个含义一定不陌生,这是个硬着头皮去做的事,不用说铁路
上不允许,就是一些意想不到的灾难,也会降临到扒车者的头上。
七一年冬,一对黑龙江林场的上海知青,偷扒拉原木的货车回家,列车几经
辗转,半月后,列车到站,装卸工们发现了他们,两人钻进了木头的缝隙中,早
已冻死多日,随身携带的水壶都冻成了冰疙瘩,可怜他们一路带的干粮只是几个
窝头!
同年八月,由山海关开往锦州的一列货车上,两名女知青遭遇一名歹徒* ,
当时车上拉的是暖气片,歹徒用包装草绳捆住了她俩的双手,然后实施奸污。
照比之下,胜利要幸运得多,凭着他的油滑,他不止一次化险为夷。一次,
胜利刚一溜进车站,就被站内执勤的警察盯上了,警察倒背着手,不紧不慢向他
走来。此时,两人正在站台上,一列货车刚好启动,一节节车厢从他们身边闪过,
越开越快。胜利背对着警察,感觉到了警察锥子般的目光,可他故作镇定,也背
了手优哉游哉迈着八字步。警察生气了,紧走两步一拍他的肩头,手还未能落到
实处,胜利突然像受了惊的兔子,猛地向前窜去,快似流星,说时迟那时快,刚
好抓住最后一节车厢的扶手!他回过头来冲警察微笑着招手,警察向他挥挥拳头。
当然,胜利扒车也有倒霉的时候。有一次在客车上,他被检票员查出,押下
车,交车站派出所处理。警察一看是知青,老朋友一样的客气,塞给他一根拖把,
又指指候车大厅。好嘛,整整一天,他饿着肚子挥舞拖把,将偌大的候车室擦了
一遍,他听见有人在他背后说:“这是个小偷!”
县级火车站已糟蹋得不成样子,红卫兵大串联时,铁路提供了共产主义式的
服务,千百万小将们丢下课本走向街头,又怀着极大的虔诚拥向北京。老式的蒸
汽车头,吐着黑烟,喘着粗气,无奈于叹息之中。后来,人们又喊叫“铲除唯生
产力论”,铁路秩序一直没有得到治理,铁路工作人员懒懒散散,站上的木栅栏
东倒西歪,煤灰飞扬,南北行人随意穿越,车站只是相对火车而言。肮脏的慢车
刚进站,小商贩提篮背篓蜂拥而上,门口挤,窗口爬,忙个不亦乐乎,鬼知道他
们手中是否有票。
胜利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从容登上一列慢车的。无票乘车,心情同做贼一样,
心律不齐的人一定承受不了那份焦躁忐忑,你无法知道前方等待你的是什么,唯
一自慰的就是侥幸心理。
胜利挤在过道间,这儿是个机动处,随时可向另一方向“逃亡”,心怀鬼胎
的人大都喜欢选择这里,他看看旁边的人,眼珠子乱转一脸的蜡黄,标准的慌乱
神色。
火车慢吞吞向前走着,车厢前方有人开始向后面蠕动,这是危险信号——检
票了。如同倒了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很快让一些人动荡起来。胜利的心揪紧了,
他盘算着如何躲过这一关。
一边向后溜,一边故意装出是在找人,路过一个过道间,他忽然发现列车员
休息间的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只见里边一个穿铁路服的小伙正闷头写
着什么。胜利把嘴唇一咬,是福是祸就在此一举!他敲了一下门,推开走进去,
“哟,大哥忙啥呢?借个火给兄弟。”
列车员一回头,见是个陌生瘦小伙子,眯缝着一对小豆眼笑容可掬地走进来,
先是不大高兴,待接过对方递上的香烟时,他默许了来人的莽撞,送上自己的打
火机。
“大哥,写情书哪?”胜利不失时机地问。
“屁情书,这是段上安排的大批判演讲稿,不写不行。”列车员不耐烦地说。
胜利同情地点点头,又俯下身细看桌子上的大作,“大哥,这又是批判谁呀?
噢,唯生产力论!今天你是碰上正经人了,整这个我最在行,报纸、电台上那点
玩艺都装在我肚子里呢,看我给你整一段,保准够劲,反正坐车也闲得难受!”
“你写一段?那敢情好!来,你坐这,接这个写。”列车员露出了笑容,马
上起立让座。
“别看哥们长得不济,小字写得可不糠,露一手给你看看。”胜利一屁股坐
下,有模有样甩开了笔。
列车员旁边看着,不住地点头,又把水杯向胜利跟前推推,满意地一拉门出
去了。
过道间的脚步声变得杂乱,检票的吆喝声渐渐逼近,“票,你的票,查票!”
胜利关上了门,心放下了一半,松了一口气,翘起一条腿,得意地吸了一口
烟,摇头晃脑写起来。
不害怕是假的,现在关键是镇静,胜利竖直了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一串纷杂的脚步声涌到了门边,有人用钥匙顶开了门,好像探头看了一眼,
那热乎乎的喘气喷了胜利一脖子,可他仍装作写得入了神,额头上可沁出了冷汗!
好在那人不知底细,“呯”的一声又关上了门。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胜利抹了一把汗,谢天谢地,总算挨过了这一关。
列车员回来了,仔细审阅一遍稿子,连说:“写得不错,你算帮了我的大忙,
咱们这也叫互惠吧! ”
“不瞒大哥,你算猜对了,咱们就是互相帮助。”
“你借了我兄弟的光。”
“你兄弟是谁?”胜利问。
“跟你一样,也是个下乡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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