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滕府不成文的规矩里,奴婢伺候过主子梳洗、用膳才能用早饭,钵兰回来得
迟,其他的人都走光了。
「娃儿,我还在想你怎麽还没回来,菜都凉了呢。」梅妈把特地留的饭菜从
纱橱中端出来,塞给她乾净的筷子。
「我迷路,找了很久,幸好半路上碰上这位公子。」她身後站著探头探脑的
天鸟过。
呵呵,原来,她们吃饭的地方在这里啊。
「公子爷。」梅妈低呼,没想到五爷的高贵客人会到这地方。
「也给我一碗,我想尝尝哪里不一样。」木桌木椅,还算窗明几净,下人跟
客人的饭菜差别在哪呢?他很想知道。
「这里不是客人应该来的地方,您要饿了,我立刻让人派饭到别馆去,请您
稍候。」梅妈看著把脸埋进白稀饭的钵兰,还有坐好搓著手准备让人上菜的天鸟
过,表情为难。
「我要吃跟她同样的清粥小菜,我很久就想试试哪里不同了。」他雀跃的模
样像真企盼很久了似。
梅妈无奈的送上酱菜、煮得白胖的米粥。
「大家同一个桌子吃饭,果然滋味不同,我下回、下下回都来这里跟你一同
用膳好了。」淅沥呼噜的把微凉的稀饭吞进肚子,天鸟过迳自下了决定。
虽然这个丫鬟是个纸片人儿,没前没後的,没什麽表情的脸也平庸得很,不
过,跟她在一起很自然,她不会像别的丫鬟聒噪个没完,要不就对著他脸红发愣,
有时他还真怕对方脑充血呢。
钵兰对他这番宣告一点反应也没有。她把最後一丁点豆腐乳扒进嘴巴,满足
的放下碗筷,这才慢半拍的发现天鸟过很不爽的瞪著她。
「公子……在对我说话?」
「不然呢,我对墙壁自言自语吗?」天鸟过不高兴了起来。
人的心理是微妙的,他纵使不喜欢一直有人追著他跑,但被忽视又伤害到他
骄傲的自尊心,向来被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当然不开心起来。
「公子吃饱了?我来把碗盘收下去。」要差遣她工作讲一声就可以了,不用
把脸板起来。
「这不重要,随便搁下,倒是你,叫什麽名字?」是要她注意他的存在,关
碗盘什麽事!
「钵兰。」她福了福身子。
呵呵,她一点都没有身为人家奴婢的自觉啊,从头到尾不见谦恭,我啊我的
说着,可见她本来不是干奴才的命。
「哪个钵?」
「水钵的钵,空谷幽兰的兰。」
「水钵里的空谷幽兰啊,好名字!」
「谢谢公子夸奖。」碟浅水轻兰花难长久啊。她爹爹取名的时候想的应该是
这样吧;女子,要泼出家门的水不用细细呵护,养得再好也是别人家的。
「你家中做什麽营生的?这麽诗情画意的名字可不是寻常人家想得出来的。」
丫鬟他见多了,这麽有特色的倒是少有。
「家父在乡下开了间杂货铺,做小生意维持一家生活,因为这样懂些算盘。」
他的问题好多,还没完吗?
「这样说起来,你也识字喽?」
「少许。」
「我上回在滕府的骨董仓库见过你,连这回,第二次了。」
「钵兰脑子笨没什麽印象。」她眼光垂下,并不想跟天鸟过长谈。本来想说,
要是可以,赶紧把早饭吃完回房补个回笼觉,现在,希望渐渐离她进去,这位贵
客看起来短暂的时间里并不想放过她。
「你到藏珍坞做什麽呢,据我知道那个地方是滕家五爷的恶势力地盘,平常
不许人随便靠近的。」
「我惹他生气,他罚我修补里头的收藏品。」
「你懂那些垃圾?」人长两眼,赏心悦目的东西都来不及欣赏了,老骨董的
东西只是美其名,比破烂多那麽一级。放给它烂回大地还能营养土地,尘归尘,
土归土,劳心劳力修补,大可不必了!
当然啦,这是见仁见智的想法,滕不妄可是把那堆东西当宝贝,谁叫他是骨
童商人,捡破烂是天性。但是要年纪这麽轻的姑娘,还是滕府的奴婢去整理……
滕府都没人了吗?
「那不是垃圾,那些是先人留下来的珍贵遗物,公子你不应该看轻五爷保存
宝物的心情。」她不太高兴天鸟过的批评,就算他是滕府的贵客,说话也太不雕
琢了。
哇,她生气的样子好可爱,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用这种口气骂他。她捍卫滕
不妄捍卫得凶喔,呵呵。
「你跟我家请的丫鬟很不一样,有兴趣换地方工作吗?我不只是个好主子,
又怜香惜玉,换句话说就是好相处,你要跟了我,薪饷多两倍如何?」他不遗馀
力试图挖角。
钵兰不知道要怎麽拒绝,转头就走会不会太绝情了?毕竟她方才找不到路的
时候,他好心的帮了一把。
她猫豫再三,却听到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沉钟般的响起。
「想不到我这是养老鼠咬布袋了,让你来作客,你却打起我家丫鬟的主意来!」
不该在下人膳房出现的滕不妄凝著睑,高大的身形一出现,将门口的阳光全
部挡住,即便他行动不方便,却丝毫不损及他天生的威仪。一个人的气质是与生
俱米,就算後天遭到折损,那股威吓仍旧在骨子里,没有人能模仿的。
「五爷。」天鸟过有些心虚。
「你还认识我啊?」滕不妄目光扫过他,眼中有气。
「当然认识,你看我四下打探民意,为的就是五爷你啊。」他嘻皮笑脸,一
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好感动人。」滕不妄脸色更沉。
「随手之劳,不足挂齿。」天鸟过干笑。说真的,他认识的滕不妄爽朗又富
侠义精神,出了意外以後,性子却是全然大变,别提以前的亲切善良,现在要像
胆子小的丫头家丁,都给他吓得拚命闪避。要不是冲著滕府给的薪饷优渥,其他
主子也不难相处,这座宅子恐怕早早变成幽灵住宅了。
滕不妄轻哼,眼睛不忘溜过一旁的钵兰。
「你这个客人可是不懂什麽叫分寸啊!」若非看在他跟苏州的天家有几分交
情,两人又是文联盟会的文友,交情双重,他才不想收留天鸟过这个吃白食的。
「分寸啊,我马上拿布尺来量,你给我个限度,我绝对不敢越雷池一步。」
「你不只伶牙俐齿,还贫嘴。」
依旧站在原地的钵兰心生厌烦,这个咄咄逼人的滕不妄,不是两次搭救她的
那个义勇男人,她记忆中的滕不妄跟现实中的差距太大,些微的爱慕被现实磨损
了,要说留下来的,就是一份深深埋藏的愧疚。
「迁怒是不可饶恕的行为。」她把心中的感觉清晰明白的说出来。
不只天鸟过倒抽一口气,跟在滕不妄後面,一直留在外面的梅妈也捂著胸口,
他们不约而同的认为,这丫头是跟天借胆,不想活了!
「嘘,娃儿,赶紧道歉,爷心胸宽大不会跟你计较的。」梅妈在滕府待了几
乎一辈子的时间,从来没维护过谁,等冲进来图场,才发现自已对钵兰莫名其妙
多了一丝偏心。
唔,好吧,偏就偏,人都进来了,中年女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不过,还没完全发挥她的英雌气概,滕不妄阴森森的地雷爆炸声又打得她脚
软,气势马上缩得比鹌鹑蛋还小。
「你再说一遍。」他盯著把下巴顶在胸前的钵兰。
「嗯,我说……」老实如她不知道大难将至,还认真的想重复一次。
「娃儿,把碗盘撤去洗干净!」梅妈终究违逆了自个的主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没有。但不是很大的屋子充斥可怕的安静,这时候要有根
针掉地,恐怕都能听得到。
「不要紧的梅妈,要是我实话实说激怒了五爷,他连这点宽容的心也没有的
话,根本没有资格当人家的主子。」
梅妈的眼泪几乎要喷出来!娃儿,不是我不想救你,是你自己往地狱里跳,
别怪我啊!
天鸟过也同样拿著不可思议的眼睛瞅著钵兰,太……稀奇了,这麽勇敢的女
孩,不知道可不可以佩服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好样的!」滕不妄不怒反笑。
「五爷,她年纪小不懂事……」梅妈顶著发麻的头皮,还想说项。
「梅总管,府中上下事多如牛毛,你有空在这里浪费口水,不如多花心思整
顿府里的大小事宜。」滕不妄笑得叫人发毛,转向天鸟过,「我通知了青鳞,你
等著他来把你领回去吧!」
「不要,我会乖乖的,我不要回家!」天鸟过哀鸣。谁要回家过那一成不变
的生活,不要啦!
「至於你……」膝不妄不理天鸟过叫得多凄惨,用手杖指著钵兰,「跟我来!」
***
就知道他来找碴的。
「我的肩膀酸,用力的捏!」不回屋子,半路在一凉亭里,滕不妄不走了。
瞪著他的宽肩,高大的身体,钵兰想,这不是存心刁难人吗?她那麽矮,勉
强构著他的肩,却是怎麽调整、怎麽吊手?
他的肩膀比岩石还硬,不会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生闷气吧?!可是他一路过来
只字不提,他的心胸……也许比她想像中更大些才是。
或许是发觉钵兰换来换去的姿势,滕不妄寻了张石凳坐下。
果然,他听见後头传来轻轻的吁声。
齐平的高度,钵兰可以从他的後脑勺看见那张侧脸,白色的疤痕细密的分布
著,可以想见当初他受伤时的模样,那……很痛的吧。
随著指尖的按摩,她可以感觉得到指腹下的肌肉出现明显的松弛,顺著自己
的指尖,她在滕不妄的颈子发现更多细微的伤痕。
他的任性、无理、霸道都是她害的。重新萌生的愧疚感揪痛了钵兰的心。
***
叩叩叩!敲门声断续的响著。
叩叩叩……
被干扰的滕不妄抬起眼睛瞟向无声无息的後方。
「你聋了吗?」
钵兰被吼声惊醒,惺忪的睡眼试了几次才睁开,眼瞳依旧无神。
「有人敲门。」她是怎麽回事?每天没精神,都近午了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
子。
「好……」她反应得慢,脚步滞了滞,幸好还知道门的方向。
门外「钵兰,真的是你!」大大的嗓门扬高又压低,却掩不住惊喜。
「翠娘。」钵兰醒了,手提竹篮的是翠娘,她在大厨房时候的同居人。
「我听大家说你被派到五爷这儿来,替你担心好久呢,那天你不是辞工了吗?
二叔还直嚷嚷著你走了狗屎运,」她忽然把钵兰拉低。「我同你说喔,五爷
的风评不大好呢,你在这要小心。」
钵兰露出微笑。「今儿个轮到你送饭?」
「嗯,梅总管说啦,只要送到门前就好,我才敢来呢。」说著,好奇的眼神
透过钵兰的头顶,打量不是很光亮的主屋里头。
钵兰接过竹篮。「交给我就好。」
「钵兰,那个五爷长什麽样子?凶吗?是不是像这样……」她龇牙咧嘴做出
吃人的样子,可是嘴巴的话还没说完,异物飞来的声音刷过钵兰的耳边,掷中翠
娘鼻梁。「哎唷……哇!」
都还来不及掉眼泪呢,里面凶恶的声音不客气的传出来。
「滕家请人来做事,不是来饶舌吃白食的!」
「五……爷!」翠娘抖得厉害。这下所有的传言都证实了,这个院落的主子
是恶魔。
「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捂著通红的鼻子,带著两泡眼泪的翠娘死命的逃走,连跟钵兰道别都忘了。
钵兰看了眼掉在地上的「凶器」,是枝笔。
关上门,她不看滕不妄直锁住她的眼,把竹篮放在桌子上。
「五爷,开饭了。」她下望的眼光不能抬起,否则,她怕会忍不住用来杀他
一千遍。
「把眼睛看著我。」这丫头讨厌他呢,即使她的举止还是小心翼翼的,抿成
直线的唇像是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才能泄愤。
应该说她从头到尾表现温驯,骨子里却不是那麽回事!
钵兰认命的抬眼。他的要求好多,叫人疲於应付。
「你讨厌我?」
「钵兰不敢。」
「我看不出来你有哪里不敢。」她以为将心绪藏起,他就什麽都瞧不出来吗?
「五爷不喜欢我可以找梅总管换人,钵兰可以专心整理藏珍坞的藏品,爷看
不到我,不伤爷的眼。」
「你巴不得赶紧把我甩掉?」她宁可面对那些骨董,也不想面对他?
「五爷要是不肯改善你对下人的态度,别说天怒人怨,众叛亲离也是指日可
待。」一说完,她心里就喊糟,再生气她还是个奴才,用这种口气指责主子别说
杖打,被赶出滕府也不为过。
滕不妄瞪著她平庸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平缓的问:「我的人缘好不好跟你何
关?」
「是跟钵兰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的口气好得叫人怀疑。
「我要你说!」
钵兰沉默了很久,在心里斟酌著该不该吐实。「放过别人,也放过你自己吧。」
她该死!在他想动手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下时,意识却瞬间清醒了过来,举
在半空的大手缓缓握成拳,垂落。「告诉我,你究竟打哪来的,一个字都不许虚
假。」
她不禁上心下心了。她曾经编的那套说法出现漏洞吗?还是哪里没有说全?
他目不转睛的瞧著她,她像木偶般的掀开竹篮盖,再拿出食盒,碗里盛了尖
山一样的白饭也不自觉。「五爷,用饭了。」
滕不妄看著还冒白烟的饭,想著她被动的动作,很慢的举起箸一筷一筷的吃
起来,对於刚才的问题并没有继续追究。
一时间,只剩下咀嚼声音还有……钵兰肚子发出的声响。
「坐下。」他说。
咦?
「盛了饭一起吃。」已经够清楚了还要他怎麽说,反应迟钝。
「好。」她的确饿了。装了七分满的白饭,她在离滕不妄最远的椅子坐下,
低下头专心夹菜吃饭。
她吃著,把青椒跟腊肉分到一边,只挑素豆乾吃;另一盘鱿鱼炒香蒜她压根
不碰,幸好汤是罗宋,拌著饭,她已是吃得津津有味。
「你偏食。」她这算哪门子吃法?滕不妄露出阴沉的神色。
她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鱿鱼送进嘴巴,却咬了老半天。
看她像要放下筷子,滕不妄吼著,「吃。」
「我在吃了啊。」哪有这样的,连吃饭也吼人,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部要吃完。」他指头所指的都是钵兰不喜欢的食
物。
她放下碗筷,咽下嘴里那块鱿鱼,「我……吃饱了。」
下回,没有下回,她绝对不要再跟这样的人一同吃饭,别说吞不下饭,食欲
都被他吼光了。
见她是真的没胃口了,他指著一旁的茶壶说:「热茶。」
钵兰以为他想喝茶,连忙起身倒了一杯。
「喝掉它。」
「我吗?」
「不是你,难道是鬼?」他的嗓门越练越大。
盯著钵兰把茶喝掉,他也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将东西收到篮子里,放到门口,会有丫鬟来收走。」最後,他还是不忘指
使钵兰一下。
她敏感的发现,今天的五爷胃口似乎比前几天都要好。
***
黑夜的冷月太朦胧、太暗淡。
忍著不去点灯,钵兰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斑驳的墙枝影摇晃,呼应著飕飕的北风,无数畸形的想法,扭曲的影像在她
的脑子里奔窜,冷风吹进来,她猛然一缩,缩入床的一角,拧得发白的指节因为
用力揪著被子,青筋可见。
不行!她受不了了,抱著被子跳下床,也不知道昏暗中脚绊倒什麽,也不管
隐隐作痛的是哪里,她死命的往外冲。
她不要黑暗,不要……不要关她……
隔壁再隔壁是梅妈的房,她按散著凌乱的长发猛敲门,半晌,没有回应,只
听见梅妈打呼的鼾声似有若无的传出来。
冷冬啊,谁不想躲在温暖的棉被里。钵兰大大的眼睛盛载著狂乱,她转身跑
向宽大的庭院深处。
滕不妄一向眠浅,当房门被大力的打开,还有气喘吁吁的怪声一同灌入他的
知觉,他就醒了。
钵兰七手八脚的把大开的门闩牢,这才跌滑下来,两脚乏力的跪蹲在地板上,
急剧的喘息止都止不住。
「有灯……亮著真好。」她到处乱跑,在远处看见这盏灯,循著幽微的光亮,
不顾一切的跑过来、不认得的路不要紧,她也不在乎走的是不是平常的路。不知
道自己是怎麽抵达的,要不是心里有个清楚的认知,晓得床上躺著的是滕不妄,
她恐怕已经哭出来了。
等到身子比较不抖,她颤巍巍的扶著门板站起来,让自己可以感觉到宫灯散
发的温暖,尽管一灯荧然,对了,床上还有一个他呢,这些事实让钵兰渐渐恢复
理智。
滕不妄可以感觉,那个闯进他房间的人把灯移到角落处,声响逐渐悄去,直
到他有些不耐烦,声音终至消失,一方宁静恢复了。
例落的下床,他一眼就看见缩在角落的钵兰。
她竟然抱著脏兮兮的被子睡觉,脸上也满是污泥,这个笨蛋不会跑过大半个
滕宅,就为了到他这里吧?
他想起她是大路痴一个,就算天天要走的路也记不住,想来是很拚命才找到
正确方向。
不靠手杖,他来到她跟前。
她就靠著灯睡,绣鞋跟白袜变了色,衣裳裙子也都是黄色的水跟泥。
「起来。」
「不要关我……不要……黑黑的……不要、不要,我没做错什麽,你们不可
以这样对我……」她呓语著,散乱的发半遮住她雪白的脸,显得脆弱,白天的冷
淡因为睡眠消去,无表情的脸柔和了不少。
「起来!」他不想让她睡地板,也不可能让在泥巴打过滚的人弄脏他的眼睛。
隐忍著连天的哈欠,钵兰打开一条眼缝,口齿不清。「五爷。」
「你还知道我。」
「你来要回你的灯吗?」揉揉眼睛,奇怪,身子很冷,她记得进来之前门窗
都是紧闭著的。
他要那盏灯做什麽,脑袋不清楚的丫鬟!
「不是吗?那就好。」钵兰安了心,一个哈啾,两个哈啾,冷的知觉钻进骨
子里,让她接连的打起喷嚏来,她下意识把湿透的薄被更往身上拉。
「你作恶梦!」她老远跑来这里打地铺睡觉,就为了恶梦吗?
「我习惯了……有灯亮亮的……就不怕了。」半梦半醒的她说得不清不楚。
「滕府没有苛刻佣人的习惯,你的房间应该有蜡烛不是?」虽然说就寝时间
点灯是一种浪费,宅子的安全也在考虑的范围内,不过他记得接手这宅子後,有
过一连串的改革措施,晚间一房一盏宫灯是被允许的。
「不能……有火。」她冷得牙齿打颤,又要分心回答滕不妄的问话,头不听
话的疼了起来。
火字烧灼般的烫了她,她用力拍了拍脸颊,终於看清楚一直在她耳边嗡嗡叫
的噪音来源是谁。「五爷,对不起,把你吵起来。」
有火是什麽意思?看著她已经清醒过来,滕不妄知道他失去问话的最佳时机。
「既然你醒了,去把全身的脏换下来,别碍我的眼。」
「我……没带换洗的衣裳过来。」她不能先睡吗?他的意思像只要她乾净了,
就可以留下来过夜,不用回去担惊受怕。
「里头左边最下层的衣柜有我十几岁穿的旧衣服,你先拿去穿,但是,明天
一早你就要给我脱下来,不许穿出去招摇!」真是麻烦。
「我可以把灯带走吗?」她怕黑,那他呢?
「我又不是胆小鬼,快去!」鼻子都擤红了还罗唆个没完,哼!
「谢谢你。」露出腼腆又害羞的微笑,提著灯,她的脸展现空前的美丽。
美丽?该死!他居然觉得她美丽?!看起来要发病的人是他才对。
膝下妄重重的把身体丢回床上,心头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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