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最近呐,怪怪的人特别多。
随便瞄瞄就一个。
在忙碌的人群里面他显得特别安静,看起来就是那么格格不入。
对周遭过於旺盛的人气,脸上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看得出来他正犹豫
著是不是要走开。
输送带上黑亮的葡萄经过人工筛选,装入纸套,再装入纸箱、打包,让堆高
机来回奔波,把货品载向钢架厂房外的货柜车。
生命力旺盛得让人眼睛发亮。
这里是中部乡下的一个巨峰葡萄产销厂。
「喂,那个你,过来把这箱指定货搬到那边去!」
这会儿,全部的人忙著出货,没一个手上有空,负责指挥的产销班班长王榭
回过头来逮到一个摸鱼的家伙。
他朝著一直站在出入口处的年轻小伙子喊,本以为人会随叫随到,哪知道他
对过货物数量,单据都签好了,却没人甩他。
「喂,站在那边的,你新来的吗?」叫不动?王榭对准了他勾指,带著些许
的催促。
穿著柔软棉麻衫,面目有些模糊的少年动了,却是往外走。
哇哩咧,彻底漠视他,把他这山大王的话当耳边风喔。
王榭把记事板往腋下塞,一指拎起纸箱,快速移动脚步,不由分说截住少年
的去向,把箱子过渡给他。
「这件货明天早上四点以前要送到台北五星级连锁饭店,过了时间人家不要
的,快点来帮忙!」
略带青涩的脸庞闪过一丝错愕,先是看呆了王榭那头束起来的长发,跟著还
是接了手,箱子的重量让他难以忽视,起码有三、四十公斤,对习惯劳动的人来
说不成问题,可是,这少年……慢慢咬紧了牙,才能停止纸箱一直往下坠的去势。
「小心别摔了,里面可是这季最漂亮的黑水晶,很值钱的。」王榭指了方向,
漫不经心的继续抓帐。
「这是什么鬼东西,这么重!」少年被纸箱的重量弄得面目严重扭曲变形,
相对王榭那张好看的面皮,他就显得稚气多了。
「你罗唆什么!工作态度很差喔。」王榭作势用记事板敲少年的头。
「我警告你别打我。」少年声音冷凝,叫人头皮发麻。
「我又还没动手。」连想都不行喔?王榭吞了口口水正眼打量眼前这个比他
还凶的少年。
少年冷淡的别过眼,努力想稳住步伐的往集货地走去,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做
粗活的人,很努力要装没问题的模样,却在短短的几公尺的路上频频破功,王榭
要遮住眼睛才能不去介意,箱子里面珍贵的葡萄不会重新被「种」回泥土。
少年的冷淡态度没多少时间就被葡萄产销班这些老鸟给磨得忘记了,工作也
很快的进入状况,你帮他托个箱底,我帮他指点一下「偷工」的撇步,有人给他
水喝,指点他「缴水费」的地方,时间咻的就过去了,一人抵两人用的他依依不
舍被「释放」。
放牛吃草啦。
「小伙子!你不赖喔,新来的,有前途!」发便当一粒,王榭想往他胸膛招
呼的拳头到半途缩了回来,这小子的生物距离很强,暂时还是不要用热脸贴人家
的冷屁股好。
少年的眼神怪异,像是没看过这样的东西。没有人知道他是因为饿过头,看
见食物反而食不下咽。
「便当是拿来吃,不是用来研究的。」热心过度的欧巴桑们帮他拆开筷子,
就算对自己的儿子也没这么好。乡下好归好,唯独缺乏刺激视神经、产生养眼作
用的帅哥,难得出现一个,多亲近亲近,好滋润多年来乾涸的眼睛啊。
便当虽美味,但见帅哥,先放两旁再说喽。
帅哥比便当更具吸引力。
对於身旁热心肠的一群人少年视若无睹。
他掀开纸盒。
六十元一个的便当,一个卤蛋,几片青菜,薄薄的倥肉,油亮的米饭,他研
究了下,像是没看见寒酸的食物,以盖上纸盒盖作终结。
「谁介绍你来的?」王榭以问候为名,行家庭调查之实。
少年把油腻腻的便当摆一旁,没胃口得很。「没人,我只是路过,随便想找
个工打。」
瞎猫碰到死耗子,居然也让他蒙到工作。
「我以为你是新来的菜鸟,哈哈哈……」他抵死不会承认自己在兵荒马乱的
时候根本没拿眼睛看人。
少年拿出手帕缓慢的擦拭著弄脏的双手。出卖劳力的感觉,这些天他尝得够
多了。
「你看起来不像这边的人。」王榭重新把便当递给他,半是要胁,半是真实
的说:「明天还有工作,不吃饭没力气摔坏了我的宝贝葡萄,我可是会把你踢出
去喔。」
「你……还会让我在这边做事?」把手帕放回裤袋,少年有点吃惊。根据他
以往的经验,没有人会收留身分不明的童工。
「我欣赏你的工作态度。」王榭只是笑笑。这年头会带手帕出门的男人比恐
龙化石还少。
「我叫Kobayashi 贺潠东。」少年这才道出名字。
「呵呵,这才像话!」逼供成功,耶!
「我也没地方住。」既然要他坦白,他就什么都说了。
「欸?」
「你从什么地方来?」要是迷迷糊糊把人留下来,然後落个诱拐良家幼男的
罪名这可不成。
「我离家出走!」
王榭掉了下巴。
这么……理直气壮喔。
「这样不好,你的父母会担心的。」
「别跟我说什么人生大道理,我家不兴那一套。」
果然是叛逆少年的年纪。王榭挑了挑眉,总之——「你需要地方住就对了?」
「你有空房间吗?」贺潠东眼中燃起希望。
「你都这么问了,我怎么能够说没有。」离家出走的小鬼,要是放他走,不
知道会流浪到哪去,看他一身质料颇好的衣服都快变成咸菜乾了,脚上的布鞋也
开口笑,究竟,他在外面流浪了多久?「跟我来吧!」
厂房外,右边是看不到尽头的葡萄园子,左边是住家,和产销厂相隔几十公
尺,附近错落的旧式街道与屋宅,就算是楼房也不超过三层,到处绿荫成群,一
大片的果树挑战人的视觉,龙眼树、荔枝丛、苹婆树、芭乐,家家户户都有这么
几株果树,是个环境清幽,适合人居住的社区。
王榭住的地方是现在少之又少的大阪式日本房子,一大幢屋子伸展在盎然的
绿意中,顿觉眼目清凉。
它的外观朴拙,很容易勾起人们对它的喜爱。
「大厦公寓的单调我住不惯。」就爱这种格局的房子。
贺潠东胡乱点头,住在哪对他并不重要,重点只要能避风头就好。
「来啦,来啦,进来看看,我保证你一定会满意。」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拉皮条的感觉?
贺潠东停在马路边的门口。也罢,就进去看看,这里还算入他眼。
推门进去,花果香浓,一棵玉兰花树香气招摇。
天井、回廊,处处有小草、小花,洁白的鹅卵石尽头是用天然木撑起来的葡
萄架。
这里似乎到处是葡萄,紫的,青绿的,叫人心旷神恰。
「怎样?我没骗你吧,住这里绝对包你满意。」老王卖瓜,「要是我有钱,
我还想把整座山买下来,这样就能住得更舒服了。」
「我说了,我没钱。」贺潠东开始别扭了。
对喔,王榭敲敲自己的头。「你安心,我不会要你付房租的。」不过付点别
的是必须的,譬如说劳力之类的。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住的房子。
起居室宽阔明亮,长条木地板散发著自然的色泽,布置简单,到处可见的窗
户泼进来大片的绿意,让人从心底生凉。唯一的缺点是本来应该洁白无瑕的墙壁
上到处沾满粉笔、水彩、铅笔的图画。
「这些都是纱纱的画,要不是天花板她爬不上去,我这房子恐怕没一处逃得
过她笔下。」
贺潠东无所谓。
别人家的房子就算拆了也是人家的权利,何况只是涂鸦。
「我忘了跟你说,纱纱是我女儿。」虽然很想轻淡的带过,但他这二十五孝
的爹还是忍不住往里瞧,刚刚进门还看见他的心肝宝贝在外面的石臼上压低著身
子画画,一下就不见人影了。
「噢。」
「纱纱,过来。」王榭温和的朝站在楼梯处,一个提著小桶子的身影招手,
眼角眉梢一下装进了春风似。
她几岁?十二、三吧,小小、粉粉嫩嫩的鹅蛋脸,眉目生动,水澄澄的杏眼
像初生的百灵鸟,无忧无虑的,还是孩子的身躯穿著鹅黄色宽板肩带小洋装,要
不是手提水桶的样子非常的拙,她算十分可人的。
「老爸,你又把闲杂人等带回来,家里快要爆了你知道吗?」她的表情痛苦,
拧起的眉非常的莎士比亚。
哇靠,这亮眼的女生这么管家婆,以後日子难过了。贺潠东收起了好脸色。
他第一次见面怪怪的女生。
直到很多年以後,他一直记得她叫碧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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