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连锁店里黑着灯,崔老爷子擂了几下门,喊了两嗓子,还是不见有什么动静。
他估摸着老季头又找谁喝酒去了。他心里暗暗地骂这家伙不够意思,自己刚走了,
就他娘的换了酒友。骂完了,又骂自己没劲,怎么跟他妈小孩儿过家家儿似的呀。
他觉得自己更没劲的是,他还往马路对面的宏远宾馆和停车场那边瞄了几眼。看宾
馆,是想看看那四个小子还在不在哪儿,如果他们不在了,他的心里多少还平衡一
点。可那四个小子没事儿似的,还在那儿哪。跟从前有点不一样的是,站得笔管儿
溜直了。如果是以前,到了这个点儿,早他娘的稀松了。往停车场那边瞄是什么心
思?看看是谁替了他。小梁子小子还没找着人呢,这不,一身白刷刷的警服在停车
场的小屋边儿上晃着,他先替着哪。崔老爷子想,这会儿小梁子要是发现了他,过
来跟他说好话,求他仍然在这儿干下去,他干不干?干?谁干谁是孙子!除非了,
一个,你小梁子;一个,宾馆的领导,亲自道歉。哦,还有,那四个小子要是不处
理了,这事也没门儿。想到这会儿,忽然又开始骂起自己来了。因为人家小梁子压
根儿就没往这边瞅。
还是找老季头儿去吧。
老季头儿当然没有走远。左近的几家店铺,崔老爷子还不跟明镜儿似的?他朝
西隔过了五家,在蔬菜大棚的门外吆喝了一嗓子,守大棚的老辛出来了。
“嗬,在辘轳儿把胡同都闻见味儿啦!”老辛把崔老爷子迎进去。
老季头儿还真的在这儿哪,菜棚子中间的空地上,倒扣着三个大筐,一左一右
是两个人坐的,中间的一个,戳着一瓶“二锅头”,还摆着几根黄瓜,几头大蒜。
老辛让崔老爷子先在自己的位置上落了座,又搬来了一个大筐,倒扣在地上,也坐
了下来。
“怎么茬儿,崔爷,让人家给欺负了?我们这儿正说着您哪。”
老辛的岁数不大,也就是50岁上下,因为受了工伤,瘸了脚,干不了什么活儿
了,所以就被派来守夜。老辛好逗,随遇而安,一天到晚乐乐呵呵,被派来值夜时,
不少人为他抱不平,他却只是笑模笑样地去跟领导上说:“您可得在菜棚子门外贴
张告示,告诉本菜站只接待瘸偷儿。要不然我可追不上他!”这会儿跟崔老爷子提
起“让人家欺负”的事,也是张口就来的,并不怎么当一回事。
“你是没赶上。赶上了,你也得气得上去玩儿命。”崔老爷子说。
“没错儿,欺负谁不成?欺负我们俩老头儿!”老季头儿说。
“不欺负你们欺负谁去?甭说他们了,要我,也得过过瘾。谁见了熊人拢得住
火啊?要我是小梁子呢,我也得向着他们。谁不是哪头炕热奔哪头儿啊!”老辛还
是乐不滋儿的。
“好嘛,整个儿一个当汉奸的料!”老季头儿对老崔头儿说。
“操,甭美,你这儿也挨那四个小崽子不远,哪天把粪汤子浇你脑袋上,你乐
不滋儿地接着吧!”骂归骂,崔老爷子觉得,还真有点怪了,有老辛拿着他那一套
歪理这一通瞎搀和,心里的气倒消了不少。
“接!我不接谁接?谁让咱又老又瘸,又没吃上洋饭呢,接点儿粪汤子,还不
是该当的?”
三个人嘎嘎地乐。
“老哥哥明白了吧,这年头儿,‘做人要做这样的人’!甭老想着当义和团,
甭老以为自己刀枪不入。甭较劲儿,较劲儿毁身体……打个比方吧,您也是天桥混
过的,您年轻那会儿,万人敌,您敢滚钉板儿,蘸汤锅,可老了老了,您得学‘赛
活驴’,得学‘耍骨头’,咱认熊,咱自己都敢作贱自己,你说,你还能把咱怎么
样?……”
什么话让老辛一说,听起来就那么开心,解气。当然,许是“二锅头”也起了
作用,崔老爷子一边笑,一边从眼睛里往外迸泪花。
……
从菜棚子出来的时候, 大概都有三、 四点钟了吧。哥儿仨已经喝光了那两瓶
“二锅头”,说实在的,都有点儿过量。可哥儿仨都觉得特开心,特别是崔老爷子,
脚底下腾云驾雾似的,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飘飘忽忽的只是觉得特松弛,特舒服。
跟那哥儿俩道了“明儿见”,骑上了他的小三轮车,没骑两步,前轱辘就撞到了马
路牙子上,那哥俩又跑过来,帮他扳正了车。
“喝多了吧,真臭!……您……您可别半道儿躺那儿!”老辛说。
“不……不行,就天亮再……再说吧……”季老爷子嘴上也不利落了。
“天亮?……哦,我……我陪你们到……到天亮,你们每人都……都一月三…
…三百多,我……我……铺子儿没有。我……冤……冤不冤……”
老哥儿仨都有点儿上句不接下句,可心里都明白,就扶在一块儿乐。
乐够了,崔老爷子总算是骑上了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大马路上空无一人,就连天天在地铁入口的路灯底下打牌的一伙子小青年,也
都回家睡觉去了。街上静极了,路面湿漉漉的,远远的,洒水车甩下了“叮呤叮呤”
的声音。崔老爷子觉得好听,真的,好听极了。过去北京的小胡同里,打冰盏卖酸
梅汤的声音也是这样,远远地远远地传过来,又远远地远远地飘过去。那些剃头匠
拨唤头的声音也是这样,脆脆的一声,又脆脆的一声,且在天上转悠哪……鬼使神
差似的,这“叮呤叮呤”的声响也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把老爷子的魂儿勾了去了,引
着他追在后面,骑呀骑,直到他发现,这声音没了,又远远地看见,那洒水车已经
停了下来,在一个水源井旁加水,好像这才突然醒过味儿来:我干吗要跟着它走?
这是到哪儿了?
不少北京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在晚上,在桔黄色的路灯下,认道儿是太难了。
有时候,你明明是在你很熟悉的地方,因为灯光的魔法,也免不了让你晕头转向。
何况,我们这位崔老爷子在这之前,已经被“二锅头”灌得晕头转向了。等到连自
己在哪儿都糊涂了,就更是彻头彻尾地晕头转向了。
东看看,西看看,忽然想起何不请教一下开洒水车的司机?没等他走过去,洒
水车却又一次“叮呤叮呤”地响起来,像一个摇摇摆摆的胖老娘儿们,往远去了。
你怎么不跟着听去啦?打冰盏儿、拨唤头,远远的、脆脆的。你他妈倒是去接
着听呀。崔老爷子瞪着那洒水车的背影,跟自己运气。
洒水车在马路的尽头消失了,马路上愈发显得空旷寂寥。老爷子这才又一次打
量起自己待的这个地方来。
不行,不认得,一点儿也不认得。马路两旁是一水儿的高楼,高楼底下是一溜
儿高高的大叶杨,“哗——哗——”,大叶杨随风抖着,夹着马路,一直延伸到尽
头。桔黄色的路灯也一直延伸过去,湿漉漉的马路映着路灯的光影,挺晃眼。可马
路两边呢,越显得黑森森的了。老爷子把三轮撂到马路边上,有心找找路边的店铺,
看看招牌。他认不得几个字,但地名还是认得出的。可走出百十步了,还没找着店
铺。他见着了几个机关的牌子,那牌子的边儿上倒是有豆腐大的一块门牌,可黑漆
漆的,哪儿看得清啊!
崔老爷子正犯着愁,忽然发现一辆吉普车,车顶上的红灯闪着,却悄没声息地
开了过来,巧巧儿地停在了自己的小三轮边儿上。行啦,救星来啦!老爷子迎过去,
没走了几步,觉得不大对劲儿;吉普车上跳下来几个民警,有人手里提溜着警棍,
也有人手里攥着对讲机。一伙人站在路边指指点点的时候,又一辆车顶闪着红灯的
面包车悄没声儿地开了过来,从上面又跳下了十几个民警,同样面目严肃,手提警
棍——明摆着,要抓什么人呀。老崔头儿在大树的阴影下停下了脚步,酒也顿时醒
了大半,别说过去问路了,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了。“别他妈把我那三轮儿当了赃物,
缴了去就好!”心里暗暗叫苦,却又挺开心地想,“这回可让咱赶上啦,说不定还
能看上点儿热闹呢!”
民警们的目标好像是百十步以外的一栋高层公寓。只见他们兵分几路,有几个
人从两栋楼间穿过去,绕到了公寓的后身儿,有几位零散地站到那公寓门外的几棵
树底下,明摆着是等着墙道儿。等他们都找好了位置,一位手摇对讲机的头头儿挥
了挥的手,四位民警跟着他,悄悄地走进了那公寓的门口。
崔老爷子仰着脖儿,朝楼上望着,没过一会儿,只听楼上传出来一阵急促的敲
门声。 好像是五六层上, 一个窗户的灯亮了一会儿,却又熄了。突然,“啪”、
“啪”,楼上传出来两声脆响,把老爷子吓得一激灵:不好,打起来啦!枪声没落,
楼道里响起咽循的脚步响,只听见有人在楼道里喊:“当心!他们有枪!”话音没
落,两个大汉已经从公寓的大门里冲了出来,光着脊梁,穿着三角裤衩,一人手里
举着一只小橹子,从公寓门口的台阶上往下一跳,跟两只从天上冲下来扑食的鹰似
的。“站住!”……堵他们的民警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没跑几步,只见那两位手
里的枪一甩,“啪——啪啪……“两个民警应声倒在了地上。说实在的,崔老爷子
也看出来了,这边,没有准备,那边,不光有枪,枪法还特准。几枪过去,撂倒了
两个,剩下的人就一愣。就在这一愣的工夫,持枪的匪徒就把小哥儿几个甩在了后
面。不过,让崔老爷子吃了一惊的是,那两位居然就朝他这边跑过来了。
老爷子对自己的拳脚功夫,还真挺自信的,甚至还巴巴儿地想过,什么时候跟
年轻时那样,有个机会露一手。不过,就说他年轻的时候吧,也没遇见过枪打得这
么准的对手。顶多了,拿把大片儿刀,从青纱帐里冲出来,要你留下买路钱。那他
可不怵。没两下子,敢吃看家护院的饭,敢领押车保镖的赏?……可那都是几十年
前的事啦,几十年没经过这阵势,那点胆儿也丢个差不多了。再说,你真的挡了这
俩王八蛋的道儿,他送过来的,可是你躲不及跑不过又长了眼的子弹呀!
这些,在当时可没容他抽工夫细想。反正见那俩混蛋直奔自己这儿冲过来了,
老爷子心里先是“轰”的一下子,只觉得嗓子眼一阵发干。你得承认那几两“二锅
头”这会儿起了作用了:就在他们从老爷子身边冲过去的那一刹那,老爷子双手抱
住了眼面前的树干,往地下一蹲,伸出一只脚去,给跑在头里的那一位来了个扫螳
腿。那小子哪儿想得到这儿还埋着伏兵呀,只“哎呀”了一声,“嗵”地栽到地上。
这俩王八蛋一前一后还离得挺近,崔老爷子的扫螳腿便一下管了俩儿——后面跟过
来的一位也“嗵”地和他那伙计栽到了一块儿。不过,后面的一位毕竟不过是被绊
倒在那儿的,倒地的时候,手里的枪都没有丢,老爷子扑过去,把他死死压在身子
底下,双手攥住了他拿枪的手腕。“啪!——”手腕拧来拧去时枪响了一声,把老
爷子吓得一哆嗦。这时候警察们都赶过来了。跑在前面的一个嫩小伙儿慌里慌张地
把电警棍伸了过来。“别……”没等老子喊出口,他只觉得浑身一麻,不由自主地
向边上一滚,“笨蛋!你他妈电谁啊!”……
平心而论,这年头的民警,功夫差点儿,这世面见得也不多,黑灯瞎火的,电
警棍杵错了地方,没什么新鲜的。所以,崔老爷子也就是情急之中骂骂而已,事后
他还对那个嫩小伙儿说:“多亏了您把我给电开啦,不然等您那些伙计们上来,一
通乱棒,把我也砸个脑浆子肆流,我可就玩儿完啦!”
这当然是玩笑。他真的还和那家伙抱在一块儿,倒不至于也挨一通乱棒。不过,
小民警们的表现也的确慌了点儿,见老爷子闪开了,冲过来对着那小子就是一顿好
打。崔老爷子只觉得“噗”的一下,从边上窜过来一股粘乎乎热烘烘的东西,封住
了他的眼,又往他的脸上身上流着。他扯了嗓子大骂起来:“操!别他妈打啦,不
想抓活的啦?”
增援的警车来了,这回可不是悄没声儿地来的。“呜呜——呜呜——”一辆、
两辆,车顶的红灯转着,警笛响遍了一条街。跳下车的民警们个个荷枪实弹,把公
寓围个水泄不通。没多一会儿,大马路上又是一片“呜呜”声,来的是白色的急救
车,同样,一辆、两辆,车顶的蓝灯转着,嚎得一样瘆人。一辆急救车里推出了一
副担架,跳下了几个白大褂,在一个手持对讲机的民警的带领下,把罪犯抬走了。
崔老爷子愣愣地坐在马路牙子上,他的小三轮车的旁边。民警们忙着勘察现场。
一个小年轻的过来了一下,客客气气地告诉他,请他别急,更不要走,说是等他们
忙完了,还得找他有事。他点点头,斜着身子朝那边看热闹。他光着膀子,身边扔
着那条沾满了鲜血的褂子。他把那褂子又抓了过来,翻检着看。其实,他已经把脸
上的血擦干净了,可他的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膈应,他总算找着了一块没沾血
迹的地方,举起它,往脸上蹭着,擦着。擦完了,继续看他的热闹。他发现自己的
身边渐渐地聚集了一些人,男的,大多光着膀子,只穿个裤头,女的,也都穿得很
随便,一看就知道都是些听见了动静跑出来看热闹的居民。可他们围着他干什么?
渐渐地,居然围成了一个圈儿。噢,明白了,他们是看那件沾血的褂子。一件沾血
的褂子有什么好看的!崔老爷子把它抓了起来,往人群的前面做了几下要扔的动作,
人群立马闪开了一条缝儿。他顺着那缝儿把手一扬,血褂子被扔到了十几步远的地
方。你说气人不气人,这帮子看热闹的也不奔那血褂子去,而是把看热闹的圈儿更
扩大了,成了长长的一圈儿,仍然把他和那血褂子围在里面。
“那不是我的血。那是那犯人的血。”他说。
可人们还是看他。
“我他妈和这事没关系!我是路过的!”他气夯夯地吼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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