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现如今,北京的老少爷儿们就是这样,都跟不想过了似的,有事没事爱找气生。
过去的北京人可不这样。过去的北京人就怕活得别扭,活得窝心,活得不舒坦,为
这,北京人修炼了不知多少年,才修炼出那么一点道行来。这“道行”说起来也简
单:北京人爱把人家往好了想。即使人家不那么好,他也得变着法儿给人家找找辙。
北京人老爱说“话又说回来”,就是愿意替人家找辙的证明。您可别小瞧这一招儿,
没这道行的人永远明白不了,这能让你活得多么顺心,多么松快,多么舒坦。可这
会儿,完啦,明白这事的人是越来越少啦。不信咱们就看看崔老爷子,连崔老爷子
这么大岁数的,也一阵儿一阵儿气不忿儿呢,这北京人还有救儿吗?话又说回来,
也多亏了崔老爷子有那么一点儿老北京的道行,所以不管怎么气不忿儿,也还讲个
外场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和谁过不去的。可那四个小伙儿,就连个外
场儿也不讲了,一句话不对付,一件事看不过眼,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就琢磨着拉
开架势跟老爷子过招儿,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八十年代新一辈”的风格了。
这天晚上又轮到了崔老爷子值夜班。十点钟的时候,骑着那辆小斗的三轮车,
又按时来到了停车场。
连锁店的季老爷子已经在这儿等他了。说实在的,崔老爷子上了一星期的白班
儿,可把这位季老头儿给憋坏了。他不是没跟值夜班的杨老头儿套瓷,可不管说什
么,全不对榫:想跟他喝二两吧,杨老头儿说自己是高血压,不敢喝;想跟他聊聊
天吧,杨老头儿老是迷他手里攥着的那个小收音机……季老爷子只好回他的连锁店
糗着去了。要说也可以去找别处值夜的老哥儿,可那又看不见连锁店的门脸儿,还
真的不敢往远了去。没法子,熬着吧。不难想象,这一星期,季老爷子天天晚上都
是怎么过的。也不难理解,听说崔老爷子今儿又值班来了,季老爷子为什么早早就
拎了酒,到小木棚边儿上等他。
哦,季老爷子还带来了一副象棋。一周前老哥儿俩聊天时抬起了杠,叫开了板,
这回就甭废话啦,谁英雄谁好汉,走两步就明白啦。
崔老爷子听杨老爷子交待了些什么,算是接了班,他一手拎起一个方凳,领着
季老爷子往栅栏边儿上走。
“今儿我拿的可是二锅头啊。”季老爷子说。
“干吗?壮胆儿?”没等季老爷子往下说,崔老爷子抢着把贬损的话说出来了。
“我不跟你逗。到时候用得着壮胆的,还不定是谁哪!”
两个方凳一块儿,上面就摆上了棋盘。老哥儿俩蹲在栅栏边儿上,好像连打开
酒瓶倒酒,打开包花生米的纸包捏几粒的心情都没有了,只听啪啪一阵棋子响,当
头炮把马跳拱卒飞象之类的仪式,已经举行完毕。
不过,在横炮跳马之前,崔老爷子还是没忘了老理儿,冲灯火如瀑的方向扬了
扬手。
一盘棋下得正来劲儿,老哥儿俩被残局熬得五脊六兽的时候,忽听呜呜一阵柴
油机的轰响,只觉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推了过来,把棋盘,把他们老哥儿俩,整个
儿地遮在了下面。
栅栏那边,一辆高高的旅游车,屁股上喷着黑烟,正一点一点地往栅栏边儿上
倒车,这三八蛋跟一台推土机似的,像是恨不得要把横在前面的栅栏、方凳、老哥
儿俩通通拱到一边儿去。
它到底还是在离栅栏二尺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崔老爷子瞪了它一眼,心中闪过了一阵疑惑。在他的印象中,宏远宾馆东边的
空地,才是停这种旅游车、大轿车的地方,而这西栅栏的边上,停的都是小轿车。
今儿是怎么了?东边也不是没有空地啊。歪了歪脑袋,瞟了栅栏那边那铁家伙一眼,
心里觉得挺睹。
不过,心里也就别扭了那么一下而已,低下头,心思还在棋盘上。阴影里,棋
子上的字看得不太真切,好在棋盘上剩的子不多了,季老头儿一马一车直逼城下,
至少,他得解了围,才有心思考虑往亮处挪窝儿的问题。
谁想得到,没走几步,围还没解开,又听见一通“呜呜”响,又一辆一模一样
的旅游车,并排推到了栅栏边儿上。
宾馆那边瀑布灯的光,算是彻底被挡了个严实。完啦,这下子,不挪窝儿是根
本看不见啦。崔老爷子歪过脸,朝旅游车斜了一眼,他又站起身,顺着栅栏往前走
了几步,朝宾馆那边看。不看还好,一看,肺都要气炸了:王八蛋,敢情是你们四
个小子成心跟我过不去呀!只见那四个小子中的两个,正站在宾馆大堂前指挥停车,
这边过来了两辆还嫌不够,第三辆一模一样的旅游车,正在他们的指挥下,又开始
往栅栏这边倒着,还有第四辆,正一边等着哪……要说除了这儿,没别的地方可停
了,也罢,谁还能说什么不成?明摆着,你们是宁可把停旅游车的地界空着,也得
在我老崔头儿的眼皮子前面码上堵墙啊!要说是我没茬找茬儿,冤枉你们了,我都
是孙子!你瞧你们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哥儿俩,美得,乐得,还跟我这挑指头哪!俩
指头!挑吧,转吧,谁他妈还不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了?胜利不是?欢势不是?瞧他
妈你们那德性!我崔宝安哪儿对不住你们小兔崽子?街里街坊的,就算我死看不上
你们,也没少了礼呢,合著我客客气气的把那礼递过去,全他娘的白搭,你们倒好,
真他妈丫挺的了……崔老爷子越想越生气,要是在年轻那会儿,他早就蹿过栅栏,
揪过一个脖领子,骂“操你妈”了。可这会儿,也就站在栅栏边儿上,运了运气而
已,人老了,精气神还有,他也自信这会儿真的蹿过去,那四个小白脸儿也未必是
对手。可犯得着吗?再说,他崔宝安也活了一辈子了,也多少知道“师出有名”的
道理。你真的蹿过去打一通,闹不好还落个没理哪;人家怎么啦?不就是挨着栅栏
停了几辆车吗?人家的地界,爱停哪儿停哪儿,你生的哪门子气?想到这儿,又运
了运气,蔫头耷脑地回到棋盘边上来了。
“走,挪挪!”一弯腰,端起了摆棋盘的方凳,挪到了十几步以外。
季老爷子也拿起了花生米、二锅头之类,跟了过来。
季老爷子并不知道,崔老爷子这一声“挪挪”里面有多大的委屈,他的心思还
在那残局上。挪了地方,在横盘边儿上蹲了下来,仍然把那俩眼儿瞪得溜圆,心里
一遍一遍地核计“你横炮,我落士,你跳马我塞车……”崔老爷子却已然没了这兴
致,有一搭没一搭地走了两步,把个本来有救的残局,拱手让了出去。
“臭了吧,您哪能不跳马呀,就这一步,您要是跳了马,我可就毛了。您拉炮
干什么?”劈劈啪啪,一边把那几个棋子放回原位,一边高声大嗓地说了几句,随
后又把全部棋子扣回到棋盘上,兴致勃勃地将它们各归其位,说:“走!”
这一局走到一半,季老爷子才看出,老崔头儿的心思根本就没在棋盘上。
“琢磨什么哪?下不下啦!您这是打发我哪!”
“我不是想打发你,”崔老爷子阴沉着脸,斜眼朝着栅栏那边瞟过去,不紧不
慢地说,“我是琢磨着,我要是不把这口冤气放出来,我还不得他娘的生疮长癌,
活活让小兔崽子们气死……”
“老哥哥您这话怎么说的,跟他们认这份真干什么?不就是挡了咱的亮儿吗,
咱挪,咱挪,挪这儿不照样?有什么呀……”
“他们他妈成心!”崔老爷子雷一般吼起来。
“谁呀?”
“您是没瞧见,兔崽子们在那边乐哪,美哪……您可是回回都看见的,我老崔
头儿对他们怎么样,客气不客气?到了儿到了儿给我玩这一套!”
倘若栅栏那边乐呀美呀的小哥儿四个也就是趁着调车的机会,气老爷子一下,
不再得寸进尺,也就罢了。崔老爷子骂归骂,骂过了以后,肯定会被季老爷子劝住。
实际他已经让季老爷子给劝住了——季老爷子说,他们是什么?是他妈不懂人事的
狗,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您跟他们较劲?高抬他们啦!您再过去跟丫挺的打一架?
输了,您丢份,赢了,您也不挣脸。不就是几个吃洋饭的小崽子吗,狗仗人势,您
还能跟狗撕扯一架?……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是把崔老爷子心里那点子气,撒了一
大半。崔老爷子呢,点了头了,甚至在棋盘前又坐了下来了。谁承想,这时候,四
个坏小子兴犹未尽,趁着给宾馆前的广场洒水的工夫,又把那水龙头冲栅栏这边滋
过来了。
公平地说,那水并不很大,就算是滋身上,也没什么了不起,可这明摆着是骑
到人家老崔头的脖子上拉屎啊。只听见几辆旅游车的那一边响起了哗啦啦、哗啦啦
的水声,突然,一股水越过了旅游车,“哗”地扬过来,“噼噼叭叭”地落在两个
老头儿刚刚挪开的地方。紧接着,水又收回去,忽然,不经意似的,又扬了过来。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成心跟老爷子们逗气。
“跟他妈我耍叉?”崔老爷子蹿了起来,“我操你们个姥姥!”
这回,甭说一个老季头了,就是有十个老季头,也拦不住他要跟小子们玩儿命
了。
现如今的北京,“耍叉”这词已经很少有人用了。这词的本意,指的就是崔老
爷子年轻时干过的那行当:赤着膊,露一身犍子肉,一杆亮闪闪、响哗哗的钢叉在
那犍子肉上飞舞。朝山进香由它开路,撂地卖艺靠它敛钱。不过,后来北京人所说
的“耍叉”,已经不是指的这事了。“娶了媳妇不要妈,要妈就耍叉,耍叉就分家”,
说的什么意思?耍混犯嘎,无事生非呗。说实在的,在北京,大凡沾“耍”字的行
当全不是好惹的。“耍骨头”、“耍布人儿”、“耍狗熊”……和那“耍叉”一样,
或成了死皮赖脸、不可理喻的代名词,或成了混迹市井,无所事事者的尊称。当然,
古人说,衣食足而知礼节。就说干过镖局,当过护院的崔老爷子吧,如今真要拿把
钢叉让他练一道,也未必不成,可真让他拿出当年江湖卖艺的那股子“耍叉”劲儿,
还是那样横着走道儿,有事没事打一架、放放血?他还真的拿不出来啦。
不过今儿倒有意思:四个大概连“耍叉”为何物都一无所知的小毛崽子,倒跟
他崔宝安这耍叉老手耍起叉来啦!
崔老爷子蹿了起来,骂了一句,并不过去接着骂。他跑回休息的小屋,拿出一
把铁钩子,到停车场边上,把那消防栓的井盖钩开来,弯腰下去,拽出了一盘高压
水带。老爷子的消防技术,是他当年于物资仓库管理员时练过的。只见他拎起那盘
高压水带一甩,那水带就像一个车轱辘,直溜溜地滚过去,一直铺到了栅栏边儿上。
“您……您别玩邪的,何必!……惹大发了,咱担待不起!”季老爷子拽他拉
他。
“我他妈杀了人,也和您没关系!”崔老爷子说着,趴到了地上,把脑袋探进
井里,拧开了消防栓的开关。只听“砰”的一声,那直溜溜的消防水带立时鼓胀起
来,喷水枪带着起头的一段水带飞舞着,甩打着,活像一条拼死挣扎的巨蟒,忽地
把它脑袋甩向天空,忽而又砸到地下。那巨蟒口中喷吐出的水柱也东西南北毫无章
法地扫动,发出“嗵嗵”、“哗哗”一阵乱响……老爷子站起身,跑过去,用脚踩
住了那飞舞的水带,又顺着捋过去,算是抓住了喷水枪。这下他总算找着个得心应
手的解气的家什啦:水柱越过了横在栅栏那边的旅游车,在空中画了个弧,稀里哗
啦地落在宾馆门外的七星池里。他听到了四个小崽子丢了魂儿似的叫声。他又把喷
水枪往大门那边歪了歪,水柱就直奔那繁星密布的廊子去了。可惜的是,四辆大旅
游车把他的视线全挡上了,不然,他就能见识见识小子们哭爹喊娘的德性了,那他
非得让水柱直奔他们来一下子,给兔崽子们洗个澡不可。哈,谁想得到,四个小崽
子巧巧儿就送到眼面前来啦!崔老爷子端着水枪正滋得开心,忽听最南头的旅游车
那边传过来一片吆喝声,原来是那四个小子站到栅栏边儿上,朝他嚷嚷哪。他们喊
的是什么,全让水声给盖住了,老崔头根本听不清,他也不想听。看他们中有人好
像冲他作揖,他明白他们大概是想休战了。噢,你想休战就成了?门儿也没有啊!
我还没玩够呢!崔老爷子把水枪往他们那方向一拨,只听“嗷”的一声,哥儿四个
立时没了影儿。老爷子又把水枪往高一挑,只见那水柱直奔天上去了,又直直地朝
旅游车的后面落了下来。那边又传过来“嗷”的一声,哥儿四个又不知往哪儿躲去
了……
宾馆保卫科的头头听了报告,气急败坏地赶到了现场,站在栅栏边上喊了几嗓
子,也遭到了水枪一通扑头盖脸的扫射。他们只好去砸街道治安办公室的门,把管
停车场的治安警察小梁子从床上拽起来。等小梁子赶到了现场,崔老爷子的水枪大
战已经停止了。他累了。消防水带还没盘起来,蔫头耷脑地散铺在水汪汪的地上。
蹲在地上,和蹲在对面的老季头儿一起,守着棋盘上放着的一包花生米,一瓶“二
锅头”,那架势活像一对刚刚打完了日本鬼子,在田间地头歇歇气儿的老八路。
“……耍叉,耍他妈我头上来了,逗不?”对着酒瓶吹了一口,又把酒瓶放回
了方凳上。
“那是!年轻吗,不知道好歹!”季老爷子说。
“明儿啊,还得劳架您,过去递个活儿,咱不这么练也成……问问他们,走钉
板儿,成不?要不,下手进汤锅捞钢鏰儿?嘿,那活茬儿,我年轻时候可都练过,
要不能干上看家护院的差使?……这会儿?这会儿也不怵!谁要是眨巴一下眼皮,
谁都是孙子!可也得让那几个小兔崽子明白,他们要是没这个胆儿,就别跟我这儿
滋毛儿!”
“那是!滋毛儿!打死他们也不敢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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