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青春十七
十七
小得时候我在爷爷身边长大,爷爷酷爱京戏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票友,每天下
午他都要用童车推着我去公园的小凉亭子,那里常聚着几位拉二胡敲响板的老头。
爷爷将我放到荫凉下,便叉着腰“咦咦,啊啊——”冲着矮树丛那边怪叫,起初
我很害怕,以为他是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正难受,于是放开嗓门嚎啕大哭来声
援他,后来听他吼得多了,才知道其实他正在高兴。
待我上了小学,想要找爷爷就直奔小公园,老头们就教我运气、吊嗓子、唱
拖腔,后来样板戏成了气候,我竟能过耳不忘,一听就会,且唱得有板有眼。再
后来,爷爷死了,爸爸又被打倒,我再也没有心思唱戏了。
到了乡下,偶尔一高兴忘了自己是谁,冲着滔滔的大河诉说我的心情,这也
就是外人知道我爱唱歌的证据,以后生活中有了晓雯,我逐渐恢复了同龄人的心
态,这才有了我“出世”的机会。
正当白唯力一蹶不振,陶芳不知去向,青年点遭人白眼之际,我又粉墨登场
了。
冬闲季节,公社成立了文艺宣传队,叫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我和晓雯同时被
吸纳参加,凭借着自身的实力,我俩很快成为这支队伍的顶梁柱,我的男女二重
唱《祖国一片新面貌》,晓雯的琵琶曲《浏阳河》,常使乡亲们鼓掌大叫:“嘿,
冒烟了!”
“冒烟了”是当地一句流行话,流行的日子不长却相当的普遍,它大概是由
“冒尖了”演变而来。例如,称道一个人毛笔字写得好,看者一伸大拇指,“嘿,
小字简直冒烟了!”见村头走来位年轻媳妇,打扮得干净利索,闲汉中就有人忍
不住,“瞧人家那线条那奶子长得多匀称,嘿,冒烟了!”在秋后分红大会上,
队长从会计手中接过账本大声宣布:“今年日工平均分值8 毛6 分钱。”台下人
群闻听齐伸手臂,“嘿,冒烟了!”
“嘿”相当于京戏中的叫板,“冒烟了”就是精彩、漂亮、好得很的意思。
这种解释也许太牵强,叫“冒烟了”有时也有倒霉的时候!
那是宣传队成立一个月后的事儿,临近小年时我们刚赶排出一套新颖的小节
目,有样板戏选段,诗歌联唱,舞蹈表演,仅凭这点小把戏我们就迫不急待地开
始到各大队去搞所谓的“慰问演出”。我们的出现,深得百姓们的喜爱,现场可
谓是人的海洋,枯燥透顶的乡下,猛然来了一帮又唱又跳又不要钱的靓男俊女让
大家一饱眼福,岂有不赏光之理,往往是这个大队还没谢幕,那边接人的马车已
在恭候了,为了隆重显得热忱,接人一方照例要在我们登上“专车”时,放上一
挂鞭炮。
这一天,我们来到一个大队,这个大队穷的连个土台子都搭不起,人家安排
我们在村中井台子上演出,这井台用石头砌成,8 平米见方,高约1 米,井口用
一块木板盖上,防止谁一时高兴忘了所在蹦到井里去。节目演的稀稀拉拉,因为
井台子只是一面有阶梯,报幕人要等演员下完,才能爬上去。即便是这样,百姓
看得还是兴致勃勃,台下人头攒动,大人小孩喜笑颜开,过小年似的。台上演员
也热情高涨,通常只要有人喊好,我们就将备用节目端上去. 正演得高兴,台下
有人喊:“嘿,冒烟了!”报幕员美滋滋跑上台去连着两个鞠躬,“感谢大家的
鼓励,下一个节目……”那人又喊:“嘿,真的冒烟了!”报幕员又是一个鞠躬,
“再一次谢谢——”台下那人急了一下跳起来:“谢什么谢,真的冒烟了,你后
边!”我们回头,这才发现放在台下的服装堆里冒出了一股黑烟,我们慌忙冲过
去用脚一顿猛踩,“快,快打水!”又掀木板又找桶,还是晓雯来得快,抱起衣
服“噗”一下都扔井里去了,我们全体围在井口抻长了脖子往下瞧,上演沉痛哀
悼一幕似的。台下的人早翻江倒海般笑作一团,这个节目也太离谱也太刺激,活
生生的,没有一点修饰,如同上好的相声抖开了包袱,精彩远远超过了经典的戏
剧。后来查明白了,原来是小孩子调皮甩台下一个“嗤溜花”,引燃了一块绸巾,
差一点就毁了我们全部的家当。这“冒烟,”你能说就是喝好吗!
宣传队的乐器都来自个人,很简陋,排练的节目也极大众化,算不得精彩,
但在文化落后的农村,我们就成了香饽饽,走到哪儿,都是高粱米饭大豆腐款待。
老乡们管看演出叫看热闹,你在台上折腾得越欢,他们越看得开心,你搞的
越离谱他们就越高兴。至于艺术水准,教育意义,舞台效应,你还是跟明白人去
唠吧!
我们宣传队中有位老大哥,长得五大三粗的,满脸的络腮胡子,会吹笛子,
使用一根比筷子长不了多少的短笛,那笛子漆成了紫红色,下摆拴了一条绿色穗
子,当他在台上吹那笛子时,大胡子正好掩住嘴,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大汉在啃胡
萝卜,非常的滑稽。我们队长有眼力,一眼就相中了他,不是因为他吹得好,而
是他长得好,队长破格录取了他,让他扮演《智取威虎山》中的猎户李勇奇,来
个京剧选段,我就扮演参谋长少剑波。老哥根本不懂京戏,唱得缺板少眼的,可
他狗皮帽子一扣,破棉袄一穿,布绳子拦腰一勒,往台上一站,搓着大手一个儍
笑,立博满堂喝彩!
可是有一天这老哥害牙痛,脸肿得窝瓜似的,下不了场子了,台底下的人不
知情,大家齐呼,“李勇奇,李勇奇——”报幕员连上几次台,都给轰了下去。
而我没了李勇奇也就没了戏,可台下就是不依不饶。情急之下,林晓雯站了出来,
自告奋勇要唱李勇奇,队长本不愿意,可救场如救火,也就点了头。
一阵锣鼓板急如暴风雨,台上蹦出个眉清目秀的穷小伙,狗皮帽子褴棉袄,
抿裆裤子搭拉地,小脸却擦得粉红。台下的人看得一头雾水,正不知所以然,就
听来人自报家门道:“我叫李勇奇。”人们一怔,以为弄错了,一时没省过神来,
待苗条的李勇奇开了腔,台下人回过味来,“嗡”的一声随后是抚掌大笑,直笑
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看了好几年样板戏,竟不知道这李勇奇啥时有了妹子!
宣传队的出现,给冷漠的农村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带来一缕缤纷的阳光,也
给知青一次展示才华的机会,更是农村青年效仿的榜样。
进入年根了,也是绥中县各公社文艺队汇演的日子,各企业单位都发了招待
券,观众络绎不绝携家带口挤往俱乐部。
各路高手云集人才济济,我们那些节目在乡下演演还可以,若要真的登上大
雅之堂,就拿不出手了,节目审查初期就纷纷落马,最后也只得勉强选用了诗歌
联唱,虽然只有一个节目,可却仍要动用我们全班人马。节目由我和晓雯做领唱,
我同她一式的白衬衫,草绿色裤子,腰系皮带,有点像士兵装束,这种打扮在文
宣队是最普遍的。
走廊里很嘈杂,我和晓雯被挤得无处站,只得坐在窗台上,脚踩暖气片,捂
着耳朵,最后一次背诵台词,我们紧紧挨着,她闭着眼睛脑袋轻轻摇摆,像有几
分陶醉,脸儿搽得红艳艳,像个熟透的苹果,我触触她做了个要咬一口的样子,
她瞪了我一眼又合上了眼睛。
我心里是有把握的,这个节目演了十几场,应该是没问题,剧本写得也感人,
大概内容是:70年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袭击渤海湾,六股河入海口拦海闸门
受巨大压力影响扭曲变形,造成闸门无法打开,大流量的洪水泻不出去,转眼之
间就要漫过大堤,堤坝下几百户人家生命财产有可能就要被破堤的洪水卷到海里
去,紧急关头,部队的官兵赶来了,社员群众赶来了,军民并肩与洪水展开了殊
死搏斗,勇士们用生命谱写出壮丽的人生赞歌。
我焦灼地望着台角,盼望着主持人快些出现。时间在焦灼中慢慢挨过,好不
容易主持人来到后台,手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晓雯从窗台一下蹦到地上,我却来了个省事的,从窗台上顺暖气片向下一出
溜,就听身后“哧啦”一声响,回头看并未发现异常,匆匆随了大家跑上台去。
大幕徐徐拉开,刺眼的白炽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向台下看,无数双小眼睛
在黑暗中像闪闪的磷火,不由得人一阵紧张。临来的路上,队长对我说:“千万
可别怯场,你要是害怕,就在心里磨叨,台下只是一畦子洋葱!”可现在我倒觉
得我们就像是被剥了皮挂在案头上的生猪,任由观众犀利的目光切割肢解。
也许是我们还没有进入最佳状态,也许是观众还没认可,台下一片“嗡嗡”
声,可随着剧情的发展、延伸,人们安静下来,剧场里变得鸦雀无声,悲壮的气
氛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
当晓雯高喊“共产党员们跟我上!”时,我应该接下一句“贫下中农跟我上!”
然后我们做一个造型亮相。可就在这当口,不知是谁也不知何故,忽然“哧”得
一声笑,这笑声虽然很小又很克制,但我仍听得真切,不由一阵心虚,怀疑是刚
才那个造型太做作,一分神起唱又慢了一拍,背后又是“哧哧”两声,患了传染
病似的,合唱立时少了一半气势。我有些沉不住气,既便是我有毛病你也不能在
这时砸自己的招牌,侧过头我瞪了一眼,这下可坏了,身后就如同塌了台,“轰”
得一声,猛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我惊得差点从台上栽下去,忙回头,天哪!一面
墙似的队列,像突然中了枪弹,队员们纷纷倒地,东倒西歪溃不成军,手捧着肚
子歇斯底里地哆嗦着逃了下去,只留下我和晓雯大眼瞪小眼戳在台上。
台下的观众本来看得入神,一张张脸肃穆激动,台上突然的变故,让他们大
出意外,不少人惊得站了起来,场上秩序大乱,有人还以为自己漏看了什么,急
忙向旁边的人打听,最后一脸迷茫地也迷迷登登跟着笑起来。
让演出急转直下的原因很快找到了,原来临上台前,我从窗台子上往下一出
溜时,暖气片上的毛刺把我的裤子一下划开了,恰逢里面穿了件肉色衬裤,乍一
看就像是里面什么也没穿. 演到中场时,我向前一个跨步亮相,裤子一下绽开,
队员们一眼看见,不由吃了一惊,有人就忍不住要笑,多数人就强忍着,如同蓄
压的煤气罐,当我一个弓箭步造型时,气压终于达到了不可承受的顶峰,“罐子”
一下爆炸了!
队长气得泼妇似的,又是捶胸又是跺脚,恨不能扑上来每人狠狠咬上一口。
也难怪,多少个日夜操劳换来的却是全线崩溃,怎不叫人气恼。
主办领导也急火三火四跑到后台来了,脸拉得二尺长,待问明了原因又看过
我的破裤子,他批评说,不能看见破裤子就想入靡靡,就想到屁股,就想到了光
身子,就想到了裸体,这是资产阶级的思想在作祟!
苦了那么多日子,到头来挨了一顿臭骂,总结会上人人悔恨不已,可他们背
地里说,一看见那个弓箭步还是要联想到那破裤子,想到那不是屁股的屁股,还
是忍不住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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